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我無意窺探你的隱私,我不知道這會讓你那麼敏感。我認識你已經一年多了……沒錯,我不是每天都見到你,就連每個月見到你也談不上,但我從沒問過你在做什麼或如何賺錢維生。我不想讓你因此把我想成是愛聽八卦的人。」
「對,我……」
只有極少數人敢說親眼見過周夫人,但卡拉告訴我,對於許多去過「皇宮」的人來說,周夫人才是吸引他們前去的主要原因。她的客戶全是有錢人:企業高級主管、政治人物、幫派分子。「皇宮」提供他們外籍女郎(清一色外籍,因為從沒有印度女孩在那裡工作),還提供他們解放最狂野性幻想的精巧設施。那些古怪至極的非法歡愉,由周夫人親自設計,早已暗暗傳遍全城,令聞者震驚、瞠目結舌。但靠著有力人脈和巨額賄賂,「皇宮」從未遭警方查抄,甚至未遭嚴密監控。孟買還有其他地方提供同樣安全、盡興的享受,但人氣都不如「皇宮」,因為那些地方沒有周夫人這號人物。歸根究底,男人之所以願意一再光臨「皇宮」,不是因為他們能在那裡褻玩的女人本事好、漂亮,而是因為他們無法褻玩的那個女人透著神秘,因為周夫人不可見的美。
「皇宮」映入眼簾時,司機靠邊,把車停在一間露天飲茶店旁。他揮動拇指指著那方向,告訴卡拉他會在那裡等她回來。我認識不少計程車司機,也坐過不少孟買計程車,知道司機主動表示願意等客人,乃是關心其安危的善意表示,並不只是為了多賺點錢或小費或其他企圖。他喜歡她。司機不由自主迷上她,這種怪事不是第一次發生。卡拉年輕貌美,毋庸置疑,但司機這樣的反應,多半是被她說起他母語的流利,以及她用那語言跟他打交道的方式給感動。德國計程車司機得知外國人會講德語,或許很高興,甚至可能會跟你講他很高興,或者一聲不吭;法國、美國、澳大利亞的計程車司機可能也是這樣。但印度計程車司機要是喜歡上你的別的東西:你的眼睛、笑容或你對車窗邊乞丐的反應,他當下會高興到與你情同莫逆。他會樂於替你辦事,不怕麻煩,不惜讓自己身陷危險,甚至為你做危險或非法的事。如果你要他載你去的地方是他不喜歡的地方,例如「皇宮」,他會在外頭等你,只為確認你平安無事。你可以一小時後出來,完全不理會他,而他會對你笑笑,把車開走,為你平安無事而高興。這種事,我在孟買碰到過許多次,但在其他城市從沒碰到過。那是印度人叫我喜歡的五百個特點之一:他們如果喜歡你,很快就會喜歡,毫不忸怩。卡拉付了車資和講好的小費,告訴他不必等。但我們都知道他會。
我並未低估她所交付的任務。我知道可能會出差錯,說不定得動粗,才能將莉薩救出「皇宮」。我早有準備。我在襯衫下的腰帶裡塞了一把皮鞘小刀,刀身又長又粗又利。我知道我可以靠一把好刀撂倒兩名漢子。過去在獄中,我拿小刀跟人格鬥過。小刀雖是古老的武器,但在善使小刀且不怕把刀戳進別人身體的人手中,仍是僅次於槍的厲害武器。坐在計程車裡,我不再言語,一動也不動,準備好迎接戰鬥。那場即將到來的殺戮,在我腦海裡預演。到時我要空出左手,把莉薩和卡拉帶出或拉出「皇宮」;右手則要撂倒敵人,殺出生路。我不害怕。我知道,如果真要打鬥,一旦開始,我會大開殺戒,又砍又戳。
「是,我懂,謝謝夫人。」
心中大石落下。我覺得元氣大傷。我們贏了,搞定了,卡拉的朋友可以跟我們走。
「噢……是哦。」
「你有!」她說,對我微笑,那是坐上計程車後她頭一次真正微笑,「這世上每個人都迷信。」
「跟你同居的另一個男人,沒有犯一堆法的那個。」
「吉爾伯特?」我喃喃說道。
那是濃烈的克什米爾大麻。麻醉效力發威,一時之間,我感到胃、頸、肩部肌肉鬆弛。司機誇張地出聲聞嗅,調整後視鏡,好把後座看得更清楚。我把大麻煙捲遞給卡拉,她再吸了幾口,遞給司機。
「Charras pitta(你抽大麻)?」她問。
「我買來給他下葬穿的。」
「我沒有。」
「卡拉小姐,你的飲料。」拉姜說。我嚇得差點跳了起來,因為他悄無聲息地來到我身後。他彎下腰,把盤子放在我與卡拉之間的地上。我盯著他微微發光的黑色眼睛瞧了一會兒。他面無表情,但眼神卻清楚表露他的心情。那是冷淡、毫無掩飾、無法理解的恨。我著迷於那眼神,困惑且不可思議地感到羞愧。
「爽是個迷思,」卡拉很不高興,厲聲回擊,「爽是人刻意製造出來的,目的是讓我們掏錢買東西。」
「哈羅,拉姜。」卡拉跟他打招呼,口氣很冷淡。
