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洛特把長劍插|進泥土裡,轉過身去。
「我也看到了……那麼一瞬間。傑洛特,別走。」
獵魔人的嘴角掛上了不易察覺的微笑。「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他說,「我必須去參加決鬥,如果我拒絕,就會被弔死;如果我同意,就不能還手,因為如果傷了他,我就要上絞刑架。多麼迷人的選擇啊。也許我該幫你們減輕點麻煩?不如我一頭在這棵樹上撞個人事不省。這樣你們滿意麼?」
「不想說嗎?」傑洛特笑了,「你不想傾聽理性之聲?真遺憾。」
那位白薔薇騎士緊張地眨了眨眼,雙手無意識地在衣服上蹭了蹭。
「必須。」
「真的?」
矮人轉了過來,緩緩地抽出腰間的斧子,咳嗽了兩聲,在掌心吐了口唾沫。「哦,伯爵大人,」他的聲音帶著隱隱的怒氣,「可要記住你的誓言。俺不能忍受違反誓言的行為,而且希沃德親王給了俺懲罰那種人的權力。俺可以當做沒聽見你剛才的話,希望你不要再重複一遍了。」
女孩兒的身體更僵硬了。她咬緊牙關,一小股鮮血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南尼克的臉因為用力而變得通紅,她大喊著一些獵魔人聽不懂的詞句。他的銀色徽章在脖子上不斷地拖拽,以至於他被這股力量拉得彎下了腰。
「確實,」南尼克依然板著臉,「我喜歡你,你這個傻瓜,儘管我都不知道為什麼。前路小心。」
丹德裏恩說對了。的確如此。泰勒斯繼續揮舞著長劍,走來走去,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士兵們倚靠著長矛、無動於衷地看向他們的方向。他們帶著軍人特有的冷漠,那種不在乎生死的冷漠。
「你真幽默,法爾維克。」
「見鬼,」傑洛特低聲罵道,「我早該想到的。」
獵魔人的笑容有些僵硬。「我更願意去照顧其他人。長久來看,這樣更好。」
她轉向傑洛特。獵魔人面無表情地站著,用滿是汗水的雙手擺弄著韁繩。
「一點兒不錯,」矮人看了一眼法爾維克,加重聲音道,「一點兒不錯,先生。不論發生什麼,都只跟你有關。」
「我問你呢,到底怎麼了?又有麻煩事了?」
獵魔人抽出背上的長劍。
士兵們在這片林中空地裏圍成一圈。泰勒斯和獵魔人對峙著。
「不配在騎士競技中得到榮耀和讚揚,」詩人撇著嘴朗誦道,「騎士的信條要求——」
「我也是。」
女祭司緩緩地搖搖頭,吸了吸鼻子,雙手僵硬地擦掉臉上的淚水。
「泰勒斯先生是親王的寵臣,」法爾維克挑釁地說,「哪怕你在決鬥中傷他一根毫毛,都會受到懲罰,你這變種怪物。克萊默統領會逮捕你,把你帶去見親王,從重發落。這就是親王的命令。」
「看起來可不是那麼回事兒。」
「俺和他很少意見一致,」丹尼斯走到獵魔人身邊,把長劍還給了他,「但是這次他說得沒錯。你最好趕緊走。」
「即便你什麼都不說,」傑洛特續道,「我也能從你的沉默中聽出理性之聲。法爾維克,你已經滿足了我的好奇心,作為回報:如果騎士團敢打擾南尼克或者騷擾梅裏泰莉神殿裏的任何一位女祭司,如果克萊默統領受到了什麼不公平的待遇,希望你了解,伯爵,我會親自找上門,才不管什麼信條,我會像殺豬一樣把你的血放幹。」
「騎士團自有其信條,」法爾維克打斷了丹德裏恩,「如果是你向一個騎士團的騎士挑戰的話,他自然有權接受或拒絕,這取決於他的意願。但現在情況相反:是騎士向你挑戰,並且視你地位與其平等——當然,只是暫時的——你便不能拒絕。拒絕這份榮耀,只會證明你完全沒有價值。」
「愛若拉!」南尼克喊道,「愛若拉!說話!說話,孩子!說話!」
