一、緩慢的進軍
2036年1月,在洛杉磯“會戰”結束後的第三週,陸戰站在聖莫妮卡海灘上,看着海浪拍打着被激光炮灼燒過的防波堤。這座城市的接管過程比聖迭戈更爲平靜。第1陸戰遠征師先頭部隊開進市區時,出面受降的是高舉白旗的當地警局,以及一份早已擬定完畢的投降文書。
但對特混營的士兵而言,這場戰事的“平靜”,是另一種煎熬。部隊在海灘臨時營地駐紮已滿二十天,補給船按期每三日輸送物資,前線進軍指令卻遲遲沒有落地。士兵們穿着“擎龍III”型動力外骨骼在沙灘上巡邏,納米塗層反射着加州冬日特有的稀薄陽光。歷經二十天沙塵持續侵蝕,外骨骼關節已開始出現細微異響,並非機械故障,而是細沙滲入伺服電機密封圈層導致的輕微摩擦雜音。
最先打破這種沉悶的是通訊兵小劉。那天下午他正準備去補給站領量子通訊單元的備用電池,一個當地女孩攔住了他。她叫艾米麗,聖莫妮卡社區學院的學生,戰爭爆發前在環球影城打工。她穿着吊帶背心和牛仔短褲,問小劉能不能教她開外骨骼。
小劉佇立原地,沒有侷促窘迫,亦沒有言語慌亂。他沉默片刻,語氣平直刻板,如同播報標準技術參數:“這是軍用制式裝備,禁止私自操作。”語氣平穩,像是在報告一個技術參數。艾米麗又說了幾句什麼,他搖了搖頭,繞過她繼續走向補給站。但當晚,有人撞見他悄悄將一包壓縮餅乾放在營地門口,餅乾下壓着一張紙條,上面只有簡短三字:“不用換。”
接下來的幾天裏,類似的情景在營地各處零星上演。有機槍手收到過當地居民送的自制麪包,有無人機操作員被纏着教模擬器遊戲。韓磊在每日簡報會上提了一嘴:“營長,再休整下去,我們營可以改名叫聖莫妮卡社區服務中心了。”
陸戰掃了一眼林曦的統計:過去十天,營裏收到各種“禮物”共計兩百多件。“所有人守住紀律底線,管控好個人情緒。”他沉聲叮囑,“正常合規社交,記住,我們是入境維穩的軍人,不是掠奪侵佔的殖民者。”
1月15日,特混營接到命令:各部隊一週內趕到菲尼克斯,接管亞利桑那州。陸戰盯着戰區的電子地圖看了很久。從聖迭戈到洛杉磯,三百公里海岸防線,按美方常規兵力部署,理應至少部署三個機械化旅固守阻擊。可一路進軍以來,部隊遭遇的最大阻礙,並非敵軍抵抗,而是擁堵高速的難民人流。
“走I-8。”陸戰說。
“I-8?”韓磊愣了,“去菲尼克斯走I-10最近,I-8往南繞一百五十公里,穿過索爾頓湖和尤馬荒漠。”
“I-10是主幹道,所有部隊都在搶。”陸戰調出地圖,“I-8沿線是沙漠農業區,地圖上標註的都是幾千人的小鎮,戰略價值爲零。正因爲零,纔可能聽到真話。”
林曦的量子戰系統給出數據支持:“根據戰俘審訊記錄,I-8沿線的內陸農業區是美國右翼民兵的活躍地帶。理論上抵抗應該強烈,但情報顯示那裏的武裝組織最近兩個月內部在分裂。”
“那就去看看。”陸戰關掉地圖,“帶上醫療包和淨水片。記住,我們去是瞭解情況,不是佔領。”
車隊當天下午駛上I-8高速。沙漠在午後的烈日下蒸騰着熱浪,公路兩旁的灌木矮得貼地,偶爾有幾棵被風吹歪的牧豆樹。透過車窗,能聞到乾燥的空氣裏偶爾飄來灌溉渠的潮溼氣息——那是沙漠裏唯一不屬於礦物和塵土的味道。