來之前我絞盡腦汁,思索她會問我什麼,卻沒料到她會問這問題。而在那一刻,大概沒有其他問題更讓我心神不寧。我望著卡拉,但她低頭盯著雙手,未給我暗示。我不知道周夫人問這問題有何用意。她不是問我已婚還是單身,已訂婚還是有女朋友。
「嘿!」我朝著正在倒車的計程車大叫,「我的衣服!卡拉!」
「那就上了。」
「我想是吧。」
「她的什麼?」
「陷入愛河的帕克先生,你可以帶莉薩走。如果她決定回來跟我,我不會拒她於門外。懂我的意思嗎?她如果回來,可以留下,到時候如果你再為這事來煩我,我會不高興。當然,你可以免費享用我們的許多樂子,隨時歡迎你來做客。我希望看到你……放鬆。或許,卡拉跟你結束後,你會想起我的邀請。在這同時,切記,莉薩一旦回來我身邊,就是我的人。這事,就在今天,此時此刻,由我們兩人一起了結。」
「你不是很喜歡她,是不是?」
「你的印地語講得很溜,不簡單。」
「那……另一個呢?」
「嗯哼。」
「說來話長。」我說,沒笑,「你準備好走了嗎?」
「不必了,帕克先生,我來告訴你。或許莉薩的父親真的想見他女兒,或許他有權力在背後操控。但是,是卡拉說動你來做這件事的,我很確定。我了解我親愛的卡拉,我知道她的作風。永遠都不要以為她會因此而愛你,以為她會信守對你的任何承諾,以為這份愛會帶給你任何東西,就是不會帶來傷心。帕克先生,我把你當朋友才跟你說,這是送給你的小禮物。」
「我不能告訴你,那不只是為了玩女人。沒錯,孟買最漂亮的外籍女郎替她工作,她培養她們一些非常古怪的本事,但即使那裡沒有性感美女,他們還是會去那裡。我搞不懂。我照客戶的要求辦事,帶他們去『皇宮』。有些人甚至像我一樣隔著屏風見到她,但我一直搞不清楚,他們離開『皇宮』時,那神情就像是謁見過聖女貞德一樣,很興奮。但我沒有,她叫我渾身起雞皮疙瘩,一直都是這樣。」
「我是反應過度!」我說,幾乎大叫地說,正落實了她的說法。我生氣,生氣她隱瞞了那麼多事,生氣她沒給我充分的準備,就倉促推我上陣。我難過,難過她不夠信任我,因而未把全盤事實告訴我。
「阿布德爾·哈德汗想見你,林先生。」
接下來,柵欄兩邊陷入長長的沉默。對話漸漸變成在考驗我聽說印地語的本事,我漸感吃力,茫然若失。情勢看來不妙。她問了我三個問題,而其中兩個我答得支支吾吾。在那個陌生的世界裡,卡拉是我的嚮導,但她似乎和我一樣困惑,方寸大亂。周夫人叫她閉嘴,她乖乖照辦,我從沒看過她那麼溫順,甚至沒想過。我拿起杯子,喝了幾口加了冰塊的印度酸橙水,裡面加了像是辣椒粉的東西。金屬柵欄後的幽暗房間裡有人影晃動、竊竊私語。我懷疑拉姜和她在一塊。我看不清楚。
「周夫人有兩個私僕,他是其中之一。他是個太監,閹伶,實際作為比表面上看起來恐怖得多。」她小聲說,一臉神秘。
「外頭傳了許多有關她的古怪事情,我想其中有一些根本是胡說八道。但最重要的是,她是個危險人物,」卡拉說,「陰險、危險。」
「我原以為沒有人能見到這個周夫人,」我說,希望化解她臉上那滿是困惑、不安的皺眉,「你說她很神秘,從不跟人說話。」
「好,納吉爾,好,」我嘆口氣,「我們去見哈德拜。」
「你不清楚?」
「不,不,沒事。」我小聲而含糊地說,其實心裡很歹毒,隱約感到寬慰,寬慰她的前任情人已死,沒有人跟我競爭。那時候我太年輕,不知道死去的情人才是最難對付的情敵。「卡拉,我無意找碴,但你不得不承認這有點叫人毛骨悚然。我們要去執行危險任務,而現在我穿著死人的壽衣坐在這裡。」
命令的語氣。我從口袋裡拿出名片,遞給拉姜。他捏著名片邊緣,彷彿怕弄髒,後退著步出房間,關上門。
「希望不會有什麼意外,我可不想穿著這身衣物被殺掉。」
「他犯了許多法,大概不希望我談。」
「你不知道?」
柵欄後面,繼續傳來沙啞的聲音,那話語滿是絲音和清脆的字詞。卡拉輕輕搖擺身子,完全無聲地啜泣。她張開嘴,然後無聲閉上。一滴圓滾的汗水從她太陽穴處滑下,滑過她臉頰的兩側;上唇也沁出汗珠,隨即匯入淚水之中。然後,金屬柵欄後方沒有動靜,沒有聲音,沒有動作,甚至沒有人在的跡象。她緊咬牙關,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身體因壓抑而顫抖。她雙手掩面,停止哭泣。
「我不是在跟你講話。」我大吼道,不看她,只盯著卡拉的臉。
「不必,沒必要!」莉薩代我回答。
「那……他是怎麼死的?」
「沒穿到。他們埋他時,讓他……穿的另一套衣服。我買的這一套,最後沒派上用場。」
「你是在哪裡弄來那個傢夥的?」她們走向計程車時,我聽到莉薩說。
