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他們的馬在森林邊緣走動,啃食青草和香草。
「為什麼?」
「女士!我無意冒犯……」
騎士對這兩個選項都沒什麼興趣,因此決定悄然離開。但馬匹暴露了他的行蹤。不是他自己的馬——他的馬仍被捂著口鼻,無法出聲——而是那位仙子的馬。它站在幾塊巨石中間,騎士方才沒能發現。此時此刻,漆黑的母馬踩踏著碎石,發出歡迎的嘶鳴。騎士的公馬搖搖頭,做出禮貌的回應。嘶鳴的迴音一直傳到湖水那邊。
「從這裡去波伊斯,到哈芬河邊,然後順流而上,一直到格萊文和沙柏納海。那裡就在夏之王國的平原附近。騎馬的話,大概要十天左右。」
「你那把劍是擺設嗎?」
「仙境。或按德魯伊的叫法,『安汶』。撒克遜人則叫『精靈國度』。」
突然,他們看到一個女孩行走在湖面上。
「什麼?」
「湖中女士?」
「可是……」
但這不足為奇。
「這把劍,我很樂意接受。」
「梅林就是。還有莫甘娜。但莫甘娜很邪惡。」
他側耳聆聽。不,不是錯覺。他聽到了歌聲。唱歌的是個女人。或者說,是個女孩。
「不明白。」
「從頭講吧,」加拉哈德催促道,「從最開始講起……」
「還有泰莫利亞?」她插嘴問道,「瑞達尼亞、利維亞、亞甸?以及尼弗迦德?你打算說的地名裡包括這些嗎?」
「我叫希瑞。別叫我湖中女士。這個稱呼會讓我想起不愉快的事——痛苦的事。你說我來自……那個地方叫什麼來著?」
「你抱歉什麼?」
「不,」等她開口,聲音似乎在微微顫抖,「不是在那兒。你眼力真好。好吧,就算把腦袋埋進沙子,事實也無法改變……沒錯,加拉哈德。我最近經常浴血。被我殺死的敵人的血。我試圖拯救的朋友的血……死在我臂彎裡的朋友……你幹嗎這麼看著我?」
「我只是想問問看。」
「我們有時間。」
她注意到他驚訝的視線,於是眯起眼睛,皺起鼻子。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天很熱,正午的太陽烤得石頭暖洋洋的。一陣微風吹皺了湖面。
騎士聽到的歌聲就從巨石後方傳來。唱歌的女孩依然不見蹤影。他牽過馬,捂住它的鼻口,免得它發出嘶鳴或噴出鼻息。
「我很抱歉。真的。」
女孩的衣服就放在平坦淺灘處的一塊巨石上,人則一|絲|不|掛地站在齊腰深的水裡,一邊清洗身體,一邊放聲歌唱,潑灑著水花。騎士聽著她的歌聲,卻聽不懂歌詞。
她沉默良久。
「我不知道您是女神,是凡人,還是誕生在這個世界的超然存在……」
「不用道歉。」
首先,它坐落於魔法山谷庫姆·普卡的谷口。這座神秘的山谷終年被迷霧籠罩,以其魔力和神奇的現象而聞名。
他確認自己的劍還在鞘中,然後牽著馬,沿著湖岸,朝歌聲傳來的方向走去。他沒走太遠。
「再次感激。但這什麼也改變不了。」
「我不知道,」他承認,「格溫內斯有很多湖……」
他盯著她看得越久,便越覺得她那不可思議的氣質在減少,人也越像普通人類——平凡無奇的人類。但他知道,這並非事實,這不可能是事實。平凡女孩不可能獨自出現在伊懷德法山腳和庫姆·普卡谷口,不可能在山地湖泊間裸浴,清洗染血的襯衣。無論這女孩長相如何,她都不可能是凡間的生物。儘管清楚這一點,加拉哈德卻能用冷靜且不迷信的目光看著她鼠灰色的頭髮——令他驚訝的是,她的頭髮已經幹了,其中還夾雜著閃亮的銀絲;她雙手纖細,鼻子小巧,嘴唇蒼白,身著樣式古怪、面料精緻的男裝;她的劍——儘管造型和裝飾都很陌生,但那確實是把實戰用劍;她的赤腳則粘滿了乾燥的沙子。
「您就是在那兒,」他沒法掩飾自己的好奇心,「讓襯衣染上了鮮血?」
「麻煩說重點。」
「向您致敬,偉大的湖中女士。」他低聲說道,伸出雙手,「我很榮幸……無比榮幸……我願意接受您的劍。」
「那你幹嗎要問?」
他跪了下來,鎧甲叮噹作響。他用雙手舀起湖水,驚動了像針一樣細小的魚苗。他緩慢而謹慎地喝著,冰涼的湖水麻痺了他的舌頭和嘴唇,讓他的牙齒隱隱作痛。
「因為……」他吞吞吐吐地說,「因為……我有一位同袍在有機會時沒能問出口。也許是一時詞窮,也許是羞於啟齒……反正他沒能開口,所以才導致了後來的不幸。所以我能問的時候就會問。以防萬一。」
「然後說清楚你是誰。」
「我想也是。今天是什麼日子?」
她本能地拂開濕漉漉的頭髮,騎士不由倒吸一口涼氣。不光因為她的耳朵和普通人類一樣,與精靈沒有半點相似之處,更因為她臉上那道長長的醜陋傷疤。她受過傷。但仙子怎麼可能受傷?
