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他!」
我們穿越黑暗隧道開往東蘭卡斯特街時,目睹了一個奇怪的單向遷徙,一大羣人像支流一樣往東匯流成一條靈魂之河。在我們左邊是一群邋遢的男人,跌跌撞撞從遮蔽空地的強生草叢走出來。右邊是一群女人帶著小孩,穿著骯髒且不協調的衣服搖搖晃晃地跟著,背後拖著綠色的垃圾袋。有一個大約八歲的男孩,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件內衣和一雙黑色襪子。
她謹慎地凝視我,彷彿擔心我不相信她,或是以為她瘋了。但我知道她不是那種滿口異象怪誕的人。我倒新鮮咖啡在她杯子裡:「你在夢裡看見了那個人?」
就我本身而言關於「幫忙」的部分我不願承認,但他說得很對。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我一開口說的是:「謝謝你。謝謝你幫助我從你的角度來看遊民問題。」
「是的,」她說,專註地看著我,「我看見這個地方改變。很美,就像我剛說的,有花什麼的。夢境很清楚,就像我已經站在未來的這裡一樣。」
我們去服務的第三個禮拜二,黛博拉和我正在餐廳幫吉姆廚師準備額外的食物。瞎眼兄弟比爾剛結束關於寬恕的佈道,大家正湧進來準備喫東西,這時我們聽見金屬撞擊聲,一個人在靠近禮拜堂門口的地方怒吼。我們嚇了一跳,看見大約二十個人從那個方向逃過來,一個高大憤怒的黑人猛力把另一張椅子丟到餐廳地上。
我沒打算邀請一個殺人犯喝茶,但我們確實開始觀察黛博拉說她在夢裡看到的那個人。他激起我們的好奇心。也許是因為六十齣頭的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但同時又看起來更老。他穿著破爛衣服,獨來獨往,他的眼白黃得可怕。他從來不笑,也很少開口。我們也沒看過任何人跟他打招呼。但也不是機構裡其他人排擠他,而是大家跟他保持一個尊敬的距離,就像跟鬥牛犬保持距離以保證安全那樣。
她遲疑一下,然後又開口。「我夢到過這裡。」
開車回家的路上,她說到,社會通常認為遊民懶惰又愚蠢,或許有些是這樣,但她覺得在那個表面印象之下還有更多東西:官能障礙和成癮。沒錯!當然還有天賦——比如愛、信仰和智慧——像珍珠一樣隱藏著,有待挖掘、擦亮和鑲嵌。
接受我們服務的男女,似乎對於有這麼一對露齒微笑的夫婦來分晚餐而感到驚喜。我確定他們以為黛博拉大概在用安非他命,或者準備競選市長,因為他們大概從沒碰到過像她這樣,不斷對他們微笑問候的人。
那天晚上她又夢到聯合福音,這次是夢到某個人。
同時,黛博拉似乎不受任何輕蔑、奇怪的掃視或沉默所幹擾。她想認識並真正替這些人服務,不只是為了自我感覺良好。第一天,她就愛上每個人。在她的鼓勵下,我們記下那天知道的每一個名字,晚上替每一個人祈禱,甚至是難相處的「先生」。忽然間,我希望我能改變他的想法。
走進聯合福音,我們見到主任唐·席斯勒。他五十齣頭,矮胖,蓄短胡,短髮,看起來較像銀行家或會計師,不像照顧遊民的人——但我也不知道照顧遊民的人應該長什麼樣。席斯勒介紹我們認識義工統籌帕姆,她帶我們參觀公共區域,包括廚房和禮拜堂。
「讚美上帝!」吉姆廚師說,這次他給了黛博拉一個大大的擁抱。對我而言這個計劃一點兒也不棒,但黛博拉沒問我的想法,她向來就很少聽大多數人的意見。
我們覺得這問題太容易解決了,只要多準備一點食物,就能讓排在最後的流浪漢也能跟住機構的人喫得一樣好。於是我們請吉姆廚師幫這個忙,他也同意。從那之後,我們很高興能提供流浪漢一些好食物,如炸雞、烤牛肉和肉丸意大利麵。
「他就是我在夢裡看到的人!那個會改變城市的人。就是他!」
達拉斯總是在餐廳裡選一個遠離其他人的角落,自己先喫掉一盤。如果有人大著膽子坐在附近,他就起身離開。喫飯時,他嚴肅地盯著盤子裡的東西,用僅剩的好牙細嚼慢咽。他從來不左顧右盼,而是有條不紊地把食物送進嘴裡到喫完為止。然後他就消失,我的意思就是消失。他有個奇怪的能力:你很少看到他進來或出去。有點像是……現在他在這裡,然後他不見了。
