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敢打賭南美那個高海拔的古城就是他們當年建造的!」
「不過,我覺得那顆恆星可以明天再找。」賈思蘭在加魯夫身邊經過時說道,「現在更讓我感興趣的是地球的食物。你嘗過一種叫『菠蘿』的東西沒有?太好喫了!慧神星上面沒有這樣的美味。」
「專心喫飯吧,教授。」加魯夫贊同道,「喫完再聊也不遲。」
當眾人都坐下來開始進餐時,亨特發現竟然連一點兒葷腥也沒有,不禁有些詫異。很顯然,這是伽星人乾的好事兒。
施洛欣是這支伽星人遠徵隊的首席科學家,之前已經向地球人引見過了。加魯夫坐下來,給她讓出空位。緊接著,施洛欣站起來說道:「首先,我必須祝賀地球的科學家們,你們把推導成功地真相出來了。是的,正如丹切克教授剛才所說,我們伽星人對二氧化碳並沒有很高的抗耐性。此外,他和他的團隊還推導出我們離開時慧神星的狀況——雖然從來沒親眼見過那個地方,可他們的描述是絕對準確的。」
「沒問題。」福斯特說道,「我會安排的……噢,不好意思……」這時候,一位服務員出現在大廳門口,福斯特轉頭瞥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疑問,「明白了……謝謝,我們馬上就來。」然後他又轉回來看著賈思蘭,「不好意思,可是晚宴已經準備好了。說回你剛才提出的要求,沒問題,我們可以安排你們明天就過去,想要多早出發都行。具體細節我們可以晚點再商量。不過現在,我們先一起去用餐,怎麼樣?」
「我倒不介意。」通信迴路裡傳來一個不同的聲音,「只要我還能把你的同胞叫作猴子就好了。」
「沒錯……你說得對……」耳機裡傳出來的聲音顯得有點遲疑,左拉克彷彿把施洛欣語氣中的猶豫也忠實表達出來了,「伽星人確實……來過地球。」
「最後一個問題。」說話的是主基地指揮官勞倫斯·福斯特,「我們當中有幾位仁兄在想……你們的科技比我們先進很多,比如說你們能飛去別的星系。在你們研究星際飛行的過程中,肯定已經把我們這個太陽系徹底探索一遍了吧?在座有人確信,在過去某個時間裡,曾經有伽星人去過地球。請問你對此有什麼看法呢?」
「既然如此,我們看看明天在坑口發現什麼再說吧。」亨特說著,目光正好與站在身後的丹切克對上,「晚宴時你跟我們一起坐嗎,克裡斯?」
這時候,亨特終於見識了伽星人大笑時的樣子。
「你們保存了什麼照片嗎?」
「也許吧。」他答道,「誰知道呢?」亨特聽著左拉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突然感覺到它的語氣變了——它現在已經停止了公共轉譯模式,而改成向每一個人單獨翻譯。「這麼多年來,我們全靠一個夢想才能撐下去;到了現在,我們更加需要它了。所以讓大家的夢想破滅是不對的。今天他們很疲累,一心想著休息,別的都顧不上;可是到了明天,他們又會重新開始做夢了。」
「正如我剛才提到的,」施洛欣繼續說道,「我們的政府堅持先對這個方案進行試驗,而我們的遠徵隊正是為了這個目的組建的——我們去另外一顆與太陽類似的恆星做了一次全面的試驗。」說到這裡,她停頓了片刻,做了個亨特不熟悉的手勢,「結果看來,我們政府的決策是正確的。那顆恆星變得不穩定,最後還成了新星,我們及時逃跑,差點就沒命了。加魯夫剛才已經告訴過你們,飛船推進系統出現故障,所以我們陷入了今天的困境——雖然我們從離開伊斯卡裡星到現在只有不到二十年,可是在你們的時間尺度看來,那是發生在兩千五百萬年前的事了。所以,這就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不,那時候我們還沒有把地球動物運回慧神星,也沒有人提起這個計劃,這些事情肯定是在我們走了之後才發生的。我們和你們一樣,都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大廳裡頓時一陣騷動。這麼重要的事情,誰也不想錯過。