「你侮辱了泰勒斯,一位貴族,獵魔人,」伯爵開門見山地說,「而你應該記得,泰勒斯曾邀你決鬥。在神殿內強迫你是不禮貌的,所以我們等著你從女祭司的裙子後面鑽出來。泰勒斯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你必須應戰。」
「嘿,守衛!」法爾維克站起來叫喊道,「抓住他!」
「他的臉被毀了!他下半生都會是個醜八怪!」
獵魔人僵硬地鞠了一躬,隨後盯向矮人的眼睛,只見一對像刷子一樣的眉毛下,一雙眼睛是淡淡的煙灰色。
「別插嘴。」傑洛特抬起頭,盯著法爾維克的眼睛,「繼續說,先生。我很想聽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如果我證明自己……完全沒有價值,又會怎樣?」
「沒事。閉上你的嘴,別插手。我看能不能糊弄過去。」
「很重。」他冷冷地說,「我們最好都用鐵鍬。」
「我必須走。」
「俺,」矮人挑釁地看著丹德裏恩,「沒人能嚇著俺。俺不會在任何人面前拔腿就跑,俺也不打算改變自己的想法。俺還沒結婚,對孩子什麼的不了解。至於俺娘,哦,俺也不太熟悉她。但是俺要忠實地執行使命,像往常一樣,一字不差。不說什麼道德感,俺只是讓利維亞的傑洛特做個選擇。怎麼選是他的事,俺會隨機應變。」
「我準備好了。」傑洛特戴上鐵手套,「別浪費時間,如果南尼克發現這事,我可就麻煩了。讓我們速戰速決。丹德裏恩,冷靜點兒。這事跟你沒什麼關係。我說得對麼,克萊默先生?」
丹德裏恩的臉也像紙一樣慘白,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南尼克扶著膝蓋,掙扎著站起來。
「帶她走!」她對學員們說。旁邊不知何時出現了很多學員,她們聚集在一起,一言不發,表情嚴肅。
丹德裏恩調轉馬頭,小聲咒罵著那些截斷了他們退路的長矛兵。
泰勒斯微微一蹲,隨後毫無預兆地跳了起來,發動攻擊。獵魔人甚至沒有揮劍格擋,只是輕巧地一個半旋,躲開了攻擊。騎士的劍勢大開大合,長劍破空之聲再次傳來。傑洛特迅速以腳尖為重心轉過身來,俯身避過劍刃,輕巧地跳到旁邊,虛晃一招,便打亂了泰勒斯的節奏。泰勒斯咒罵一聲,長劍從右側猛然砍向傑洛特,結果失去了平衡,他一邊努力站穩身體,一邊本能地舉劍招架。獵魔人伸直手臂,以閃電般的速度向前方斬下。重劍擊中了泰勒斯的劍刃,衝擊的力道讓泰勒斯的劍徑直砍在了自己臉上。泰勒斯大叫一聲,雙膝一彎,撲倒在草地上。
「我必須走。請照顧好愛若拉。再見,南尼克。」
南尼克站在他身邊一動不動,雙手交叉在胸前。
丹德裏恩牽著那匹棗紅色閹馬走了過來。「感謝您的殷勤好客,尊敬的主人,」他嚴肅地說,「並且千萬別生我的氣。我知道,您實際上是喜歡我的。」
「是的。而且不是第一次了。」
法爾維克連忙跑了過去。
「我們會遵循你的建議。」傑洛特把劍帶挎回身上。「但在此之前,我有話對那位伯爵說。法爾維克!」
「帶她走,」女祭司重複道,「小心些。別讓她一個人待著。我一會兒就過去。」
獵魔人和矮人相互看著對方。
傑洛特看了看周圍,勒住馬。周圍是閃耀的鎧甲和尖銳的長槍。
鮮血。鮮血。鮮血。骨頭如乾枯的樹枝。肌腱像繩索一樣從皮膚下爆裂出來,毛刺直立的爪子和尖銳的牙齒劃破了皮膚。肌肉破裂的恐怖聲音,還有喊聲——歇斯底裏的、恐怖的聲音。歇斯底裏的結局。歇斯底裏的死亡。鮮血與吶喊。吶喊,鮮血。吶喊——「愛若拉!」
獵魔人與詩人下了馬,法爾維克和矮人緩緩地走過來。
「很好。去準備吧。」
女孩兒低下頭,把箱子遞給獵魔人。她從未像今天這樣想說話。但她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千言萬語無從說起。
二
「泰勒斯?你不打算說點什麼?」
「我不會忘。謝謝你,愛若拉。」
「別走,求你了。」
騎士的臉變得更白了。