第一站是埃爾森特羅,一個靠近墨西哥邊境的農業鎮,以種植生菜和哈密瓜聞名。鎮口的歡迎委員會出乎意料——不是武裝民兵,而是鎮長和十幾個農民,舉着手工製作的星條旗和中國國旗。鎮長的兒子在中國留過學,能說流利的中文,前幾年剛轉到賓州大學讀天體物理。
“我們沒有抵抗的意思。”鎮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皮膚被沙漠陽光曬得像皮革,“華盛頓三個月沒給我們配給種子了,說運力優先保障軍隊。可軍隊在哪?在芝加哥開會,討論撤退到丹佛還是休斯頓。”
陸戰的外骨骼踏在鎮中心廣場的泥土上,腳下的觸感不是沙,是長期缺水後龜裂的硬土,裂紋沿着他的靴底向外延伸。廣場的噴泉已經乾涸,池底積着一層被風颳來的沙塵和枯葉,取而代之的是一口手工打的深井。幾個孩子好奇地圍着機器人士兵,摸它們的履帶,其中一個把手指伸進了履帶的縫隙裏,被同伴大笑着拉回來。
“我們需要情報。”陸戰說,“不是軍事機密,是你們的真實情況。”
鎮長苦笑:“情況就是,我們被拋棄了。卡拉威集團壟斷了糧食收購,一噸小麥只給五十美元,還不夠柴油錢。民兵?去年還有,現在都去鹽湖城投奔私人武裝了。他們說那至少有飯喫。”
陸戰沒有追問更多。他讓醫療隊給鎮上的老人做基礎體檢,讓工程兵檢查了那口深井的水泵——水泵的軸承磨損嚴重,再有一個月就會報廢。他留了兩名偵察兵,名義是“聯絡員”,實際任務是觀察這片區域的物資流動和武裝動向。
車隊繼續向東。在布勞利和尤馬,他們遇到了類似的場景:沒有抵抗,只有疲憊的農民和空了一半的穀倉。林曦的預測模型把這些信息彙總後,I-8沿線的“抵抗指數”降到了3%。
“美國的脊樑斷了。”在尤馬的臨時營地裏,陳默說。
“不是被我們打斷的。”陸戰看着屏幕上的數據,“是被他們自己人抽掉的。”
就在這時,一條加密急報送到了林曦的平板上。她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營長,你看這個。”
屏幕上是一段衛星影像:東部內陸,俄亥俄州與賓夕法尼亞州交界處,卡拉威集團的“金穗”超級農場。畫面中,十二座巨型糧倉組成的矩陣正在燃燒,火光在夜間紅外鏡頭下亮如恆星。
“火災?”韓磊問。
“不是。”林曦調慢播放速度,“看時間戳。起火前四十秒,農場防空系統有開火記錄。目標是從天而降的隕石。”
二、天火
俄亥俄州東部,韋爾頓鎮外三十公里。
“金穗”農場是卡拉威集團的明珠,佔地十二萬英畝,擁有全自動化灌溉、無人機植保和地下糧倉網絡。這裏的糧倉並非普通地面倉儲建築,而是十二座深埋地下的鋼筋混凝土防爆堡壘,單座倉儲儲量可達五十萬噸穀物。戰爭爆發後,這裏被劃爲東海岸核心戰略糧儲基地之一。事實上,絕大部分實物糧食早已被卡拉威暗中倒賣流入黑市,唯獨賬面數據始終維持滿儲狀態。
1月14日凌晨3點45分,主控室的雷達屏幕上突然跳出一個異常回波——高度120公里,速度極快,信號特徵與任何已知飛行器都不相符。值班員盯着那個正在向下移動的光點,愣了兩秒,然後按下了告警按鈕。
艾弗森衝進主控室時,屏幕上已經標註出目標的初步軌跡:從東南方向以約45度角切入大氣層,速度超過十公里每秒,正在急速下墜。
“什麼東西?”艾弗森吼道。
“不知道!雷達捕捉到電離尾跡——高度還在降!”