「他們要去聯合福音!」黛博拉興奮地說,彷彿那一群衣衫襤褸的人是好久不見的得州基督教大學校友,而她等不及跟他們敘舊。對我而言,那些人看起來彷彿從中世紀偶然找到一個時間門,僥倖溜過來為了逃避一場瘟疫。
聯合福音就在沃思堡美麗的重建區後面,這個城市的都市復興已成為全國模範,因為有億萬富翁的厚愛。市中心的玻璃高樓裡有複雜的法律與金融活動,附近的人行道上是一排排重新以紅磚和赤紅色沙石整修過外牆的暖色系建物,還有優雅的鍛鐵花圃、整齊的行道樹,以及——畢竟這裡是得州——修剪成長角牛的樹木。寬達三個路口的文化區裡,有三家世界級博物館——坎姆貝爾美術館、阿蒙卡特美術館和現代藝術博物館。再往東走一英裡,圓石地面的廣場旁是露天咖啡座,風雅人士可以坐下來喝拿鐵和礦泉水,一邊看穿著有馬刺馬靴的牛仔漫步而過。
這次衝突讓我有點氣餒,但也讓我了解到某些人的感受。一個想法逐漸侵入我的腦子:或許我的任務不是去分析他們,把他們當成什麼新奇標本來看待,而只是去認識他們。
有一個拒絕告訴我們名字的人,倒是跟我們分享他對我們善行的看法。他是個黑人,很瘦,看起來非常不合時宜:身上一套淡紫色人造纖維西裝,皮條客常打的領帶,他不知用什麼方法將衣服燙得很整齊,戴著一頂米色軟呢帽和深色太陽眼鏡,鏡框旁有金色的設計師品牌標記。後來我們知道別人叫他「先生」。
一開始,那一串拖著腳步、在禮拜二來領取施捨的枯萎靈魂讓我沮喪。排在隊伍前面的是帶小孩的媽媽,大部分穿著骯髒又不合身的衣服,頭髮看起來像用廚房刀子修剪的。接著是年紀十八歲到八十多歲的女人,然後是「老」男人,許多人比我還年輕,但滿是皺紋又憔悴的臉讓他們看起來蒼老。之後是年輕一點的男性,有的疲憊或繃著臉,有的以喧鬧虛假的開心來掩飾羞恥感。這些人白天在街頭遊盪,晚上睡在機構裡。
「先生」無動於衷,看我一眼,像在看蟲子,咬著雪茄嫌惡地離開。
第一個禮拜二,「先生」走到我身邊,用一種挑釁、老闆似的態度對我說話,彷彿機構的餐廳是他的,而我擅自闖入。「我不知道你們是誰,」他叼著一根未點燃、有濾嘴的雪茄咆哮著說,「但你以為你們來這裡是幫我們一個大忙。嗯,今天晚上,你跟你那漂亮老婆回到你們有三個臥房的農舍,坐在躺椅上看電視,覺得自己比我們優秀,你就這樣想好了!如果有一天你少領了幾張薪水支票、你老婆離開你,你也會無家可歸,就跟我們一樣!」
結果,吉姆廚師是我們得州基督教大學的校友,他的兒子在十幾歲時悲劇性夭折,造成他妻子住進精神病院。吉姆則是用大量酒精和藥物來麻痺自己的雙倍悲痛,這讓他丟了在國際級飯店的外燴大廚工作,然後又失去他的家。現在他在聯合福音用他的手藝來交換住宿,同時試著重建他的生活。
我們第一天服務的幾百個人裡,只有幾個人告訴我們他們叫什麼。黛博拉把他們的名字寫下來:梅爾文、查理、霍爾、大衛、艾爾,還有泰尼——一個6.5英尺、體重500磅的親切傢夥,他穿吊帶褲,毛茸茸的藍色室內拖鞋,不|穿襯衫。
然而,為了博取黛博拉開心——上帝排第二——我開始謹慎地向這個人示好。
「就是他,」黛博拉又說一次,眼睛裡發著光,「我想你應該試著跟他做朋友。」
「抱歉,」我說,盡量不去看她歪頭,「你跟上帝開會時我不在場。」
抵達聯合福音後,我開著我們的卡車,沿車道的洩水道顛簸開向一個穿棕色褲子的胖男人,他叼著香煙在一個生鏽的鐵門旁站崗。我給他一個我最友善的笑容。「我們是來當義工的。」我說。
去了幾次後,我們發現這些人唯一著急的是想盡辦法排在隊伍前頭,理由如下:他們怕我們會把好東西分光——比如肉類;怕把剩湯或7-11的過期三明治,給那些不幸被安排坐在禮拜堂前面離門最遠的人。每當那些離羣的人拿到這些「低」福利,他們臉上的表情告訴我們一個悲哀的事實:身為社會的丟棄品,只好接受剩菜殘羹。
禮拜二的時候,當排隊的人幾乎散光了,他會忽然從某處冒出來。面無表情也不做眼神接觸,然後表明他要兩盤,宣稱一盤是給樓上的老人。這明顯違反規定,但我們不是機構警察。於是我們給他兩份並祝福他,他的反應是一片沉默。某個禮拜二,廚房裡某人跟我們說,他的名字好像是達拉斯。