這是片魔法之湖。這一點毋庸置疑。
其次,只要看一眼就夠了。
「沒錯,是傷疤!」她帶著明顯的口音回道,「你幹嗎這麼害怕?傷疤對騎士來說有這麼罕見嗎?有這麼醜嗎?」
她把濕透的襯衣鋪在一塊石頭上。騎士又吃了一驚。襯衣經過清洗,但洗得不夠乾淨。他能看到殘留的血跡。
仙子跳出水面,讓騎士一時間將美景盡收眼底。她縱身撲向放著衣服的石頭,但沒抓起衣服遮住身體,而是抄起一把劍,並以老練得驚人的動作拔劍出鞘。但仙子只將這姿勢保持了一瞬間,立刻又將鼻子以下的部位藏進湖水,只將握劍的手臂伸出水面。
「我不知道仙子也吃東西。」
——《亞瑟王之死》
「這不重要。」
但最後,還是好奇心佔了上風。騎士只有十九歲,非常勇敢,也非常愚蠢。他以前者著稱,又以後者聞名。
岸邊散落著黑色的巨石,都被風與水打磨得閃閃發光,彷彿巨人玩耍後粗心遺忘的玩具。幾塊巨石沉在黑色的湖水之下。另外幾塊突出於湖面,小小的水花沖刷著石面,活像沉睡的海中巨獸的脊背。但大部分巨石都留在岸上,從岸邊直到森林邊緣。有些埋在沙子裡,只露出一小部分,讓人忍不住想象這些石頭究竟有多龐大。
騎士驚訝地眨眨眼,丟開韁繩,彎曲膝蓋,跪倒在潮濕的沙地上。他立刻明白了自己面前的人是誰。
騎士震驚地搖搖頭。他沒再沿著山脊繼續騎行,而是牽著馬走到湖邊,彷彿沉眠在深邃湖水下的魔力吸引了他。馬兒膽怯地踏在碎石之間,不時噴出鼻息,說明它也發覺了此地的魔法靈光。
「正邪參半吧。」
託馬斯·馬洛禮爵士 著
「我越來越覺得,」過了一會兒,她用那塊花格毛毯緊緊裹住自己,開口道,「我的故事沒有『最開始』。我甚至不確定它有沒有真的結束。過去和現在完全混淆了。有個精靈告訴我,這就像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要知道,那條銜尾蛇叫烏洛波洛斯。而它咬住自己的尾巴,也就代表了一個封閉的環。每一個瞬間都隱含著過去、現在和未來。每一個瞬間都蘊藏著永恆。你明白嗎?」
「我叫希瑞。」她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後扭動肩膀,換了個能讓貼在皮膚上的衣服幹得更快的姿勢。她說話時帶著陌生的口音,還有雙綠色的大眼睛……
「我可不信。」
「我明白了。」最後她說,「好吧,畢竟世界不同,風俗也不同。抱歉,加拉哈德,或者愛誰誰吧,但我不是你聽說過的什麼女士。我不會贈予你任何東西,更不會允許你搶走它。這點我得跟你解釋清楚。」
「我懂了。」她瞥了他一眼,咬了一大口香腸。「說到精靈國度,」她一邊吞咽一邊說,「我前不久才從那兒逃出來,所以並不急著回去。至於以苔蘚為床……說真的,加拉哈德,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種人。但你對我有興趣,讓我很是感激。」
「您最後那句是什麼意思?」
她聳聳肩。她手裡除了那把劍,還有一雙靴子,和一件洗過又擰乾的襯衣。
「我……」她停了一下,綠色的雙眸彷彿注視著時間與空間的深淵,隨後再次開口,「我來自利維亞,來自與之同名的城市,來自洛赫·艾斯卡洛特湖邊。我坐著小船來到此地。這裡霧氣很重,我看不清視野邊緣的湖岸。後來我聽到嘶鳴聲。凱爾比……我的母馬跟著我來了。」
