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拿掉包在外面的書套讓她看。
說到最後，我拜託伯母。
咖啡續杯了兩次。我想了想，也在恭子同學前面放了一杯柳橙汁，她默默地喝了一口。
「這送給你。小櫻的手帕。你收下她會很高興的。」
「……書……？」
「跟我做朋友。」
伯母若無其事地問道。我轉過身回答。
我就說到此為止。
「對不起。但是……慢慢來也沒關係，希望你能漸漸原諒我。」
我收下了《共病文庫》，能做些什麼呢？
「……」
思考著今後自己該怎麼做。為了她，為了她的家人，為了自己，我能做什麼呢？
我們又說了幾句話，我答應以後還會再來，然後站起身。伯母一定要我收下《共病文庫》，我便帶回家了。母親讓我帶來的一萬日圓奠儀伯母不肯收。
她遲疑地接過《共病文庫》，翻開書頁。
伯母立刻搖頭。
我壓下緊張，勉強開口說。
伯母送我到玄關，我穿上鞋子後，再度道謝，伸手握住門把的時候被叫住了。
「我來了……怎樣？」
但是恭子同學阻止了我。
「不只是她的遺願而已，也是我自己選擇的。我希望，跟恭子同學，做朋友。」
「謝謝你來。我們，正式說話，是第一次吧。」
她會不會連看也不看，我雖有此不安，但過了一會兒，恭子同學伸出了手。
雖然珍貴的喜悅跟悲傷仍然還在，但總覺得好像有些多餘的東西慢慢消除了。
「還有……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有一天……能跟我……」
我說到一半被打斷了，耳邊響起一聲高亢的脆響，左頰開始發痛。我沒有經驗，所以花了一點時間才明白這是被人打了巴掌的痛楚。
「……本來想邀你跟我們全家一起喫飯什麼的，但關於你的事，那個孩子絕口不提呢。」
「別說了……」
雨停了。
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請求。於是我沒有說話，沈默籠罩了我們。
跟那天不一樣的是，約好見面的對象在約好的時間來了。太好了，我鬆了一口氣，我一直以為會被放鴿子。雖然跟那天的創傷不一樣。
終於。
「這是她的書。我收下了她的遺言。」
我一面望著資料，一面輸入原本以為一輩子也不會用到的電話號碼。
「……」
我望向恭子同學，她滿面淚痕不斷抽咽，桌上堆積著潮濕的面紙，手指夾在書的中間，正打算闔上。我跟昨天的伯母一樣說：「後面還有。」
我覺得是我報應到了，一直都不肯認可別人的報應。
望著恭子同學的背影，這次換我垂下頭來。
我完全不感到焦急，特別是恭子同學哭出來的時候，我知道她接受了事實，鬆了一口氣。要是她不接受的話，我今天來此就沒有意義了。除了傳達她的遺志之外，我還有另外一個目的。
我在榻榻米上正座。現在我也跟伯母一樣，紅著眼睛。
「……這是……小櫻的字。」
「沒關係的，小孩就是要哭。那個孩子也常常哭，以前就是個愛哭鬼。但是呢，遇見你那天，她在日記裡寫了，開始跟你相處之後，那個孩子就不哭了，當然不是完全不哭啦。所以我要謝謝你。因為有你，那個孩子度過了非常有意義的時光。」
喫完晚飯，我躲在房間裡，一面重讀《共病文庫》，一面思考。途中我又哭了三次，但一直在思考。
回到家，母親已經回來了。她看著我的臉說：「你很努力啦。」我在晚餐時見到父親，他拍了我的背。果然不可以小看父母。
當然，要說的話跟她有關，我和恭子同學之間的接點，只有她了。我昨日煩惱許久之後，決定要和恭子同學好好談談。
與我的意識無關，最後是生理機能讓我停止了哭泣。她母親還在我面前等待。
