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她的心願

Lucy義無反顧地擁抱自己的媽媽，哪怕她看起來很嚇人。

女人在自己女兒的懷抱裏顫抖，她望向餐桌上的蛋糕和賀卡，賀卡上用稚嫩的筆觸，畫出牽著手的母女，頭頂的藍色波浪是雲朵，橘色的圓球是太陽，兩個小人臉上有向上勾起的弧線，那是她們幸福的笑臉。

賀卡上的右邊，留了一片空白，其實仔細看，能看到橡皮擦拭過的痕跡，別人可能不明白，但女人一定清楚。

那裡原本是Lucy爸爸的位置，這張賀卡是臨摹那張一家三口的合照畫出來的，但Lucy把爸爸擦去了。

Lucy知道媽媽不喜歡爸爸，所以即便自己還想著爸爸，也把爸爸抹去了。

她隻想媽媽能開心，隻想媽媽能過好這個生日，為了能讓媽媽開心，她學會了不在媽媽面前提起爸爸，學會了用寫日記和塗鴉的方式，把自己的感受隱瞞起來。

媽媽很忙，沒有太多時間陪伴她，她就學著自己和自己玩。

一個人在家待著的時候，她順著木闆和木闆的縫隙走來走去，那是獨屬於她的遊樂場，她在兒童樂園裡面對著攀巖牆發呆，發著呆把那些石頭的位置記在了心裡。

看著那些有大人陪著的孩子，她的心裡也會覺得落寞吧，可她把自己的委屈和寂寞都藏在心裡，學著一個人消化。

女人忽然像個孩子一樣抽泣，她擁抱Lucy，可她已經說不出話來，連一句簡單的「我愛你」都說不出來。

Lucy猛烈地咳嗽起來，感染者的症狀在她的身上加重，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女人忽然轉過身，朝著白牧下跪，埋下頭，將自己最脆弱的脖子和脊背暴露出來。

下跪是一種放棄防禦的動作，站在高位的人，能輕易踩住下跪者的頭顱，唯有在祈求和表示臣服的時候，人類才會下跪。

白牧知道她是在哀求，她希望白牧能救救她的女兒，她找不到其它辦法了，只能把希望寄託眼前這個人的身上。

她已經變成了醜陋的怪物，如果能救下女兒，她願意用一切去交換，可她只是一個無能為力的母親。

白牧默默地看著她，半蹲下，將女人扶了起來，搖了搖頭。

面對Lucy和Lucy的媽媽，他手裡唯一可能起效的道具，只有「心臟除顫器」了。

白牧並不是想省下這個道具，他時常會想，樂園到底是把他投放一個虛構的劇本裏，還是一段真實發生過的歷史裡，他所感受的一切都太過真實了。

他想如果在那末日的十年裡，他遇到眼前的一幕，而手裡有一個「心臟除顫器」那樣的東西，他會捨得用去麼？

其實並沒有覺得不捨得，他從來不過度依賴外物，他能活下來，是因為他有一顆堅韌的內心，曾經他一無所有的時候，不也頑強地掙紮著活下來了麼？

如果大黃老死在他身旁的時候，他身旁有這麼一個道具，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用出去，這就是他的態度。

可「心臟除顫器」只有一個，這是個消耗品，就算用「心臟除顫器」救下一個人，另一個人同樣會死去。

大人們總是覺得自己是在為孩子著想，父母總是把自己覺得最好的東西拿給孩子，他們給孩子報補習班，給孩子報興趣班，買這樣或者那樣的玩具，不允許孩子喫零食，也不許孩子熬夜。

他們覺得孩子長大以後一定會感謝他們，因為這就是他們當年最稀缺最想要的。

他們希望孩子能喫飽穿暖，上學讀書，希望孩子能出人頭地，不要犯和自己一樣的錯，不要受自己一樣的委屈，不要被外面的人看不起。

其實白牧覺得女人是個很棒的母親，她一個人也給了Lucy很好的生活，她給Lucy買了漂亮的衣服，讓這個孩子知道自己的母親是愛她的，所以Lucy也願意做很多事情，來回報她。

但她犯了很多人都會犯的錯，她總是替孩子做決定，她以為自己給孩子的，就是孩子想要的。

其實並非如此，白牧覺得即便Lucy沒有那些漂亮的小裙子也無所謂，她大概，只是想要媽媽能多陪陪她。

把Lucy救下來，她就會開心麼？

那並不是她想要的，其實她的心願很簡單，只是想陪在媽媽的身邊。

從一開始，她的心願就沒有變過。

在那間辦公室裏，她一直都緊抱著自己的母親，她不想和自己的媽媽分開，哪怕最後的終點，是冰冷又黑暗的死亡。

在這條前往死亡的路上，隻要有媽媽陪著她，她就無所畏懼。

就像是她扶著媽媽一步步跨過那些屍體的時候一樣，她擁抱自己的媽媽時，臉上沒有一丁點的遲疑。

她當然清楚媽媽可能會發狂，這一路上，她看到太多發狂的感染者了，可那是她的媽媽啊，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比起自己受傷，她更害怕媽媽會孤單和難過。

白牧並不喜歡替別人做決定，每個人都有自己做選擇的權利。

白牧牽著Lucy，將Lucy的手，放在了女人的手心裡。

「媽媽，你還在嗎？」

Lucy大概有點看不清了，她的症狀比一般感染者更加嚴重。

女人握緊了Lucy的手，似乎明白了什麼，抱起了自己的女兒，坐在了那張沙發上。

Lucy依偎在她的懷裡，不停地咳嗽，開始乾嘔，但她的臉上並沒有痛苦。

女人輕輕搖晃懷裡的Lucy，輕輕拍打Lucy的背，她哼起童謠的調子，她的嗓音難聽又粗糙，可旋律卻讓人覺得安心。

五分鐘的時間過去了，她並沒有失控的跡象，只是重複地用那些熟悉的動作，安慰自己的女兒。

夜幕降臨了，整個房間變得漆黑，只有蛋糕上燃燒的蠟燭散發出淡淡的一圈光暈。

Lucy的呼吸平穩下來，她睡了過去，睡臉安詳。

【Lucy完成了她的心願。】

【主線任務已完成。】

【將在劇情結束後，傳送至社區。】

樂園的提示音響起，白牧恢復了第一視角的狀態。

他無法再幹涉那間屋子裡的兩人了，但似乎還有一段結局的C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