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玄觀蒸蒸日上。
這一個月走下來,名頭算是真的立住了。
雖然說舊染坊那邊還沒徹底收拾出來,前殿才起了梁,後院兩間平房剛拆完,井也才通了一半。
可門口那塊新換上去的「三玄觀」木牌,已經壓住了這一帶半條街的風氣。
附近的街坊三天兩頭就來問。
有的來問家裡小孩夜裡啼哭是不是沖了什麼,有的來問新搬的鋪子門口能不能挪一下,有的甚至就是沒事,提著兩包點心過來站一會兒,跟黃守拙搭兩句話再走。
問的事大多不大,可來的人多了,福安裏那個舊門臉幾乎沒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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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明顯的變化,是街上的人見了陳青河,神色都不一樣了。
從前他在巷子裡走,街坊也就點個頭。
現在不一樣了,老遠見著他,店鋪裏的老闆會自己掀簾子出來打個招呼,茶樓門口那幾位常年蹲著喝早茶的老頭,也會下意識把腿挪一挪,讓他先過。
最有意思的是荷蘭哥。
這人原先在巷子口一帶說得上話,三合幫裏小有面子,平日裡走路都帶著橫勁。
可這一個月下來,整個人像換了一副相。
那天陳青河從舊染坊回福安裏,路過巷口,荷蘭哥老遠就看見了,立刻把菸頭按了,站到牆邊低著頭:「陳師傅。」
陳青河隻點了一下頭,沒多說,徑直從他面前走了過去。
荷蘭哥那身橫勁,一路都沒敢擡。
直到陳青河身影拐過巷子,他才慢慢擡起頭,長長舒了一口氣,回頭沖身邊兩個小弟壓著嗓子罵:「以後看見陳師傅,眼睛都給我放老實點。」
兩個小弟連忙點頭。
這不是怕。
是規矩。
三合幫是社團,混街面的人都明白一件事——越是這種社團,越尊重風水師傅。
不是迷信,是規矩。
師傅看的是宅、是局、是命,誰家香堂請人開光、哪條新街選地、哪家堂口換位上香,背後都得有先生過過手。
有時候做生意、談事、立堂、遷老堂,誰也少不了這一句。
以前他們敢拿黃守拙開涮,是因為黃守拙這人本身在他們眼裡就不算人物——油嘴滑舌,本事不大,喝兩口酒就敢開支票,誰都敢逗兩句。
可這一個月以來,陳青河聲名顯赫。
霍家親自登門,何家送過謝禮,差館顧sir、盧sir接連上門,整條街都看在眼裡。
這種事,越是混街面上的人,越清楚分量。
誰還敢把三玄觀當街頭擺攤算命的小觀?誰還敢把陳青河當成普通先生?誰也不敢。
連帶著,黃守拙都跟著抖了起來。
他原本還頂著一股「記名師兄」的虛名,平日裡東躲西藏,怕仇家、怕債主、怕捱揍。
如今走在街上,迎面碰上荷蘭哥這種人,對方還會笑著拱手:「黃師兄出門?」
黃守拙第一次被這麼叫的時候,差點沒絆到自己腳。
後來聽多了,倒漸漸受用起來。
走起路來腰都直了幾分,連說話的尾音都開始往上揚。
如今手頭有點錢了,鄧木工那邊的工程是按周結的,何家、霍家又陸續送過幾回禮,黃守拙身上揣著的錢,比他以往一年加起來都多。
人一有錢,就難免想找點樂子。
他這陣子就和荷蘭哥那一夥混到了一塊去。
倒不是真和他們做什麼壞事,只是茶樓坐坐,球場看看,偶爾喫一頓飯,聽人家吹牛說幾句江湖裡的事,他聽得津津有味,回來還能給陳青河樂樂呵呵的講半天。
陳青河沒有怎麼去管他。
人這種東西,憋著不讓玩,反而容易出事。
黃守拙這種人,他比誰都清楚——油是油了點,可真不到關鍵時候,也不敢亂來。
前陣子在霍家那一遭嚇得不輕,後來又跟著陳青河在何家見過幾回大場面,他比從前明白多了。
陳青河隻叮囑了他一句。
「黃、毒、賭,別碰。」
黃守拙忙不疊點頭。
「這三樣我絕對不沾!誰拉我我都不去!我現在腦子清得很,您放心!」
陳青河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