「我有話要跟恭子同學說，才請你來的，但不知要從何說起。」
我自言自語地說。但是，我覺得其實是對她說的。
「這是《共病文庫》。」
恭子同學無力地搖頭。
不可以膽怯。我極力克制震顫的心情，迎向她的視線，開口正要說話。
「是。不知道您說的是哪一位就是了。」
「真的是她自己寫的。」
我的習題，果然還是沒能在暑假前做完。
伯母悲傷的笑臉又讓我動搖了。
「要是，要是你說了……我可以多跟她，多跟她在一起……我會退掉社團！我會退學！我會一直，跟小櫻在一起……」
我把桌上的《共病文庫》收回包包裡，處理掉兩人製造的垃圾山，走到天色已然變暗的室外。
真是一個棘手的問題。大家平常都在解決這些問題，我覺得實在是太厲害了。
「這實在，很難。」
「她生病了。」
我毫無困難地找到了指定的咖啡店。應該是偶然吧！她死的那天跟我約好見面的地方，就是這裡。
我比約定的時間稍微早到，對方還沒有來。我叫了冰咖啡，坐在窗邊的位子上。
恭子同學不肯看我。
那天晚上，我夢到跟她說話，又哭了。
「這裡面的記載都是真的。不是她的惡作劇，也不是我的惡作劇。這是她寫的類似日記的記錄，最後的幾頁，是給恭子同學和我的遺書。」
「……」
說著說著，我覺得自己的心好像慢慢浮上來了。
「……對不起……」
「不行嗎……」
我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張資料，接著拿起手機。
伯母喫喫笑起來，跟她一模一樣。
待我回過神時，已經黃昏了，結果我並沒想出比昨天更具體的方式。普通人習以為常的事，對我來說都很困難。
「……為什麼……」
我再度開口。
果然……不行啊……。
「……胡說，我不知道。」
恭子同學用泫然欲泣的眼神哀求道。
「……說的也是。對不起，我有東西想給恭子同學看。」
我忍著又要流下來的眼淚，搖著頭。
「看哪一天，不必勉強啦，要是能的話，你跟恭子和我們全家一起喫飯吧。不只是想跟你們道謝，要是小櫻重視的兩個人能這樣相處的話，阿姨會很高興的。」
我從包包裡拿出《共病文庫》放在桌上。
不對，不是偶然吧。我一面喝冰咖啡一面想，一定是她們常來的地方。
「啊，是不是有小說家叫這個名字？」
我跟那天一樣，望著窗外；跟那天一樣，形形色|色的人們從窗外走過。
我抬起頭，伯母把天藍色的手帕遞給我。我遲疑地接過，上氣不接下氣地拭淚。
我也這麼想過，但是現在我知道理由了。
來這裡之前，我想過要怎麼跟恭子同學說。首先該解釋我和她的關係，還是先說她生病的事？結果我決定先讓恭子同學看真相。
「……我要說，我非告訴恭子同學不可。她也寫在本子裡了，她說恭子同學是最重要的。所以我希望你聽我說。她生病了。要是那時沒碰上殺人魔，半年以後她也會死。這是真的。」
「嗯嗯，當然。到時一定也跟我先生和兒子見見面。對了，也跟恭子……但是你們好像處得不太好的樣子。」
「真的是小櫻的字。」
恭子同學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這輩子從來沒有說過的話，讓我喉嚨跟胸口都揪了起來。我極力設法調整呼吸，光是控制自己都忙不過來了，沒有餘力推想恭子同學的心情。
她再度低下頭，眼淚開始滴在地板上。我真的覺得，真的有一點覺得，我跟以前一樣也無所謂。讓她討厭我也無所謂。但是我搖頭，不行，這樣不行。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左思右想之後，我在晚上九點後下了決心，採取行動。
「那是……」