目標降至約50公里高度時,雷達自動將光電鏡頭轉向目標方位。主屏幕切出一幀模糊的熱成像畫面——一個熾白的光斑正撕裂夜空,外殼因摩擦而發出刺目的輝光,像一顆微型太陽正在墜落。
“是隕石?”值班員的聲音發緊,“這麼大——”
“別管是什麼!”艾弗森盯着那個越來越亮的光點,“啓動「獵鷹」!”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目標突入40公里高度,黑障效應開始顯現。雷達回波劇烈抖動,光點頻繁丟失,屏幕上的軌跡變得斷斷續續——但紅外光電鏡頭依然牢牢鎖定着那個熾熱的火球,它的熱信號太強了,強到黑障也無法完全遮蔽。
“獵鷹”系統的兩座Mk 15“密集陣”近防炮已經轉動炮口,獨立火控雷達嘗試鎖定,但同樣的黑障也在干擾它的信號。
“打不了!雷達鎖不住!”值班員喊道。
“用光電數據!”艾弗森吼道,“引導射擊!打!”
近防炮的火控系統切入手動引導模式——不再依賴雷達,而是直接讀取紅外光電傳回的方位數據。炮口微調,對準了那片天幕中那個正在急速逼近的白熱光斑。
從發現目標到鎖定開火,整個過程約十三秒。
AI接管,開火。二十毫米貧鈾***以每分鐘四千五百發的速率潑灑向天空,曳光彈在夜空中拉出一條持續不斷的熾熱洪流。彈幕迎着那個正在墜落的火球撞了上去——
然後,隕石炸了。
不是被擊毀,是自爆。它在離地八百米的高度解體成數百塊碎片,最大的仍有轎車大小。“獵鷹”的彈幕確實擊中了它,但爆炸是內部的,彷彿它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碎片如雨般墜落。大部分在落地前燒盡,但有六塊較大的殘骸,如同被精準引導,砸向了筒倉羣最關鍵的連接節點——地下輸送管道的地面接口處。其中一塊含有金屬核心的碎片,溫度高達三千攝氏度,像燒紅的刀子插進黃油,瞬間熔穿了管道護甲,點燃了內部高速輸送的穀物粉塵。
十二座巨型筒倉通過地下管道網絡相連,這本是爲了高效調配的設計,此刻卻成了最致命的缺陷。火勢與爆炸沿着管道瘋狂蔓延,粉塵爆炸在封閉空間內產生連鎖反應。十五分鐘內,從一號倉到十二號倉,所有連通管道都變成了噴火的巨龍。烈焰從每一個地面接口和通風口咆哮而出,地面上的合金倉體在內部高溫下扭曲、發紅,如同十二座被點燃的鋼鐵火山。
當消防隊趕到時,他們面對的已不是火災,而是一場金屬與穀物共同燃燒的冶煉風暴。表面上看,主要倉體結構似乎還在,但內部的一切都已碳化。初步估計,超過二十四萬噸的穀物化爲烏有——按黑市價格計算,實物損失約六億美元。
在凌晨的緊急通訊裏,卡拉威在長島的莊園裏接到經理顫抖的彙報:“先生……二十四萬噸全燒了。現場還在清理,倉庫那邊問,怎麼上報?”
他沉默地聽完,只是用餐巾擦了擦嘴,問了句:“火場是誰在控制?”