「我猜,是在你們出發去伊斯卡裡星之前吧?」福斯特說道。
「嘿,我們什麼時候能跟那幾位聊聊?」
亨特來到擠在大廳門口的人堆裡,發現自己就站在加魯夫身旁。他抬頭看著巨人,「你真的會這樣做嗎,加魯夫?你們遭受了那麼多年的苦難,現在還打算去另一個星系嗎?」
於是,地球人也紛紛站起來向後退,給伽星人多騰出點兒地方。這時候,加魯夫補充道:「我們想看看坑口的飛船,其實還有另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你們推測伽星人最後遷徙去了另一個星系,我們希望在那艘飛船上找到一些能支持你們這個假設的線索。如果這是真的話,也許我們能夠發現一些資料,最終找到他們去的到底是哪一顆恆星。」
「我覺得,一位科學家提出來的問題,應該讓另一位科學家來回答。對吧,教授?」加魯夫轉身低頭看著另一位伽星人,「施洛欣,你能回答嗎?」在場的地球人當中,沒有伽星人那套設備的都佩戴著丹切克使用的那種耳機麥克風,所以也能聽見左拉克的實時傳譯。這機器最近跟各種各樣的地球人進行了大量對話,其翻譯能力已經相當不錯了。可是它還沒能行之有效地區分出地道英語和美式口語,這個小缺陷會不時引發一些令人捧腹的結果。
她眼前的一些面孔依然是一臉茫然,有些則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那就簡單了!」亨特附近響起一個聲音,「你們只需要把慧神星向太陽移近一點,或者給太陽加熱。」這傢夥分明是在插科打諢,可是施洛欣竟然學地球人那樣,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施洛欣答道,「你們大部分人應該已經知道,在一個你們還不了解的技術領域裡,伽星人已經取得了很大進展——我們能夠人工製造和控制你們叫作『引力』的效應。天體物理學家團隊提出的方案是把三臺大型的高能發射器放置在環日軌道上,將扭曲時空的射線聚焦對準太陽的核心。你們可以把這種射線叫作『引力增強射線』,只是這個名稱僅僅描述了這個過程產生的效果,而不能反映它自身的本質。根據他們的計算,這樣做能夠促使太陽自身引力的增加,從而導致這顆恆星發生一次輕微的坍縮。當太陽的輻射壓與引力壓重新達到平衡時,這次坍縮就會終止。在新的平衡狀態下,太陽會輻射出更強的熱量;如果所有參數選擇正確的話,這部分增量正好可以彌補溫室效應失效造成的熱量流失。換句話說,我們就可以冒險去調整大氣層當中的二氧化碳含量了。因為萬一我們實驗失敗,讓慧神星開始降溫,就能通過調整太陽輻射,使慧神星恢復溫暖。我這樣回答夠清楚了嗎,亨特博士?」
頓時,大廳裡一眾地球人都皺起眉頭,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可見他們都聽到了這段話。與此同時,伽星人沒有任何反應——要是他們也聽見左拉克的話,絕對不會無動於衷的,所以他們顯然沒有接收到這段資訊。幸好,這種尷尬的沉默只持續了一秒鐘,福斯特就重新掌控局面,用簡單的幾句話幫助眾人恢復了平靜。
「你白癡啊?那座古城哪有那麼古老!」
「甚至比你想象的還要神奇。」加魯夫表示贊同,「在伊斯卡裡星全靠左拉克救了我們。就在我們逃走時,飛船被新星的邊緣掃過,飛船內部的溫度一下子變得太高,大部分人都熱暈過去,不少人還因此喪生了。當時是左拉克控制飛船駛出了危險區。」
地球人把基地的溫度調低了一點,好讓伽星人多一分賓至如歸的感覺。可是,當一群人擠在軍官餐廳裡待了一個多小時後,在煙霧繚繞的燈光下,雙方都感覺溫度很合適了。丹切克對著佩戴在毛衣外面的耳麥說完話,就重新坐回椅子上。伽星人代表團聚集在餐廳另一頭,加魯夫就坐在他們當中。