他聽到她離開湖水的嘩啦聲、衣物的沙沙聲,還有她將衣服套上潮濕身體時的抱怨聲。他忙著注視那匹黑母馬,它的毛皮鬆軟閃亮,就像鼴鼠的皮。它肯定血統高貴,跑起來快得像風。它毫無疑問是匹魔法馬,就像它的主人一樣,也是仙境的居民。
「我想聽聽您的故事。」加拉哈德的兩眼閃閃發亮,「女士,您能講給我聽嗎?」
「我更希望你站起來,轉過身去。」仙子將下頜探出水面,「你能不能別再盯著我看了?能不能讓我穿上衣服?」
「精靈國度……」她用一條格子花紋毛毯蓋住肩膀,「你知道嗎?我去過那裡。我走進雨燕之塔,然後『砰』的一聲,我就置身於精靈之間了。他們也這麼稱呼我——湖中女士。我剛開始挺喜歡這個稱呼的。它讓我受寵若驚。直到我意識到,在那片土地,在湖上的高塔裡,我並非什麼女士,而是囚犯。」
「對騎士當然不算罕見。」他用年輕氣盛的口氣說道,露出一道從太陽穴延伸到下巴、才剛剛愈合的傷疤,「而醜陋的疤痕恰恰是榮譽的象徵。我是加拉哈德,凱爾·貝尼斯的領主,我父親是蘭斯洛特,母親是佩萊斯王之女伊蓮恩。這道傷疤出自『殘酷的』布裡烏尼斯刀下,他因欺侮女性而聲名狼藉,但我在一場公平決鬥中擊敗了他。我很榮幸能從您手中接受這把劍,湖中女士……」
「這是我的劍。我不允許任何人碰它。」
他們繼續騎行,最後來到一座廣闊而美麗的湖邊,湖水清澈透明。在湖中央,亞瑟看到一條裹著白衣的手臂,高高舉起一把美麗的劍。
他緩緩掀起鏈甲的兜帽部分,用雙手拂開頭髮。
「而且結局沒那麼美好。」
「當然。那邊是伊懷德法山脈。如果你讓山脈位於你的左邊,然後穿過森林,走上兩天的路,便會抵達戴納斯·戴勒烏,然後是凱爾·達薩爾。還有那條河……離這兒最近的河……」
那當然,他心想。
「說來話長。」
「那個女孩是誰?」亞瑟問道。
「你很善於觀察。」她轉過頭去,抿住嘴唇,額頭突然浮現出皺紋,「沒錯,善於觀察。只是太天真了。」
「可是什麼?」
「你幹嗎這麼看著我?擔心我會消失?帶著你的香腸和餅乾飛走?別擔心。我在自己的世界留下了好多爛攤子,短時間內是不會回去了。我會暫時留在你們的世界。我曾在這個世界的夜空徒勞地尋找天龍座和七山羊座。你說今天是五朔節後的第二個滿月之夜,而我們那裡的叫法是『五月節』。我說,你幹嗎總盯著我?」
「他們說……」他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說,「他們說,仙子在碰巧遇見年輕男人時,會把他們帶去精靈國度,然後……在森林的灌木下,以苔蘚為床,向他們展示……」
「您也可以,」他結結巴巴地說,「穿過庫姆·普卡山谷,這樣就能縮短路程。但那是座魔法山谷。它很可怕。那裡住著『Y Dynan Bach Têgdwell』,邪惡的矮人……」
「我聽不懂你的問題。那是什麼暗語嗎?用來識別新門徒的暗號?替我說明一下吧。」
「湖中女士……」
「可是湖中女士總會……從水中現身,將她的劍贈予別人。」
「仙子、女術士、女精靈……她們也要吃,要喝,還要幹些別的事。」
「離這兒遠嗎?」