“消防隊已經撤了,安保團隊在封鎖現場。”
“很好。”卡拉威說,“我馬上到。”
他掛斷電話,站起身。私人飛機二十分鐘後起飛。火已經燒完了,救無可救,但他不在乎那二十四萬噸實物——那只是最後還沒來得及出庫的封倉庫存。賬面上的六百萬噸儲備糧,其中五百多萬噸早被他通過各種渠道倒賣到了黑市。原本這個窟窿遲早要暴露,現在一場天火把一切都變成了焦炭。
他要做的事情很簡單:確保所有人都相信,那六百萬噸確實燒了。
他抵達現場後的第一個指令是封鎖所有出入口,禁止任何未經授權的人員進入廢墟。第二個指令是通知媒體:金穗農場遭受毀滅性隕石襲擊,戰略儲備糧損失慘重,將嚴重影響東海岸軍糧供應。
處理完這兩件事,卡拉威站在廢墟邊緣,看了一眼那些散落在焦土之間的黑色碎片。他沒想太多——但他還是補了第三個指令,語氣隨意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把所有非燃燒殘骸的碎片都收攏起來,運回私人實驗室封存。”
助手領命而去。卡拉威沒再多看一眼。此刻他滿腦子都是賬目和媒體口徑。那些碎片對他來說,不過是一道附加的保險:如果它們是真正的隕石碎片,那就是“天助我也”,將來無論誰質疑糧食虧空,都可以指着它們說“看,這就是證據”;如果它們是別的東西……那它們的“主人”遲早會來登門拜訪。
他轉身走向車隊,夜色中,火場的餘燼還在零星地閃爍。
三、隕石碎片
1月17日傍晚,陸戰的特混營順利進駐尤馬。這座亞利桑那州最西端的邊境小城地勢開闊,部隊紮營時,西側天際線還殘留着最後一抹暗紅色的暮光。
“營長,旅部發了三次急電,追問爲什麼停滯不前。”韓磊手裏的通訊平板不斷彈出提醒。
“回傳旅部。”陸戰語氣沉穩,“就說我部暫緩進軍,就地安撫沿線農業社區、穩控地方秩序,規避戰後人道主義危機。把三連昨天在希斯皮里亞幫農戶修水井的照片一併打包上報。”
陳默迅速整理圖文戰報上傳。出乎意料,總部並未追責,反而下發了簡短嘉獎——認可部隊穩控地方的處置方式。臨時休整的指令就此獲得默許。
入夜後,營地逐漸安靜。陸戰坐在帳篷裏翻看當日情報彙總,帳門被掀開,林曦走了進來,手裏夾着一臺加密平板,神色比平時凝重。
“營長,看這個。”
她把平板放到桌上。屏幕上是一份加蓋密級的文件——總參情報部下發的非常規天體回溯預警通報。內容簡明,但每一條都直指要害:國內天文監測部門在覆盤近期近地天體軌跡時,鎖定了一顆編號2035 XZ2的流星體,其飛行路徑存在多處非引力修正,減速姿態和航向調整不符合天然隕石的物理規律。通報末尾用加粗紅字標註:不排除該目標爲人造或經過人爲改造的深空載體。各前沿作戰單位如發現相關墜落殘骸或非自然構造物,應立即封存並逐級上報。
陸戰快速掃完正文,抬眼看向林曦:“這份通報之前沒下到我們?”
“不是直接發給我們的。”林曦說,“墜落點在俄亥俄,離我們很遠。通報原本是總參情報部定向發給空軍雷達部隊和戰區技術偵查單位的。旅部參謀抄收時覺得「非自然天體」這條信息對所有前沿單位都有參考意義,就摘錄脫敏轉發了,附了一句批註:「全軍各前沿單位留意此通報,發現異常碎片直接上報。」”
陸戰點開通報附件。幾張高空雷達的回溯軌跡圖鋪展開來——2035 XZ2在接近地球前做了數次航向微調,其中一次姿態修正的幅度極大,完全超出自然天體受行星攝動影響的合理誤差範圍。
“這不是普通隕石。”他說。
“通報沒有下結論。”林曦說,“只說兩種可能都不排除。旅部轉批註了一句:「優先按天基武器殘骸處置預案執行,但若發現異常構造體,直接上報,禁止自行研判。」”
陸戰放下平板。他想起早年還在軍校的時候,跟隨教官參與過一次墜機殘骸調查。教官指着滿地碎片說了一句他至今記得的話:“技術報告只能告訴你「可能是什麼」,真正告訴你「是什麼」的,是那些親手碰過現場碎片的人。”
“聯繫埃爾森特羅。”陸戰說,“走鎮長的私人衛星電話。他兒子在賓州大學讀天體物理,那所學校離墜落現場不遠,學界內部一定有消息在流動。”
數小時後,加密通訊接通。屏幕上的年輕人背景是雜亂的宿舍,聲音壓得很低:“我查到了一些……現場大部分碎片是熔融岩石,沒什麼特別。但有一塊完全不一樣——規整的長方體,大概這麼大。”他比劃了一下尺寸,“表面是純黑啞光,不反光。有人私下測過,密度8.7,常溫下幾乎絕熱,導熱係數比空氣還低。大氣層幾千度灼燒沒傷到它分毫。碎片當晚就被卡拉威的私人實驗室拉走了,內部有人私下說,那塊東西……不是隕石。”
“好了。”陸戰打斷他,“別再查了。保護好自己。”
通訊掛斷,帳篷裏安靜了幾秒。
韓磊先開口:“規整長方體、密度8.7、絕熱——這他媽到底是什麼?”