嗯,也許正因為這樣!所以每次我跟他講話,他都一副嫌惡的模樣。忽然間我又燃起希望。
兩個地方都骯髒且沒有窗戶,充滿體臭、陳年油膩味和其他認不出來的味道,讓我想轉身逃跑。廚房油膩的地板讓我們走路像溜冰一樣,一路溜到一個冒汗的老煙槍面前,一個生龍活虎的人,叫「吉姆廚師」。
那是我頭一次試圖去改善這些人的生活——黛博拉希望我能服務的這些人。雖然我沒接觸過任何一個,但他們已經感動我。
然而再往東行,重建區的色彩和植物便褪色成絕望和沮喪。沿著30號和35號州際公路交流道的下面開,穿過一片通稱「混音大師」的纏繞公路,然後經過一條隧道,有錢人和難看的窮人就這樣被分開了,再也沒有廣場、紀念碑或花圃,當然也沒有風雅人士。取而代之的是:玻璃都破了的破爛房子,牆上有尿漬和塗鴉,空地的強生草長得高到可以隱藏遍地的空伏特加酒瓶和各式各樣的醉漢。
偶爾,黛博拉會提醒我,她感覺上帝要我當達拉斯的朋友。我沒有去找新朋友,就算要找,來自沃思堡的達拉斯也不合適。
吉姆廚師熱情地與我們聊信仰、遊民,沒聊什麼食物。他非常健談,用了一些我沒聽過的詞。他不符合我想象中的遊民形象:根據我的理解,遊民不外乎是沒受教育或不夠聰明,才會讓自己落入那種情況。
我開進停車場,心想怎樣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出來,但黛博拉忽然轉過來跟我說話,用一種當你深愛某人多年以後才能分辨的語氣,那代表了:「聽我一次。」
每一個人到聯合福音享用免費食物前,都必須先到禮拜堂像死人一樣坐在硬板凳上,聽一個白髮蒼蒼,近乎瞎眼,叫做比爾兄弟的牧師咆哮著佈道。我在廚房裡靠禮拜堂的門這邊聽見傳達出火與硫黃、愛之深責之切資訊的話。而那道門是要上鎖的,避免有人逃離聖壇的召喚。我同意,通常很有說服力,然而讓飢餓的人像乖狗一樣等他們的晚餐,對我而言就是一種戲弄。當比爾兄弟石破天驚地激動佈道時,也沒半個人衝出禮拜堂的大門,揮舞雙手讚美上帝,我不意外,至少不會是我們還在那裡的時候那麼做。
另外一次,她在好奇之下搜集了一桶牛蛙,然後倒在三個正在跟她媽媽玩橋牌的女士膝上。結果現場滿是尖叫的女士、翻倒的冰茶,然後她被一頓打屁股。
吉姆·摩根這個人,就像兄弟一樣,省掉握手直接來個擁抱。他先像大學老友一樣抱著我拍背,然後給黛博拉一個較溫和的緊擁。他瘦削,頭髮花白,看起來有六十多歲,但實際上他可能比外表年輕。他穿格子褲和廚師上衣,衣服竟然都沒有汙漬。
「這裡?」
「我?!」我的眼睛因為不敢置信而瞪大,「你有沒有發現,你希望我跟他做朋友的那個人才剛剛威脅要殺掉二十個人?」
黛博拉六歲的時候發起過一個縱火俱樂部。想參加的朋友,必須從媽媽的廚房裡偷火柴交給黛博拉,她再教大家怎麼使用。某一次她在示範的時候,差點燒掉一個帳篷。雖未釀成大禍,但還是被爸爸用皮帶抽了一頓,幾個禮拜不能穿泳裝。
她開朗的笑聲把我的注意力拉回屋內。「我覺得聽起來太棒了,吉姆!」她說,「我看明天就開始吧。事實上呢,我們每個禮拜二都可以來分菜,除非我們另行通知。」
「什麼!」我不耐煩地說,「你在說什麼?」
現在我們五十多歲了,骯髒小巷的流浪漢能嚇到她那豈不是奢望?真正能讓她害怕的其實只有薄冰、黃蜂和響尾蛇。她可不是什麼怕羞的人。
他用的詞再恰當不過了,因為最讓我害怕的大概就是染病。每個禮拜花幾小時,困在一個聞起來像用洗潔精水煮臭雞蛋一樣的廚房已經夠糟了。我更加不希望被別人碰觸,生怕染上我懷疑飄浮在每個空氣分子裡的細菌和寄生蟲。
「你好,達拉斯,」只要我看到他就會說,「你今天好嗎?」
「是的,」她小心翼翼地說,「我看見了他的臉。」
我笑一笑,親了我的指尖一下,然後貼到她的臉頰。「是的,我能想象。」我只是沒提,我覺得她想象力太豐富了一些。
黛博拉睜開眼睛,轉向我,帶著期盼的笑容:「你想象不出來嗎?沒有流浪漢,水溝裡沒有垃圾,一個美麗的地方,讓這些人知道上帝愛他們如同它愛隧道另一邊的人。」