接下來,施洛欣保持沉默,給地球人時間想想別的可能性。丹切克知道他們嘗試通過引進地球植物建立一種補償機制,可是他沒有提出來,因為他很清楚這艘飛船上的伽星人並不知道這個做法——也許伽星人是在加魯夫遠徵隊出發之後才想到這個方法的。丹切克團隊對此進行了更深入的分析,也和左拉克討論過。結果顯示,如果當初他們引進地球生物的目的確實是減少二氧化碳的話,這個方案是不可能成功的——當時的伽星人科學家怎麼會看不透呢?所以到目前為止,這件事情依然是一個未解的謎。
過了幾秒鐘,一位坐在後排的地球工程師回應道:「這個嘛,你們掌握了很高的科技,我們都見識過一些例子了。所以我覺得你們應該能想出辦法把二氧化碳含量重新降下來,這個問題應該不大吧?比如說全球性氣候控制……諸如此類的方法。」
巨人低頭看著他,彷彿心中正在掂量著這個問題的分量。
施洛欣跟同伴們商量了片刻後,坐了回去。終於退下了火線,她的姿態和神情頓時流露出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取代她的是「沙普龍號」飛船的總工程師羅格達·賈思蘭。
「我倒是十分樂意,可前提是你們能容忍我埋頭大嚼、不說話。」教授答道,「因為我喫飯時絕不能把這玩意兒掛在腦袋上。」
「慧神星自成形以來就一直處於這種狀態。可是在我們的文明達到頂峯的時候,一個地殼運動的新紀元也剛剛開始。大氣中的二氧化碳含量開始出現顯著增長,局勢很快就明朗了:二氧化碳水平遲早會超出我們的承受範圍。到那時,那個世界就不再適合我們居住了。我們能怎麼辦呢?」施洛欣把問題甩出來,目光在大廳眾人臉上掃過,顯然是在邀請地球人就這個話題展開討論。
大廳裡立刻響起人們交頭接耳的聲音。施洛欣等了片刻,才繼續往下說道:「這裡挺擁擠的,換一次位置不容易。在我把主講位置還給加魯夫之前,誰還有什麼問題嗎?」
「冰雪聰明,值得表揚!」施洛欣說道,同時腦袋動了一下——這是伽星人在嘗試著點頭稱許,「我們確實進行了全球氣候控制,不過只是實施到一定程度而已,主要是限制慧神星冰蓋的擴張。可是說到調整空氣中的化學成分,我們對自己的能力就不太自信了。這個系統的平衡狀態實在是太脆弱了,我們真的能保證一切因素都在掌控當中嗎?」她直視著提問者,「當時確實有人提出了一個跟你思路相近的方案,可是數學模型顯示這種做法的風險太高,很可能會徹底破壞溫室效應,反而加速慧神星生物的滅亡。我們族人生性謹慎,不會隨便冒險,所以政府把這個方案否決了。」
「我們花了二十年去研究問題出在哪裡,也知道應該怎麼修理。」他告訴眾人,「加魯夫已經向各位簡單描述過故障及其影響。我們飛船的驅動器是基於一個循環往複的黑洞系統,我們的問題是沒辦法讓這個系統變慢。所以驅動器一直不停地運轉,當時我們一點辦法也沒有。現在,我們有能力把它修好,可是有幾個重要部件已經損壞,要重新製造幾個替換品出來不是不可能,但卻非常困難。我們現在真正需要做的是去看一下埋在坑口冰層底下的飛船。從你們發來的照片判斷,這艘飛船的設計比『沙普龍號』先進。不過我相信我們能在那裡找到所需的東西,因為兩艘飛船驅動器的基本原理看來是相同的。所以我們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坑口基地。」
「你們那幾次探訪地球,就是為了把地球的動物帶回慧神星嗎?」
「有沒有地圖之類的東西?」
不知為何,施洛欣看起來似乎向後縮了一下……不過亨特也不敢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跟加魯夫嘀咕了幾句,然後又重新抬起頭來。
「我老是把機器叫作『玩意兒』,看來這習慣得改了。」丹切克嘟囔著說道,「要是它對這些事情敏感的話,我可不想傷害它的感情。」
「我是左拉克,我現在不是在給施洛欣翻譯,而是向地球人說話。我相信目前伽星人不想就這個話題繼續深入探討下去了,現在轉換話題應該是個明智的做法。不好意思,打擾了。」