「傑洛特,」詩人突然說,「你確定我們不直接向南?我們必須繞開艾爾蘭德,以及希沃德管轄的地域,不是麼?還是你打算把這場秀做到底?」
「再見,南尼克。」
「可是,法爾維克,難道你不認為,」傑洛特不以為然地笑了,「那個泰勒斯,那個出身體面的傢夥,跟我決鬥是抬舉了我麼?我連騎士都不是,出身不值一提。我認為自己不配……怎麼說來著,丹德裏恩?」
「你這麼想,先生?」傑洛特臉上嘲諷的意味更濃了,他打量了一圈四周的士兵,「但我覺得自己還有選擇。」
法爾維克全身著甲,只面甲沒有戴上,身後披著猩紅色披風,站在林間。他旁邊站著一個矮壯結實、滿臉鬍鬚的矮人,矮人雙手抱胸,穿一件狐狸皮鑲邊的外套和一件鐵環鏈甲。泰勒斯沒穿戴盔甲,他上身穿了件短夾棉上衣,緩緩踱著步子,不時地揮舞一下手中的長劍。
「你剛才……你剛才也看到了?」
一
「您的建議滿吸引人的,統領大人,甚至可以說讓人神魂顛倒,」丹德裏恩嘲諷道,「您用高尚的人道主義誘惑一個男人走進你們在林間布下的陷阱,並試圖喚起他的道德感——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你在要求他面對試圖攻擊他的土匪時坐以待斃。當然,他很同情這些土匪,因為這些土匪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但是克萊默統領,您不覺得自己擔心得太早了麼?看看您的槍兵們,他們心驚膽戰,傑洛特只需要一眼,他們就恨不得轉身跑掉——畢竟,這是個赤手空拳單挑妖鳥的獵魔人。不,這裡不會發生屠殺,沒有人會受傷——除了那些逃跑的時候摔斷腿的傢夥。」
「我必須?」
「要俺說,是你不應該教俺怎樣做事,伯爵大人。」矮人把手放在了腰間的大斧子上,「俺知道怎麼執行命令,不用你的建議俺也能做好。請允許俺自我介紹一下,傑洛特先生。俺是丹尼斯·克萊默,希沃德親王的侍衛統領。」
「現在就走。」
他們故意控制速度,緩緩前行,不曾回首,等森林完全遮住兩人的身影時,才縱馬慢跑起來。
「再見。」她避開他的雙眼,低聲呢喃,聲音被微風卷向了遠方。
法爾維克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後退了一步,左右看了一下。士兵們都躲開了他的眼睛。丹尼斯·克萊默似笑非笑地吐了口唾沫。
「這怎麼回事,傑洛特?」
矮人看都沒看騎士一眼,他那鋼鐵般的眼睛始終盯著傑洛特。
「麻煩你重複一遍?」
「不許動!站著別動!」丹尼斯·克萊默雙手握住斧柄,大喊道。士兵們的動作停下了。
年輕的騎士抿著嘴脣,左手背在身後,擺出劍擊的姿勢,一動不動。
「會怎樣?」法爾維克冷冷一笑,「我會命令手下把你弔死在樹上,你這抓老鼠為生的傢夥。」
「那麼你是同意了,」法爾維克抬起頭,眼中精光閃爍,「你會與來自多恩戴爾的高貴的泰勒斯決鬥?」
「等一下,」矮人嘶啞的聲音冒了出來,「放鬆點兒,先生。不要互相謾罵,好麼?」
「什麼也別說了,南尼克。」
「我想找你談談你的騎士團信條,」獵魔人壓制著自己的笑意,「我對那東西很感興趣。我們假設,如果我覺得整件事情中,你的態度是對我的侮辱,向你發起挑戰,要求比劍,你會怎麼做?你是否認為我值得讓你拔出長劍?還是說你會拒絕,儘管你明知這樣我會看不起你,朝你吐口水,在眾目睽睽下踢你的屁股?法爾維克伯爵,行行好,回答我這個問題吧!」
「傑洛特,愛若拉——」
愛若拉在兩名學員的陪同下,從神殿那邊走了過來。她帶來了獵魔人的小箱子。此刻她笨拙地垂著眼睛,那有些不安的微笑和長著細小雀斑的圓臉看起來是如此迷人。那兩名學員絲毫不隱藏她們意味深長的眼神,在後面笑個不停。
「再見,傑洛特。照顧好你自己。」