“不像天基武器。”陸戰起身走到電子地圖前,“如果是美軍武器試驗失控,五角大樓的反應是軍方接管、全面封鎖。但最先到現場、控制所有通道的,是卡拉威的私人安保團隊——一個農業集團的私人武裝,反應比正規軍還快。”
他點了點俄亥俄的位置:“而且卡拉威本人連夜飛過去了。接下來幾天的新聞輿論全都集中在「戰略儲備糧被毀」上——糧價、軍需、饑荒威脅——鋪天蓋地。但對那塊軌跡異常的隕石隻字不提。”
“卡拉威在控制敘事。”林曦說。
“對。”陸戰說,“正常的天災善後,焦點應該是救災和損失統計。但卡拉威把輿論引向了「糧荒」,把現場變成了禁區,隕石則憑空消失了。他看起來做的每一件事都合乎邏輯——一個糧商巨頭在保護自己的產業——但正因爲太合乎邏輯了,反而顯得刻意。”
“他想掩蓋什麼?”韓磊問。
“不知道。”陸戰說,“但能讓這種級別的人凌晨飛越半個國家、親自封控一個農場廢墟、同時把媒體引導到另一個方向去的東西,恐怕只能是那塊詭異的隕石,否則總參情報部不會單獨爲一塊「隕石」給各單位預警通報。”
他指尖在地圖上從尤馬划向東南:“放棄菲尼克斯。改道,去圖森。”
“圖森不在本次戰區接管任務清單內。”陳默立刻提醒,精準覈對戰區部署指令。
“任務優先級已經變了。”陸戰語氣堅定,“若這場天降異象不是偶然,是有目的、有規劃的人爲動作,那絕不會僅此一次、僅此一處落子。菲尼克斯城區人口密集、地形封閉,視野受限,擠在主力接管隊列裏,我們只能被動執行常規任務,根本沒有自主研判、提前預警的空間。”
“但圖森不一樣。”他點了點地圖上的關鍵點位,“戴維斯-蒙森空軍基地是美國東西海岸物資中轉、兵力調度的核心樞紐,緊鄰索諾蘭沙漠開闊空域,同時可全域覆蓋菲尼克斯核心城區、上游水庫民生樞紐。這裏是整片區域最優的觀測、預警、佈防點位。”
林曦立刻啓動便攜式戰術推演系統,錄入地形、空域、點位數據。十秒後,推演結論彈出,精準印證陸戰判斷:“圖森站位具備全域視野,可同步監測空域異常、軍事調度、民生樞紐安全三大核心維度,戰略觀測與應急價值,全面碾壓菲尼克斯城區點位。”
“但這是自主變更行軍路線,無上級指令背書。”陳默嚴謹提醒,“存在合規風險。”
“總部需要我們的一線實地情報。”陸戰冷靜剖析,“在真相明朗前,我們必須跳出常規任務框架,佔住戰略觀測缺口。”
他目光沉定,預判精準:“而且菲尼克斯的水庫,是整片城區的民生命脈。美軍撤離階段,不會蠢到直接爆破引發全城暴亂,但大概率會暗藏後手、埋下隱患。我們必須提前佔位設防。”
“上報旅部。”陸戰敲定方案,“報備尤馬局部補給阻滯,申請四十八小時原地休整、隱患排查。同步派遣先遣偵察分隊,提前奔赴圖森完成地形摸排、點位布控。”
韓磊與陳默對視一眼,二人皆看清局勢嚴峻性,齊齊點頭默許。
“報告我來寫。”陳默收起顧慮,淡淡開口,“擅自變更行軍部署,事後你得欠我一頓酒。”
“記着。”陸戰應聲落下,目光重新落回窗外漆黑的荒漠夜空。
四、暗流
卡拉威天亮前就到了韋爾頓附近的隱祕私人實驗室,親自看了一遍那塊黑色長方體,又聽伊森當面彙報了全部檢測細節。
他回到長島海牙堡莊園時,已是1月17日下午。在飛機上,他在舷窗邊看着灰白色的雲層發了很久的呆。
伊森·克洛伊的完整分析報告是在飛行途中發到他加密終端的——其實大部分內容他已經在現場聽過了,但白紙黑字擺在屏幕上時,那些數字和結論依然讓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壓迫。