「嘿,別這樣!」她斥責道,噘起嘴,露出討人喜歡的得意的笑。她的腔調,說起每個字都珠圓玉潤,聽得我通體舒暢。我已喜歡上這腔調,覺得這是世上最有趣的腔調。那腔調的抑揚頓挫是義大利式的,形狀是德國式的,詼諧和態度是美國式的,顏色是印度式的。「像你這麼執意隨興穿著,是浮誇,也是自大。」
「你在說什麼?」她問,露出淺淺微笑,試圖顯得春風得意,「辦到了,我們把她救出來了。」
「你就是。」
「我不知道她會住哪裡,」我答,竭力顯得堅定,「我想那是她的事。」
「可笑,真是可笑。」
我很想知道,但她別過頭,凝視著窗外,那動作在斬釘截鐵地警告我——別再追問。我聽人說過卡拉曾跟一個名叫阿曼的阿富汗人同居。有關那件事的傳聞不多,我一直以為他們幾年前就分手了。我認識她那一年,她已經一個人住在公寓,而直到這一刻,我才理解到,她如何在不知不覺中影響了我對她的個性和她生活方式的看法。她雖然說她不喜歡獨處,但我原本一直認為她是那種從未和人同居的人,是那種頂多隻讓人登門拜訪乃至一夜春風的人。
她說父親那字眼時,彷彿那是個極可鄙的侮辱。她的聲音粗嘎得教我們全身不舒服,那得抽不少煙,且抱著特別惡毒的心在抽,才能發出那種聲音。
「Ha, munta(對啊)!」他說,大笑,開心接下。他把煙抽到一半,遞還給我們。「Achaa charras(上等貨)!我有美國音樂,迪斯科音樂,最好的美國迪斯科音樂。你們喜歡聽。」
「對。」
「我不想跟你爭這個,那可能不是好兆頭。」
「忙什麼?」
「嘿,去你媽的蛋,老兄!」她勃然大怒,突然發火痛罵我,火氣大得讓我看不見那背後的恐懼。
「她為什麼要那麼神秘兮兮?」
她語氣平淡,但明顯帶著懊悔,我也就不再追問。
「吉爾伯特?」她厭惡地皺起鼻子。
她瞥了一眼莉薩。莉薩站在她身旁,一臉不耐煩,儘管傍晚的陽光不強,但她還是用手替眼睛遮陽。卡拉再度看著我,綠色眼睛透著困惑和疲倦。
「Ram Ram,卡拉小姐。」他用印地語的寒暄語回應,聲音尖細,帶著不屑,「夫人立刻會見你,你就直直往前走,我會送上冷飲。你知道路。」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說。當下我更強烈地覺得,跪在金屬柵欄前的我是在告解。
「該死……沒什麼……但這讓我想知道你是送到哪家店乾洗的。」
周夫人又開始講話,講得很快,用另一種語言。我猜是德語。語調聽起來刺耳,透著兇惡、憤怒。但那時我不會說德語,那些話的意思或許沒有我聽來那麼刺耳。卡拉偶爾回應,但不是回答Ja(是),就是回答Natürlich nicht(當然)。她左右搖擺,盤腿向後靠著坐,雙手放在大腿上,眼睛閉著。我看著她,她哭了起來。淚水從她緊閉的眼瞼滑下,像祈禱鏈上的無數念珠。有些女人很容易哭,淚水像太陽雨時落下的芬芳雨滴那般輕盈,讓臉蛋清麗、乾淨,幾乎是光彩照人;有些女人則是大哭,所有秀美可人的特質全消失在那大哭的苦楚中。卡拉是這樣的女人。在她那一行行淚水和不堪折磨而皺起的臉上,有著極端的苦楚。
「我就說你不必知道。」
計程車靠著虛張聲勢,終於衝出堵塞的車陣,在陡斜的高架橋附近較寬闊的街道上加速前行。難得的清風讓我們涼快,汗濕而黏垂的頭髮乾爽了幾秒鐘。卡拉坐立不安,把小煙捲丟出窗外,在她的名牌漆皮側背包裡急切翻找。她拿出一個香煙盒,裡面有卷好的大麻煙捲。大麻煙捲頗粗,且往兩端愈捻愈細。她點了一根。
美麗的女子?我不覺得。那盯著人的臉蛋,散發出多種不討人喜歡的特質——高傲、怨恨、驚恐、驕縱、自戀。照片中的女人給人這些印象,還有其他更不討人喜歡的印象。但照片中還傳達了別的東西,比那討人厭的臉更叫人反感、寒心的東西。她在照片底部,印了如下一行紅色大字:周夫人現在很開心。
「唉,眼前你只得委屈一下當吉爾伯特。使館裡的確有個叫吉爾伯特·帕克的人,他派駐孟買的任期今天結束,這是我們挑上他的原因,而他今晚就要回美國,因此萬無一失。我想她不會大費周章去查核你的身份,或許會打通電話問問,但她可能連這都不會做。如果她想找你,會通過我。她去年惹上英國大使館,讓她損失了不少錢。幾個月前,有個德國外交官在『皇宮』惹上大麻煩,她付了一些錢打點才擺平。使館人員是唯一能傷到她的人,所以她不會太過分。只要跟她講話時客氣、堅定就可以了。秀幾句印地語,她會認為你應該會幾句,這樣可以解決你口音的問題。這是我找你幫忙的原因之一,知道嗎?你來這裡才一年,就學會了不少印地語。」