恭子同學哭得比我昨天要久多了。我望向她，她以流著眼淚的眸子望著我，跟以往一般充滿敵意的視線。
「簡單說就好。」
「……」
「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對。」
恭子同學默默地在我對面坐下，用通紅的眼睛狠狠地瞪著我。
「是，沒錯。發生了一些事情，她很討厭我。」
「……為什麼？」
此後該怎麼辦呢？我覺得自己好像被困在沒有出口的迷宮裡。迷宮裡可以看見天空，雖然知道迷宮之外另有天地，卻出不去。
我喫了一驚，然後感覺嘴角浮現笑意。
我騎上腳踏車，踏上回家的路。
「……你為什麼會知道我不知道的事？」
我在等待期間並沒想她的事，毋寧說是在想我能用從她那裡得到的東西做什麼。這對一直都以自己的想法下結論的我來說，是很困難的課題。想著想著，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
恭子同學最初好像難以置信，一頁反覆看了好幾遍，嘴裡甚至還叨念著騙人、騙人。她可能在某處與她心恿相通，接著恭子突然開始哭了起來，閱讀的速度更慢了。
我再度道謝告別，離開山內家的玄關。
店裡的時間再度開始流動，恭子同學垂下眼瞼，小聲地說道。
「是她給了我非常有意義的時光。」
「除了我之外，她沒有跟任何人說。她不幸碰上殺人魔被殺了，但要是沒有碰上殺人魔，她本來會——」
暑假馬上就要結束了。
我哭。一直哭，一直哭。
恭子同學本來已經哭累了，但看了遺書的部分，她把本子闔起來，好像完全不在乎周圍的人似地放聲大哭。我只默默地守著恭子同學，就像昨天伯母守著我一樣。恭子同學不斷呼喚她的名字。小櫻、小櫻。
「我還可以再來上香嗎？」
所以我想伯母是為我著想才聽我說話的。
「……共病文庫？」
恭子同學皺著眉頭，開始慢慢從第一頁讀起。我專心等待。
「……你在……說什麼？」
接下來要說的話，讓我心情非常沈重，但是我不能不說。
原來，是這樣。
我把《共病文庫》遞給恭子同學。
「……謝謝……您。」
我遲疑沒有回答，店裡突然出現一聲巨響，時間一瞬間停止了，那是恭子同學用拳頭打在桌子上的聲音。
「那是因為，她……」
「對不起……我失態了……」
「她沒有說。」
「春樹。我叫志賀春樹。」
她在去世前曾經跟我說過，恭子同學平常也是不看書的類型，因此，恭子同學要看完《共病文庫》需要一點時間。當然時間流逝的因素，並不只是看書的速度。
我從來沒有這麼緊張地等待任何人回應。我在身心都極度緊張的狀態下，等待恭子同學的回答。恭子同學仍舊低著頭，最後她搖搖頭，隔了好幾個小時第一次站起身來，連看也沒看我一眼，就這樣走了。
「你啊……沒參加小櫻的……葬禮。」
恭子同學沒有說話。
中午過後，我抵達對方指定的咖啡店。
我堅定地點頭。
「……不能原諒。不管小櫻有多喜歡你，覺得你有多重要，多需要你，我都不原諒你。」
「看吧。她雖然喜歡惡作劇，但絕對不會開傷害你的玩笑。」
我坦率地道謝，用手帕擦拭眼睛口鼻，然後放進位服口袋裡。
出乎意料的憤怒聲音讓我說不出話來。恭子同學用好像要殺了我一般的尖銳視線和話語對我說。
恭子同學原本眼神渙散的眸子突然睜大了。我心想不愧是閨蜜。我很羨慕。
「不是說小櫻！是說你！」
我接受了動搖的自己，跟她母親說了一些和她在一起的回憶。沒提日記上沒寫的事，當然更不用說真心話大冒險，以及我們睡在同一張牀上的事。她母親一面聽我說，一面點頭。
我下了決心，對低著頭的恭子同學說。
「……什麼遺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