「澄清一下,」她用一隻腳擦去另一隻腳上的沙子,「我不是仙子,也不是精靈。我是個女術士,只是……有點不太尋常。呃,也不算不尋常。」
「我沒法說得更詳細了。」
他敢用自己的腦袋打賭,這個女孩絕非人類——她苗條的身體、陌生的發色和奇怪的嗓音便是證明。他敢肯定,如果她轉過身,他一定會看到一雙杏仁狀的大眼睛;如果她撩起銀灰色的頭髮,他一定會看到一對尖耳朵。
女孩暫時停止了歌唱,將脖子以下的部位浸入水中,開始喘息、怒吼和咒罵。但騎士沒上當。人人都知道,同人類一樣,仙子也會罵人。有人說,她們的髒話就像馬夫一樣下流。這種咒罵往往是某個惡毒把戲的開端,仙子們也正是以此聞名——比方說,將某人的鼻子變得像黃瓜一樣大,或將他的男性器官變得像豆子一樣小。
「梅林呢?」
湖面呈深藍色,光滑如鏡,彷彿打磨過的青玉。湖中倒映著伊懷德法山脈的影子,比聳立在旁的高山本身更加秀麗。湖面方向吹來的涼風令人心曠神怡,任何事物都無法擾亂這莊嚴的寂靜——無論是魚兒濺起的水花,還是鳥兒的啾鳴。
「既然你想知道,」她嘆了口氣,「我會告訴你的。」
「不。我從未聽過這些地方。」
到了岸邊,騎士下馬,握住公馬的韁繩,牽著它走向那片被湖水拍打的彩色卵石。
「等等,等等,」她打斷了他,「你沒事吧?」
「都是因為您太美麗。」
「你可以轉過來了。」
「是湖中女士。」梅林回答。
「這個世界有巫師嗎?你知道的,就是能使用魔法的傢夥。法師。先知。」
「在湖裡洗澡時,您一直在唱歌。」
「河水把我帶到這兒。」女孩續道。她沒發現他在看什麼,或者假裝沒發現。「河水和獨角獸的魔法……你們怎麼稱呼這座湖?」
「今天,」他驚訝地回答,「是五朔節後的第二個滿月……您……」
「那麼……」加拉哈德突然用古怪的興奮語氣開口道,「那麼,尖端染血之矛是什麼意思?國王為何會被刺傷大腿,疼痛難忍?帶著銀制聖杯的白衣女士又是……」
「太遠了。」
「你知道去哪兒找他嗎?」
他遵命行事。
「我是凱爾·貝尼斯的加拉哈德,亞瑟王座下騎士。吾王是卡米洛特之主,夏之王國的統治者,同時也是杜姆諾尼亞、德芬特、波伊斯、德維德……」
「可是,」他壯著膽子開口,「您的確來自仙境,對吧,女士?」
「當然!他在卡米洛特,亞瑟王的宮廷。我正要去那兒。」
她沉默了一會兒。
「河的名字不重要。加拉哈德,你有吃的嗎?我快餓死了。」
她是仙境的居民,是位仙子,是妖精的一員。皮克特人和愛爾蘭人稱其為SidheDaoine,也就是「山嶺之民」。撒克遜人則稱之為「精靈」。
等他第二次俯身掬水時,有個聲音越過湖面,傳了過來。他抬起頭。馬兒嘶鳴一聲,代表它也聽到了。
「面對魔法時,劍有用武之地嗎?」
「有,當然有,不要懷疑。我是個獵魔人。你聽說過獵魔人嗎?哦,你當然沒聽說過。而且我不怕矮人。我有很多矮人朋友。」
「看啊,那便是我說過的劍。」梅林伸手一指。
「格溫內斯?」
「請告訴我您的故事吧。」
「那也沒關係。」
就像所有騎士一樣,他也聽著吟遊詩人的騎士故事長大。在故事中,唱歌或求救的女孩十有八九是誘餌,循聲而去的騎士將無可避免地遭到伏擊,下場往往便是悲慘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