「這就對了。你很愛衣服,因此只穿你覺得恰當的少數幾件,受不了穿其他衣服。」
「不用了,納吉爾。我今天忙壞了。你可以告訴哈德拜說——」
「又癢又不舒服。」
「你覺得呢?」
「我身上穿的這套衣服……是哪個人的?犯法的那個,還是死掉的那個?」
「真的?不是鬼扯?」
「怎樣?」
「好,那我們還等什麼?趁她還沒他媽的反悔,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那女孩迅速站起身,抓住她的包包。
「有幫助嗎?」
「好……好……是……十四個月。」
「真是靜。」我們在某個房門前停下時,我說。
「我們非得在這時候、在大街上談這件事嗎?」
「死掉的那個。」
「你也不該跟我講話,」卡拉說,語氣堅定,「不該在這裡,在這時候。走就是了。」
「皇宮」是棟大建築,有三重正面,三層樓高,臨街的窗子都裝飾了茛苕葉狀的鍛花鐵窗。這棟建築比同一條街上其他建築都要古老,修復過,但未翻新,仍妥善保存舊貌,厚實的石質窗楣和楣梁雕成星形的皇冠狀。過去,如此精細的工藝普見於孟買,如今幾已失傳。建築的右側有條小巷,石匠在隅石上盡情發揮手藝,從屋簷到牆底的第二顆隅石,都雕琢得像寶石一樣。三樓的陽臺用玻璃圍住,橫跨整個立面,裡面的房間用竹簾遮住。建築的外牆是灰色,門是黑色。叫我意外的是,卡拉伸手碰門,門即打開,我們隨即進入。
「我知道了……」
「我……我曾經隔著屏風跟她講過話。我想她對自己的外貌太自負,病態的自負,因此有點痛恨自己變老。我想她無法忍受一丁點不完美。有些人說她很美。真的,會讓你驚艷的美。很多人這麼說。從照片看來,她不到二十七或三十,臉上完全沒有皺紋,眼下沒有黑眼圈,每根烏黑的髮絲都很柔順。我想她太迷戀自己的美,因而絕不願讓人看到她真實的樣貌。我想她……有可能自戀得無法自拔。即使她活到九十歲,我想那些每月一拍的照片仍會是那個三十歲的模樣。」
「看她的照片。」
「瑞士、中國,那又如何?!我只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想幫你,我想知道……唉,我在幹什麼。」
「卡拉,你讓我不爽。」聲音從柵欄後面傳出。我大吃一驚,往金屬柵欄裡面瞧,但後面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她坐在那黑暗的空間裡,形同隱形。「我不喜歡不爽,你知道的。」
「他要你現在就過去。」納吉爾板著臉說。他不笑,我覺得如果不想上那車子,大概得跟他打一架。那時候,我很生氣、困惑且疲累,因而還真有那麼片刻考慮這麼做。我心裡想,從長遠來看,跟他打一架說不定會比跟他走少花點力氣。但納吉爾繃緊面孔,露出極度痛苦的專註神情,出奇客氣地講話:「哈德拜說,請你過來,就像這樣,哈德拜說——林先生,請過來見我。」
「我不是開玩笑,別低估她。六年前她從德裡搬到孟買時,有場兇殺案審判,她是那案子的主角。兩名有頭有臉的男子死在她的德裡『皇宮』,兩個人都被割喉,其中一人恰好是警方巡官。後來,一名不利於她的證人失蹤,另一名證人被發現弔死在自家門口,這案子便辦不下去了。她離開德裡,到孟買開店,不到六個月,又發生兇殺案,案發地點和『皇宮』只隔一個街區,有些人將她和這案子扯上關係。但是她有很多人的把柄,包括高層,他們不敢動她。她可以為所欲為,因為她知道不會出事。如果你不想蹚渾水,現在抽腿還來得及。」
「匆促到連衣服都沒帶走?」
「不止如此,我很討厭她,林。我很討厭她,真希望她死掉。」
「那是怎麼回事?」
「帕克先生,卡拉打電話來時沒告訴我,你在孟買待多久了?」周夫人問我,改用印地語。
「印地語是美麗的語言,」我回答,用了普拉巴克教我背下的常用字句,「是音樂與詩的語言。」
「你太迷信。」
「閉嘴,卡拉!」周夫人厲聲說,「我在問帕克。」
「這答案不夠充分。」
據說她是俄羅斯人,但她的詳細身世,就像有關她私生活的其他說法,似乎都無法證實。卡拉說,大家接受這說法,純粹因為那是流傳最久的傳聞。可以確定的是,她於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就來到新德裡,而在那個年代,這城市就像西方大部分的首都一樣狂野奔放。當時,德裡新城正歡慶建城三十周年,舊德裡則歡慶建城三百周年。大部分消息人士一致認為,周夫人當時二十九歲。據說她曾是蘇聯某KGB情報官員的情婦,該官員利用她傾國傾城的美色拉攏印度國大黨的要員。那幾年,國大黨統治印度,勢力正盛,每次全國性大選幾乎都是壓倒性大勝。許多該黨的忠實支持者,甚至該黨的敵人,都認為國大黨會統治印度一百年。因此,駕馭了國大黨的男人,就等於是駕馭了印度。