「是誰乾的?我要殺了他!」他大吼,「誰偷了我的鞋,我要殺了他!」然後他罵了一連串髒話,衝進人羣裡,任何一個笨得擋了路的人都中了他的拳。
吉姆廚師和黛博拉輕鬆閑談,我在心裡面取捨:到底是取悅太太重要,還是避免染上絕症重要。我得承認,這個主意好像是個簡單的開始——一個禮拜來分晚餐的菜,最多三四個小時我們就能離開。我們可以站在生鏽的鐵制餐點臺後面服務,安全地跟顧客隔開。而且我們可以從廚房後門進出,和那些可能搶我們錢的人維持在最低限度的接觸。這整個安排是最好的方法,不僅能滿足黛博拉幫助遊民的渴望,而且還可以不碰到他們或讓他們碰到我們。
吉姆用自嘲的方式跟我們分享他的故事,沒有一丁點責怪或自憐。然後他鼓勵我們來這裡,一個禮拜一次——幫遊民分菜。
開車去機構的路上,我們常看見達拉斯獨自站在街對面停車場的垃圾卡車陰影下,臉像石板一樣。有幾次,我偶然聽見別人說這個獨來獨往的人是瘋子,最好不要惹他。黛博拉把他的名字寫在她的《聖經》裡:「城中有一個貧窮的智慧人,他用智慧救了那城。」
看起來,一場打架好像就要爆發在禮拜堂的門口。我掃視著屋內尋找機構的人員來處理,這時黛博拉靠過來興奮地在我耳邊悄悄地說:
「用愛感染他們!」他說。
他回給我一個沒牙齒的笑,我發誓他的煙連動都沒動,就黏在他的下脣,彷彿他用訂書機釘在上面一樣。
她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歪頭微笑。「我真的覺得上帝告訴我,你應該試著對他伸出你的手。」
「就像《傳道書》裡的篇章,」隔天早上早餐時她跟我說,「一個智者改變了城市。我看到他了。」
從那條隧道開出來,會讓大部分人嚇一跳,以為自己走錯路。然而在1998年早春的某個晴朗禮拜一,我和黛博拉有目的地開去那裡,驅使她的是想幫助不幸人們的心,驅使我的則是我對妻子的愛。
「朗,進去之前,我有話跟你說。」她頭往後靠,閉上眼睛,「我對這個地方有不同的想象。我想象街道上有白色花圃、樹木和黃花。很多很多黃花,就像洛磯頂的六月草坪。」
當然,也有人會回答。從那天起,她就永遠對著一臉兇悍、名字叫布區或殺手的人說:「哦,你的名字真好聽!」
大部分時候他不理我。但有時候,他的黃眼睛射過來一個眼神,說:「離——我——遠——點。」要不是我太太,我會很樂意照辦。
過了幾個月,機構的一個人聽見我叫「達拉斯」,笑得彷彿我是村裡的白癡一樣。「他不叫達拉斯,笨蛋。叫丹佛。」
但她卻還有一個憂慮——錯過上帝的感召,她覺得是上帝召喚她去當義工。我也想說:我也感覺上帝要我做這件工作,但我沒有。但我確實感召到該當一個好丈夫,於是我開始做了。
「嘿,丹佛!」下一次我在垃圾卡車旁看到他的時候大喊,他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轉過來看著黛博拉,好像她真的發瘋了。一群機構的人員從屋子另一邊衝進來,開始用好言好語勸這個憤怒的人息怒,他不情願地跟著他們走開了。
「我是黛博拉,這是我先生——朗,」她說,彷彿歡迎來家裡的客人,「你叫什麼名字?」通常,對方只面無表情地看她一眼。有些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彷彿她才剛從火星搭太空船回到地球。
最後進來的是真正的流浪漢,邋遢又發臭。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習慣他們的味道,那味道跟著他們,像化學工廠上方的毒雲,那味道似乎黏在我的鼻毛上。我發誓,我看見有些人的頭髮在動,因為藏於其中的頭蝨在蠕動;有一兩個人的手腳只剩下殘肢部分;一個長發傢夥戴的項鏈是用幾百個煙蒂串在一起做成的,他身上的皮帶扣綁著一個黑色塑料袋,我不想知道裡面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