「獵魔人,」法爾維克快氣炸了,轉向傑洛特,「滾出艾爾蘭德。立刻!一分鐘都不許耽擱了!」
「克萊默!」法爾維克拔出劍,沖矮人喊道,「我發誓,你會為這事後悔的!」
「不,」法爾維克也抽出長劍,「你不能用你那把剃刀決鬥。用我的劍。」
「那我們趕緊趕路,好吧?」
「很好,」傑洛特最後道,「我們來做個了斷吧。可別浪費了這艷陽高照的一天。」
她碰到了他的手。
「閉嘴。事情會搞清楚的,你等著瞧吧。」
愛若拉仍然毫無反應。
「泰勒斯用的是一樣的劍。機會均等。」
「以偉大的梅裏泰莉的名義,」南尼克嘆了口氣,「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告別聚會。拿著箱子,傑洛特,我給它補充了藥劑,缺的都補了。那個葯,你知道是哪個。兩個星期喫一次,按時喫。別忘了,這很重要。」
「沉溺於煩惱中沒有任何意義。」
南尼克迅速衝到渾身抽搐就要倒地的女孩身邊,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和頭髮。一個學員被嚇傻了,站在一旁,另一個頭腦還算清醒,跪在了愛若拉腿邊。愛若拉縮著身子,張大了嘴,無聲地尖叫。
傑洛特俯下身子,檢查了一下馬鐙,調整了馬鐙的皮帶,皮帶還很新,散發著皮革的味道,很難扣上。他整理好馬鞍、鞍袋,馬鞍後捲起的毛毯和捆在上面的長劍。
「用不到你來教我禮貌,克萊默,」騎士不屑地看了矮人一眼,「還有,別忘了,親王殿下的命令你得一字不差地執行。」
「皮膚可以愈合。」丹尼斯·克萊默瞪著獵魔人,「至於傷疤?對於一個騎士,傷疤是值得讚美的標誌,是榮譽的象徵,騎士團一直希望他如此。沒有傷疤的騎士是個懦夫,算不得真正的騎士。不信你自己問問他,伯爵,你會發現他很高興的。」
「別冷嘲熱諷,」法爾維克咬著牙說,「你侮辱了騎士團,流浪漢!你必須為此付出代價,明白麼?年輕的泰勒斯需要擊敗一個獵魔人立威,所以騎士團才給他這個機會,否則你早就被弔死了。現在,你只需主動求敗,就能留一條小命。畢竟,我們拿你的屍體沒有用,只想看泰勒斯在你身上留塊疤。反正你這怪物的皮膚愈合得很快。就是這樣,你沒得選擇。」
「好運,傑洛特。」矮人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笑容,「你也照顧好自己。很高興見到你,後會有期。」
「不,伯爵,」矮人緩緩地說,「俺總是一字不差地執行命令。獵魔人沒有碰到泰勒斯,那孩子是被自己的武器傷到的。他運氣真糟。」
「的確,」丹尼斯·克萊默點點頭,「你有選擇。但隨後就會發生殺戮,就像在布拉維坎那場屠殺一樣。你想看到事情演變成那樣麼?你想給自己的良心加上鮮血和死亡的重擔麼?你想到的那個選擇,只能通向鮮血和死亡。」
「當然不,丹德裏恩,我們穿過森林,隨後便轉道商人的小徑。記住,在南尼克面前一個字都不能提起這次衝突。一個字都別提。」
「不管怎麼說,去鎮子上都是個愚蠢的主意,」詩人看了看附近森林裏冒出的神殿塔尖,不斷地抱怨著,「我們應該待在南尼克那兒,而不是跑出來——」
「與泰勒斯決鬥吧,先生,」丹尼斯·克萊默繼續冷靜地說,「這是最好的方式。又不是一決生死,只要其中一個被打趴下就停止。去那塊空地戰鬥吧,讓他打到你人事不省。」
「是的。」
泰勒斯還在地上打滾,鮮血從他臉上汩汩流出,尖叫聲和哭號聲混合在一起,傳出了森林。他看起來一點不高興。
「別忘了我的承諾,伯爵。走吧,丹德裏恩。我們該離開了。丹尼斯,好好照顧自己。」
傑洛特聳聳肩,拿過騎士的長劍,在空中揮舞了幾下。
「真夠嚴密的,」丹德裏恩像個傻瓜一樣笑了兩聲,「看來您還研究過哲學,騎士先生。」
「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