「我才不迷信。」
他伸手要開後車門,但我堅持坐前座。車子一駛離人行道邊,他即打開收音機,轉大音量,或許想免去交談。拉姜給我的信封仍在我手上,我翻轉信封,檢視正反面。手工紙,粉紅色,約雜誌大小。上頭一片空白,沒寫任何字。我撕開一角,打開,發現裡面是張黑白照片,是張室內照。房間裡燈光昏暗,擺了許多不同年代、不同文化的昂貴裝飾品。在那刻意凌亂擺放的物品中,有個女子坐在類似寶座的椅子上。她穿著長及地面、蓋住雙腳的晚禮服,一隻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另一隻手擺出國王的揮手動作或優雅的斥退下屬動作。發色烏黑,髮型經過精心打理,垂下的長髮捲襯託了她圓滾而有些豐腴的臉。杏眼直視鏡頭,眼神帶著吃驚的憤慨,讓人覺得有點神經質。櫻桃小嘴堅定地嘟起,把她柔弱的下巴往上拉。
「二十盧比小費或許可以好好通一通,」卡拉用印地語回擊,「你在幹什麼,以鐘點計算這計程車錢?往前吧,老哥!」
她開口。
「我……我不清楚。」
「跟我住的最後兩個男人,走得很匆促。」
計程車窗戶開著,卻沒有一絲風吹進來。緩如牛步的混亂車陣裡,熱而無風。途中,我們在卡拉的公寓樓下暫停,卡拉讓我上去脫下T恤、牛仔褲和靴子,換上正式場合穿的鞋子、剪裁保守的黑色長褲、漿硬的白襯衫與領帶。
「是的,夫人。他叫帕克,吉爾伯特·帕克。他是使館的人,但這當然不是官方訪問。」
「我不是在說那個,我是在說你和我,說周夫人在那裡玩的那個怪把戲。卡拉,你哭得稀裡嘩啦的,那是怎麼回事?」
「她會住在——」卡拉開口。
有個男子站在我旁邊。他的面孔很眼熟,但我一下子想不起來是誰。
一名男子站在走廊上,面向我們,十指輕鬆交扣在身前。那人高而瘦,深褐色的細發緊扎在後腦勺,編成一條長辮,垂至臀部。他沒有眉毛,但睫毛很濃,濃到讓我覺得一定是假睫毛。蒼白的臉上,從嘴唇到尖下巴,畫了一些螺旋和渦卷形的圖案。他身穿黑色長衫和黑色絲質薄寬鬆褲,腳穿素色塑料涼鞋。
我們走在一條涼爽的長廊上,比陽光下的街道暗,百合花狀的玻璃燈深處,映射出柔和的光線。牆上貼了壁紙,這在潮濕的孟買很罕見,上頭重複出現的橄欖綠與肉粉紅康普頓圖案,出自威廉·莫裡斯之手。長廊裡瀰漫著焚香和花香,四周緊閉的房間,隔音墊隔出的沉默,透著古怪。
「不是。」
「對。」她嘆口氣,別過頭去,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
「你把他趕出去?」
「現在是午睡時間。每天下午,兩點到五點。但平常沒這麼靜,因為她知道你要來。準備好了?」
「她說可以?」莉薩問卡拉。兩個女人望向拉姜,然後望向他身後牆上的鏡子。他們的表情告訴我,周夫人在看著我們,聽我們講話。
「其實是瑞士德語。」她厲聲說,緊咬的牙齒閃現一絲怨恨。
「什麼?」
「早該來了,你們遲到了,我等得快抓狂。」嗓音深沉,加州腔。
「當然。把名片給拉姜,帕克先生。」
「唉,鬼扯,拿我開心。」
「你並不是討厭,你喜歡衣服。」
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我受不了,又開口。
「其中一個……很忙。」她輕聲說。
「是她父親想帶走她,夫人。」卡拉回答,語氣稍緩和。
「話是沒錯,但事情沒這麼單純。」卡拉說,語氣柔和。她的眼神一度陷入回憶,但不久即回過神來,回得明顯吃力。「她住在頂樓,需要的東西全叫人送上去,從不出門。她有兩個僕人,負責把吃、穿等用品送上去給她。因為大樓裡有秘密走道和樓梯,所以即使她在大樓裡四處走動,也不會被人看到。她能透過單面透明玻璃鏡或金屬通風口觀察大部分的房間。她喜歡看,有時她隔著屏風跟人講話。你看不到她,但她看得到你。」
「這個死渾蛋是誰?」莉薩咆哮。
「你反應過度,林。」
「林,我現在不想跟你談這個。」卡拉說,轉身對著我,擺出強硬、不情願的失望表情。人靠著眼睛所能做出的傷人至深的事不多,我不想見到這樣的眼神。街上的路人在我們附近停下,大剌剌盯著我們,偷聽我們講話。
周夫人大笑。那是發自支氣管、咯咯的笑,那是在興頭上潑人冷水、讓人興緻全消的那種笑。