「哈哈,左拉克特別擅長這些。它學習上手非常快,我們都為它感到驕傲。」
「可不可以詳細講一下那支團隊是打算怎麼加熱太陽的?」亨特問道,「我們有些同事覺得這樣的念頭簡直是不可思議,想想都頭痛。」他的話音剛落,大廳四處響起一陣喃喃的低語,那是人們在紛紛表示贊同。
「沒錯!」她說道,「我們也得出了這兩個結論。」此時,大廳各處都有人驚詫地倒吸一口涼氣。「這兩種方案我們都詳細研究了,最終,一支天體物理學家團隊說服了政府,加熱太陽的方案更加可行,而且沒有人能在他們的計算過程中挑出任何毛病。不過,我們的政府向來小心謹慎,畢竟我們選他們出來,並不是讓他們花光全部家當去拿太陽瞎折騰的。所以政府想先找到一點證據,證明這個計劃切實可行……亨特博士,你有問題嗎?」她留意到亨特舉起了手。
「是的……非常清楚了,謝謝你。」此時,亨特心中其實有成千上萬個問題,可是他決定留待日後再慢慢問左拉克。在這一刻,他甚至很難想象這種規模的工程到底是怎樣的;可是施洛欣竟然說得輕描淡寫,就像建一棟公寓大樓那麼簡單。
「確實是一臺神奇的機器。」
「好吧。可是關於那個……」福斯特一下子停住了,因為左拉克的聲音在他耳邊響了起來。
觀眾們突然變得羣情激昂,施洛欣有點不知所措了。她挑了最後一個問題來回答,好像這樣做就能把眾人的注意力從前面的問題上引開——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早已是眾所周知了。
「好的。」賈思蘭說道,「我會在我們隊伍當中挑選幾位工程師前去。不過現在正如你說的,我們先去用餐吧。」說完,他站著不動,身後的伽星人一起站起來,頓時把大廳那一端淹沒了。
遠在地球人出現之前,這個外星種族就已經到過地球了!在場的地球人當然想多了解一下自己的家園以前到底是怎樣的。一時間,無數個問題在大廳各處一起湧出來。
「想不到你能聽見教授那句話。」亨特說道,「左拉克怎麼知道我們這裡是三個人在羣聊呢?我覺得他一定知道,所以才會把教授那句話翻譯出來傳給你吧?」
「是的,當然了……比那時大約要早一百地球年。」她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說起來,『沙普龍號』飛船有幾位船員在參加伊斯卡裡星遠徵計劃之前就曾經到過地球,不過他們都沒有出席本次會議。」
終於,施洛欣攤開雙手,彷彿在向一群反應有點遲鈍的小學生訓話。「從邏輯上講,這非常簡單。」她說道,「如果任由二氧化碳水平升高,我們就會死,所以我們不能讓它繼續升高。可是如果阻止它升高,就會面臨一個巨大的風險:我們有可能使整顆星球陷入冰封狀態,因為二氧化碳通過溫室效應使慧神星保持溫暖。為什麼需要溫室效應來維持溫度呢?因為我們離太陽很遠。因此,假如我們距離太陽近一點,或者太陽變得更熱一些,我們就根本不需要溫室效應了。」
說到這裡,施洛欣停頓片刻,讓聽眾們消化一下。然後她繼續說道:「平均來說,慧神星的巖石當中放射性和發熱物質的濃度比地球高。與地球相比,慧神星內核更熱,熔融態的程度更高,地殼也更薄,因此火山活動也更多。而且當時月球與慧神星之間的距離比現在的地月距離要短,所以月球對慧神星地殼產生的潮汐力也更強,這就使慧神星上的火山活動模式變得更複雜了。高強度的火山活動散發出更多的二氧化碳和水蒸氣進入大氣層,造成溫室效應,使慧神星表面保持足夠高的溫度,使海洋保持液態,生命才能出現。當然,按照地球標準,慧神星的溫度依然算是特別冷,不過已經比沒有溫室效應的情況暖和很多了。
「這些事情,我們另找時間討論吧。」他說道,「現在天色不早,晚餐時間快到了。在這次會議結束之前,我們必須就一些需要立刻執行的計劃達成共識。在我看來,目前最大的問題是你們飛船的故障。你們打算怎麼維修呢?我們能幫上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