“銥、鋨與碳納米管編織成的複合材料。”他後來在書房裏對心腹助理複述時,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密度8.7,受力時硬度動態變化,表面有機結構非地球已知生物。這是自然界會產生的玩意兒?”
助理沒敢接話。
卡拉威把報告合上,擱在桌角。壁爐裏的火燒得正旺,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加強韋爾頓那邊的守衛。在我做決定之前,除了伊森,任何人不得接觸那塊東西。”
“威廉那邊呢?”助理問。
“暫時按兵不動。”卡拉威說,“先看看他手裏有什麼牌。”
他並不完全清楚那塊黑磚意味着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一個能讓伊森在報告裏用“非地球已知生物”這種措辭的東西,絕不能再被當作“順手鎖起來的添頭”處理。
而在弗吉尼亞的一處私人莊園裏,威廉·斯特林在1月17日深夜收到了一段加密視頻。
發信人是他安插在韋爾頓實驗室的“眼睛”——一名普通的安保監控室值班員,月薪不到一萬美元,母親的手術費是威廉通過一個匿名慈善基金“無意中”支付的。
值班員看不懂那些複雜的儀器讀數和分子圖譜,但他在監控崗位上練就了一項技能:分辨“老闆親自出現”的信號。天亮前,卡拉威的私人飛機降落在實驗室附近的簡易跑道——值班員一眼就認出了那輛車。他調出檢測室的監控,把畫面和拾音設備錄下的對話一起截取了下來。
視頻裏,卡拉威穿着一件深色大衣,站在隔離艙前,看着那塊黑色長方體,沉默了很久。旁邊的伊森·克洛伊博士正在彙報着什麼。值班員聽不太懂那些專業術語——什麼“密度8.7”、什麼“非地球已知生物”——但他聽得懂伊森的語調,那種極力壓制的、幾乎要溢出來的震驚。
而卡拉威的反應更讓他在意:這位以冷靜著稱的巨頭,在聽完彙報後,只是沉默着看了那塊磚頭很久,然後說了句“我知道了”。
威廉坐在書房的扶手椅上,威廉把那段視頻反覆看了三遍。壁爐裏的火焰躍動着,映在他沉思的臉上。
他關掉終端,走到窗前。弗吉尼亞冬夜的天空清冷而寂靜。他想起自己參與過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天基武器項目——他確認最近三個月沒有任何相關指令下達。他又想起中國方面的情報——如果他們研發了軌道武器並在美國本土測試,輿論上早該有所動作了,不會如此安靜。
結論只有一個:這不是任何已知的軌道武器,也不是自然隕石,而是“外星訪客”。
他轉身走回書桌,打開量子隧穿通訊終端。一條加密指令通過三層跳轉中繼,送達了代號“藍鵲”的行動組長終端上:
“目標:韋爾頓以西十公里,私人實驗室。黑磚一塊,20×10×5,當前處於封存狀態。行動窗口:48小時內。僞裝成中國特種部隊滲透。實驗室內部人員全部清理。目標物優先奪取,如無法奪取則就地銷燬。”
他停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不惜一切代價。”
發送完畢,威廉關掉終端。他還不知道,那塊黑磚的真正價值可能遠超他目前所知。他只是本能地覺得,這種非地球製造的東西,絕不能繼續留在卡拉威手裏。
就在同一夜,長島海牙堡莊園的客廳裏,卡拉威也做了一個類似的決定。他撥通了安保主管的電話:“加派人手去韋爾頓。把那塊東西轉移到一個更安全的地方。”
電話那頭問:“轉移到哪裏?”