拉姜在臨街的大門口攔住我,遞給我一隻封緘的大信封。他再次用那叫人迷惑的惡毒眼神盯著我的眼睛,然後關上門。我趕上卡拉,把她拉轉過身面對我。
「啊,卡拉,這些衣服實在不對勁。你屋裡怎麼會有那麼多男人的衣服?你的男裝比我的還多!」
「我向你保證——」
「喂,你走還是不走?」
「我需要一支更來勁的。」她說,用力吸了一口,大麻的花葉香瀰漫計程車內。她抽了幾口,然後把大麻煙捲遞過來。
他把卡帶咔嚓塞進播放器,把音量開到最大。不一會兒,斯萊茲姐妹組合的歌曲《我們是一家》(We are Family),從我們腦袋後方的喇叭中轟轟傳出,震耳欲聾。卡拉大聲叫好。司機把音量調到最小,問我們喜不喜歡。卡拉再度高聲大叫,把大麻煙捲遞給他。他再次將音量轉到最大。我們抽大麻,一路唱歌。車外有坐在牛車上的赤腳農村男孩,也有購買計算機的生意人,我們彷彿穿過千年時空。
「這身打扮有什麼不對?」她問,眼裡閃現淘氣的神情。
我旁邊地板上的織錦坐墊上,還留著卡拉膝蓋壓出的碗狀凹痕。我朝凹痕望了一會兒,覺得疲憊、憤怒及困惑。我轉身看到卡拉和拉姜在門口盯著我,一臉不耐煩。我跟著他們走過「皇宮」的一條條走廊,每走一步,我愈是火大。
卡拉撣一撣寬鬆長褲的膝蓋處,拾起包包,走過我身旁,朝門口走去。
「過一會兒就好了。」
更多人停下來看好戲。有三個年輕男子站得很近,彼此肩靠肩,獃獃望著我們,好奇得肆無忌憚。載我們來的計程車司機站在計程車邊,距我們五米。他把手帕纏在手上,當成扇子扇風,微笑地看著我們。他比我以為的要高得多:身材高而瘦,穿著極貼身的白襯衫和長褲。卡拉回頭瞥他一眼。他用紅色手帕擦了擦唇髭,然後把它當成領巾系在脖子上。他對她微笑,堅固而潔白的牙齒閃閃發光。
「大概沒有。」
「哪個他?」
我們坐在大黃蜂計程車裡,往南穿過鋼鐵市集。大黃蜂是到處可見的菲亞特計程車,車身為黑色和黃色。交通擁擠。數百輛木質手推車,由赤腳的搬運工推著,在巴士和卡車之間慢慢前行。每輛手推車都有六個男人推,滿載東西後比轎車還長還高還寬。鋼鐵市集的幾條主要街道兩旁,擠滿形形色|色的中小型店鋪,販賣從煤油爐到不鏽鋼洗滌槽等各類金屬家用器皿,以及建築工人、店鋪裝配工、裝潢工所需要的大部分鑄鐵製品及鐵皮製品。這些店鋪本身以發亮的金屬器皿裝飾店面,懸掛的金屬器皿擦得鋥亮,琳琅滿目,店內布置又富巧思,時常吸引觀光遊客前來獵取鏡頭。然而在這些光鮮亮麗而熱鬧的街道後方,卻是隱曲幽秘的小巷。以幾美分而非幾美元計算工資的男子,在小巷裡黑黝黝的火爐邊幹活,造就那些店鋪的耀眼魅力。
「沒有很久,夫人。」
「他是怎麼了?」我問她。
「可以,她說你可以走。」我告訴她,希望她不會批評我那口不地道的美國腔。
望著她的後腦勺,她的側臉,她綠披巾底下近乎平坦的胸部,她大腿上握成祈禱手勢的細長手指,我無法想象她和別人同居的景象。早餐和不戴保險套做|愛、浴室嘩啦水聲和發脾氣、家居生活和半婚姻關係——我無法想象她過起那樣的生活。我覺得去想象阿曼,那個我從未見過的阿富汗同居人,比把她想象成一點也不獨來獨往……不獨立自主的人,更教我覺得自在,阿Q式的自在。
她嘆口氣,一臉惱怒。
「你就是。」
他往旁邊一站,伸手指著走廊盡頭的樓梯。他那隻手的手指上,有以指甲花染劑塗上的彩繪。那是我所見過最長的手指。走過他身旁時,我才知道他下唇和下巴上的渦捲圖案其實是刺青。
拉姜帶我們到某條走廊盡頭的房間。房門開著,房間裡裝飾著電影大海報,包括勞倫·白考爾在《江湖俠侶》、皮耶爾·安傑利在《回頭是岸》,還有肖恩·楊在
《銀翼殺手》 裡的劇照。一個非常漂亮的年輕女子坐在房間中央的大床上,金色頭髮長而濃密,發梢捲起。天藍色的眼睛很大,分得出奇地開。皮膚是粉紅色的,毫無瑕疵,嘴唇塗成深紅色。她咔嚓關上手提箱和化妝箱,放在她腳邊的地板上,腳上穿著金黃色拖鞋。
「他要你現在就過去。我開車。」他以手勢指著那車,往前兩小步鼓勵我。
「我不知道。」她說,望著卡拉。
「也是愛與錢的語言。」她忍不住低聲暗笑,「正陷入愛河嗎,帕克先生?」
「陷入愛河?」我小聲而含糊地說,聽著像是在用印地語念咒語。
「當然。如果讓我的莉薩跟你們走,她會住在哪裡?」
「別擔心,」她大笑,「我們會沒事的。喏,你的名片。周夫人喜歡收集名片,她會跟你要。她會留著以備不時之需,但真到那一天,她會發現你早已離開大使館。」