眼下黃守拙是真什麼都聽他的。
在福安裏這邊守了一個月鋪子,每天晚上鎖門時還會專門把陳青河貼在門後那張符再壓一壓;陳青河叫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三玄觀這塊牌子剛立起來,他比誰都怕出岔子。
這一日,他換了一身新做的灰布短褂,頭髮還專門抹了點頭油,準備出門去和荷蘭哥幾個喫午飯。
剛把門栓打開,就看見門外站著兩個人。
不是街坊。
也不是來問事的客人。
是兩個熟人。
黃守拙擡眼一看,立刻把剛才那股出門喫飯的勁頭壓了下去。
來的是盧啟邦和小肥。
盧啟邦今天沒穿警服,換了一身深色長褂,外頭罩著件淺色西裝,神色比上次來時更鬆一些。
身後小肥則手裡抱著一隻厚厚的牛皮紙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裝了不少東西。
黃守拙下意識就把領口緊了緊,臉上立刻堆起笑。
「盧sir!您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
盧啟邦擡眼看了一下門牌,笑了笑。
「路過,順便看看陳師傅。」
「順便」這兩個字,黃守拙聽得太多了。
這一個月裡來過三玄觀的人,十個裏有八個嘴上都掛著「順便」。
可一個差館的警長,專程繞到福安裏說自己是「順便」,黃守拙就是再鈍,也明白這八成是有事來的。
而且看小肥懷裡那隻牛皮紙袋,大緻是什麼事,他心裡也有數了。
「您來得不巧。」黃守拙趕緊道,「陳師傅今早就去舊染坊那邊盯工去了,這會兒不在福安裏。」
盧啟邦「嗯」了一聲,神色沒什麼變化。
「不要緊。」他擡手指了指身後停的那輛車,「我自己過去就行。你給我指個路。」
黃守拙原本約好的午飯,到這就徹底散了。
他咳了一聲,立刻把門一帶:「您稍等,我親自帶您過去。」
「不用麻煩。」
「您這邊跑一趟也辛苦,讓我領著,省得您找。」黃守拙說得相當熟絡。
黃守拙鎖好門,三兩步跟上盧啟邦。
走出福安裏巷口時,盧啟邦忽然側頭看了他一眼。
「黃師兄今天打扮得倒齊整。」
黃守拙差點沒絆到自己。
「沒什麼,沒什麼,就是出門見客。」他趕緊應著,「您路上請。」
車子停在巷口,小肥拉開後車門。盧啟邦上車前,又隨口問了一句:
「你們這位陳師傅,最近忙不忙?」
黃守拙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話也不是閒問。
他眼睛動了一下,斟酌著開口:「忙是忙,但都是觀裏的事。前陣子修舊染坊,盯工料、盯工人,每天早出晚歸。要說外頭的事——這一個月除了那幾樁您也清楚的,沒接什麼新單子。」
盧啟邦「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車子緩緩啟動,往舊染坊那邊開去。
車裡安靜了一陣。
小肥坐在副駕駛,腿上壓著那隻牛皮紙袋,眼神時不時往後視鏡裏瞟,看了盧啟邦一眼,又看了一眼黃守拙。
黃守拙這會兒已經反應過來了。
牛皮紙袋——
差館——
盧啟邦專程登門,還不是叫陳青河去差館談,而是親自把東西送過來。
那紙袋裡裝的,多半就是案卷。
黃守拙心裡慢慢有了數。
陳青河前陣子和他提過一句,說盧啟邦這種人,下次再來,多半會帶案子。
果然來了。
他靠在椅背上,悄悄抹了抹手心的汗。
差館這條線,是顧sir先牽上的,如今盧sir又主動伸過來,黃守拙也分得清——這不是壞事,但也不是小事。
他偷偷瞄了一眼盧啟邦。
盧啟邦正閉著眼養神,手指在膝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
車外油麻地的街景一寸寸退去,前頭不遠,就是舊染坊。
陳青河今天又會怎麼應這位盧sir,黃守拙心裡還真沒數。
可他知道一件事。
下次出門喫飯,少說也得改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