卡拉威沉默了幾秒。“先別動它。”他說,“等我過去。”
他放下電話,依然沒有睡意。窗外,濃霧正無聲地吞噬着莊園的輪廓。他隱約覺得:那塊被他隨手收走的“碎石頭”,可能比他燒掉的那六百萬噸糧更值得他親自跑一趟。
但他還是沒動身。此刻他滿腦子仍是媒體口徑和賬目善後——那纔是他眼裏真正的頭等大事。
他並未意識到,幾小時後,凌晨的濃霧中,“藍鵲”小隊已經開始向韋爾頓方向集結了。
1月18日傍晚,陸戰的特混營抵達圖森。
比預定計劃提前了整整四天。部隊從尤馬出發後一路急行軍,沿途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亞利桑那南部的美軍殘部在聽說菲尼克斯方向已有中方先頭部隊進駐後,大部分已經潰散或投降。
營地設在圖森市郊一處廢棄的工業區。陸戰下了車,第一件事不是安頓部隊,而是爬上基特峯天文臺,望向西北方向。能看見菲尼克斯那一片彌散的琥珀色光穹。
“林曦,”他喊了一聲,“菲尼克斯那邊的水廠,情報上怎麼說?”
林曦翻開終端:“美軍撤離時破壞了淨化系統的主要控制模塊。先頭部隊進駐後正在搶修,但目前只能保障最低限度供水——大概夠一萬人的基本需求。”
“後續部隊呢?”
“後續兩個旅的編制是三萬人左右。加上菲尼克斯原有的居民和難民……實際需求量至少是現在的五倍。”
陸戰沉默了幾秒。“他們會修好的。”他說,“但時間差夠他們喝一壺的。”
他沒有再多說。當晚,特混營舉行了抵達圖森後的第一次休整會,士兵們卸下外骨骼,在營地裏架起燒烤架。小劉收到了艾米麗的視頻留言,她在聖莫妮卡的海灘上曬太陽,背景是中國艦隊停泊的港灣。火光映在戰士們臉上,帶着久違的鬆弛。
1月20日,菲尼克斯城區的供水系統果然出了問題。隨着後續部隊和難民大量湧入,用水量驟增,受損的淨化系統不堪重負,全城大面積停水。先頭部隊不得不緊急從城外調水,混亂持續了整整三天才初步恢復。
消息傳到圖森時,陸戰正在瞭望塔上看地圖。他聽完林曦的彙報,只說了一句:“比預想的來得快。”
他沒說出口的是:如果他們沒有改道圖森,如果他也像其他部隊一樣擠在菲尼克斯的城裏,他此刻也會被困在那片混亂中,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做不了。而現在,他站在高處,手裏握着一個觀測位,面前是一整片還在暗流湧動的索諾蘭沙漠。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此刻在將近三千公里外的韋爾頓鎮,一場無聲的血戰剛剛結束——“藍鵲”小隊突襲了卡拉威的私人實驗室,搶走了那塊黑磚,然後炸塌了整個山體。而那個給他傳遞消息的鎮長兒子,接下來可能會遭遇不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