「啊,卡拉啊卡拉,我想念你。但你忽視我,已經好久沒來看我。我想你還在為阿曼和克莉絲汀的不幸怪我,儘管你信誓旦旦說沒有。你那麼忽視我,我怎麼能相信你不恨我?而現在你想奪走我最喜愛的東西。」
「哪樣?」她問,眼睛因這一問眯了起來。
「來,」她說,「會談結束了。」
「該死!」
「不是。」卡拉說。
「你……你怎麼……你在這裡做什麼?」
她一動也不動,伸出一隻手碰我,手放在我大腿上,然後規律地微微下壓。面對受驚嚇的動物時,她可能就以這溫柔、安慰的動作安撫。她盯著我,但我不確定她是在問我事情還是在告訴我事情。她呼吸急促而用力,綠色眼睛在陰暗的房間裡幾乎是黑色的。
我們坐著不講話,長達五分鐘,計程車跳錶裝置的緩慢節拍器嘀嗒著在提醒我們的沉默。儀錶板上垂下的橘色橫布條,表明這位司機和孟買其他許多司機一樣,來自北方邦這個印度東北部廣土眾民的大邦。車子塞在車陣裡,行進緩慢,讓他有充裕的時間透過後視鏡仔細打量我們。他興緻高昂,先前卡拉已用流利的印地語跟他交談,清楚告訴他該走哪幾條街、該在哪裡轉彎,以到達「皇宮」。我們是外國人,行為舉止卻像本地人。他決心測試我們。
名片用帶紋理的珍珠白亞麻紙製成,字體是優美的黑色斜體浮雕字,上面寫著吉爾伯特·帕克,美國大使館副領事。
「吉爾伯特得換衣服,」卡拉答,帶著她一貫的鎮靜,「而且交通,到這裡的交通——你不會想知道。」
剛剛發生的事,我一頭霧水。我聽不懂噼裡啪啦那一串德語,不知道卡拉和金屬柵欄後面那個聲音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我想幫她,但不知道她為什麼哭,知道大概有人在監視我們。我站起身,扶她起來。她把臉靠在我胸膛一會兒。我雙手放在她雙肩,穩住她慢慢將她推開。然後門打開,拉姜進來。
「拉姜真叫人毛骨悚然。」我們上樓時,我小聲說道。
「你該站著的地方是這裡,『皇宮』外面的街上。」卡拉說。她生氣、難過又堅強,在那一刻比我還堅強。我幾乎要為此恨她。「我該坐的地方是計程車裡,我要去的地方不幹你鳥事。」
「你覺得呢?」
「是啊,男女情愛。你的心迷失在夢中女人的臉中,靈魂迷失在夢中女人的身體裡。情愛,帕克。你現在身陷愛河?」
有關她在德裡那幾年的活動,眾說紛紜,從醜聞、自殺到政治謀殺都有。卡拉說她從形形色|色的人那裡聽到許多不同版本的說法,她因而開始覺得,不管真相是什麼,對那些人而言,其實都不重要。周夫人已成為某種合成人物:每個人把自己執迷的細節塞進她的生平事跡。有人說她手上握有大量的寶石,藏在一隻大麻布袋裡;有人以權威口吻說她迷上數種毒品,吸毒成癮;還有人說她舉行可怕的儀式,吃人肉。
「死了,如果你一定想知道的話。」她說,緊咬著牙。
她敲了兩下門,轉動門把,我們進去。方正的小房間裡,只有地毯、拉下的蕾絲窗簾、兩隻扁平大坐墊,沒其他東西。卡拉抓住我的手臂,帶我朝坐墊走去。傍晚灰暗的陽光,隔著奶油色蕾絲窗簾透進來。牆上空蕩蕩的,漆成黃褐色,有一面約一平方米大的金屬柵欄,嵌在一面牆上,緊鄰下方的護壁板。我們跪坐在墊子上,面對柵欄,彷彿是前來告解。
聽到哈德汗這名字,記憶隨之復活。那是納吉爾,哈德拜的司機。那部白車就停在附近。
「是十四個月。」我糾正她,覺得她不夠看重我,竟然少算了我來這裡的時間,「我初到孟買,待了兩個月,在普拉巴克的村子待了六個月,現在在貧民窟待了將近六個月。一共是十四個月。」
這問題很簡單,答案也很簡單——我愛你,我想知道全部——但她語氣尖刻,眼神透著冷淡,我冷了下來。
「那是你的美國人?」周夫人說,叫醒我的迷茫。
「據說?」
「林先生?」
「眼前我想擺脫的,就是這身打扮。」我埋怨道。
「哎,除了把莉薩弄出『皇宮』,我知道還有不少隱情。那是怎麼回事?她怎麼……你知道的,她怎麼知道我們倆的事?我是去扮一個大使館的人,結果她卻一開始就談起我愛上你的事,我搞不懂。還有,阿曼和克莉絲汀是誰?他們發生了什麼事?她在說什麼?前一刻你一副堅不可摧的模樣,後一刻,那個怪夫人噼裡啪啦講起德語或什麼話,你就崩潰了。」
她走開。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她的事?」我問,「你怎麼認識她的?」
我擺弄刺癢的襯衫領子。
「真怪!」我嘀咕著,其實對周夫人沒興趣,只是想讓卡拉繼續講下去。她講話時我一直看著她的粉紅色嘴唇,幾天前吻過的嘴唇。那兩片完美的嘴唇,說話時一開一合,真是無懈可擊。即使她念著一個月前的舊報紙,我還是一樣樂於欣賞她說話時的臉龐、眼睛和嘴唇。「她為什麼要那樣?」
「怎麼會?我只有一雙靴子、一條牛仔褲、一件襯衫、兩件T恤、兩件纏腰布,這就是我全部的衣服。不|穿的時候,就掛在我小屋的釘子上。」
「我幫人解決問題,那是我的工作之一。」
「其實很適合你。」
「我撮合人見面,」她說,神情輕鬆了些,「我讓他們有足夠的樂子,以便談成交易。我拿報酬,替人營造達成交易的氣氛,給他們想要的東西。其中有些人,其實是許多人,想到周夫人的『皇宮』玩玩。真正叫人費解的是為什麼他們那麼迷她。她很危險。我想她根本是瘋了。但為了見她,他們幾乎什麼都肯做。」
「所以,萬一這計程車撞車,有人把我拖出撞爛的車子,我穿著這身衣服,他們會把我當作是吉爾伯特。卡拉,我不得不說,我實在不喜歡這樣。」
「據說是服毒自殺。」
「你到底需要知道多少?」
「這是什麼意思?」我質問。
「該死……什麼?」她質問,轉頭面向我,眉頭緊蹙。
「我無意冒犯,」我說,緊咬著牙,「但我們來此是為了談莉薩·卡特的事。」
「他媽的爛交通!」他以粗俗的印地語小聲說,彷彿在喃喃自語,但視線一直沒離開後視鏡,「這個鬼城市今天便秘了。」
「我想沒有人知道。」她拿出兩根手工線扎煙捲,點燃,給我一根。她的雙手似乎在抖:「就像我先前說過的,有太多關於她的古怪傳聞。我聽人說她發生過車禍,嚴重毀容,因此不讓人看到臉。有人說那些照片經過修改,修掉她的傷疤。有人說她有麻風病或其他病。我一個朋友說根本沒有這個人。他說那是騙人的,是個陰謀,以掩護那個真正經營這地方的人和那裡的情況。」
碰到這種不識好人心的人,特別讓人生氣。我氣得咬牙切齒。
「她準備好了。」拉姜細聲細語說。
「我才沒有。」
「為什麼?」
「那別人怎麼知道她的長相?」
「幹你什麼事?」
「請」這個字,他說得很彆扭。很明顯,在他眼中,老大阿布德爾·哈德汗都是以命令口氣對人,別人接到命令,無不心懷感激迅速照辦。但這一次,哈德汗交代任務時,卻要他以請求,而非命令的口氣,請我過去。他說英文的「請」字時明顯吃力,顯示他是費了一番功夫背下來的。我想起他在市區開車時,可能一路喃喃念著這個外國字,不自在,不高興,彷彿在念其他宗教的禱文。他的「請」字雖說得彆扭,卻打動了我。我微笑表示認輸,他露出寬慰的神情。
「閉嘴,莉薩。」卡拉說,一如幾分鐘前周夫人對她所說。莉薩的反應一如當時的卡拉,慍怒,但乖乖閉嘴。
「你不必知道。」
我們走過寬闊的樓梯來到二樓,厚地毯、巨大的柚木樓梯端柱和樓梯扶手,吸掉我們的腳步聲。牆上有加框照片和畫作,全是人像。經過這些人像時,我覺得在我們周遭那些緊閉的房間裡,另有活著的、會呼吸的人。但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對,沒錯。」
計程車司機向她們打招呼,開心地左右搖頭。她們坐在計程車裡,車子開過我身旁,車裡播放《愛的高速公路》,她們在大笑。我腦海裡突然浮現一幅令我難堪的畫面,計程車司機、莉薩、卡拉,全光著身子。我知道那不可能,那很可笑,但我心裡就覺得難堪,一股熊熊怒火沿著將我與卡拉連在一塊的那條時間與命運之線陣陣湧來。然後我想起我的靴子和衣服還留在她的公寓。
「我才沒有,我只是討厭衣服。」
「是嗎,父親……」
「是,小姐!」司機用英語回答,高興地大笑,更賣力地在車陣裡橫衝直撞。
這次換我退卻了。我用沉默裹住自己,像用披巾裹住身子,視線越過她柔美的側影,望向不時出現的美麗街景。事實上,周夫人的神秘與我何幹。那時候,我只關心卡拉交代的任務,對周夫人毫無興趣。我愛上計程車內坐在我旁邊的這位瑞士美女,她就夠神秘了。我想了解她,想知道她如何來到孟買落腳,她與古怪的周夫人有何關係,為何從不談自己。但再怎麼想知道她的……一切,我都不能逼她說。我沒有權利再追問,因為我也瞞著她,沒告訴她我所有的秘密。我騙她,說我來自紐西蘭,說我沒有妻小,甚至沒告訴她我的真名。我愛她,因此不得不扯這些謊。她吻了我,那很棒,真的很棒。但我不知道那一吻是代表我們的開始,還是結束。我最盼望的就是這趟任務會讓我們成為戀人,希望那足以打破我們各自用秘密和謊言築起的心牆。
「她叫人替她拍照。每隔約一個月就拍一張,然後發送給她較中意的客戶。」
「親愛的帕克先生,你真是可憐。你當然是愛上了卡拉。她就是利用這一點,讓你替她做這件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