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瀧夜叉姬

「道滿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什麼因緣？」

「恰逢將門復甦之期將近，他們自然惦記起二十年前的頭灰了。」

的確，維時的身體在顫抖，眼看著就要動手。忽然，一股溫柔的力量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右手。

「多久了？」

「驚天陰謀。」

「接著，便有無數的鬼怪接踵而至。羣鬼手裡拿著的是……」

「有。」醫師答道，言畢緘口，臉色鐵青，陷入沉默。

「人？」

望著晴明，博雅的臉上寫滿了疑惑，但他還是忍住沒有插嘴。

「您的瘡雖然看上去已經完全愈合，卻並不能說從此就安心了。」

「察訪？」

「看來，必須緊急行動起來了。」

之前道滿消失後，話題再次回到將門的頭灰，凈藏究竟交給了誰。

「凈藏那傢夥或許把將門的頭灰藏匿起來了。一旦產生這種想法，對方自然割捨不下，前來察探。」

「是。」

「就要到了。」不久，維時說道。

「或許吧。」

腳下是山路。兩側茂密的樹木遮蔽了狹窄的小道，如夜晚一般昏暗。維時點上火把，擎在手中。四人藉著火光登上山。

四處尋找醫師之際，有一人前來，便是祥仙。

維時一句話也沒有說，這女子是誰，已經不言自明了。

「果真如此，那可真是遇到對手了。」

「除了《尊勝陀羅尼》，貧僧還寫了一樣東西。」

「貞盛大人最後一次做兒幹是什麼時候？」晴明問道。

「維時不知。」

「這名字，現在就不用說了吧。」凈藏說道。

「是。」

「打聽當時有誰拜訪過凈藏。」

一個黑色人影正在爐前打坐，念誦著真言。這真言卻有些奇怪。

黑影旁邊的泥地上插著一柄太刀，刀刃已被血濡濕。黑影的肩膀和頭頻頻動著。

「沒有。」

祥仙看見貞盛的瘡，竟然把臉背了過去。「太恐怖了。」

鳥嘴鬼……

「怎麼可能？」

「就在剛才。」

「權且讓我一試吧。」

「將門真可憐……將門、藤太大人，還有貞盛大人，似乎都無法避免爭鬥啊。」

「有法治嗎？」貞盛問道。

「問題就在這裡，晴明。」凈藏說道。

「因而給了道風大人？」

「究竟從何處下手才好。」

「是。」

維時似乎已作出抉擇，望著晴明說道：「知道。前些日子我撒謊說不知道，實在抱歉。個中內情實在不便外道，當時就撒了謊。」

「如果找外面的女人，必無法隱瞞於世。」

火紅的烈焰在熊熊燃燒，凹凸不平的巖壁圍在四周。

「請恕在下無禮。」說著，他把右掌按在維時妻子腹上，接著立刻回到簾外。

「巖介！」維時喊了一聲，便立刻明白那已是一具屍體。巖介仰面朝天，睜著眼睛死去。脖頸被斜著斬了一刀，傷口張得很大，血已經流盡，被身下的土地吸收。

「怎麼了？」

貞盛咆哮起來。

「說到點子上了，博雅。」

「博雅，你能不吹笛子嗎？」

「怎麼了？」貞盛問道。

「分埋在東國各處的將門肢體被盜走，我聽到這個傳聞時就覺得奇怪。」

「說到點子上？」

「我來為您治療吧。」祥仙說道，他取出一種塗抹的藥物，「塗上這葯後，瘡會暫時痊癒。」之後又吩咐如月把葯塗在貞盛瘡上。

聽到貞盛的附和，維時終於感覺到沸騰的血液冷下來。

「發現他不見是在什麼時候？」

「可是，那盜賊是如何得知的呢？」

「什、什麼？！」博雅太意外了，連話都說不出來。

晴明與博雅鑽出山門，下了石階。二人剛剛與凈藏道別，頭上仍是不停搖曳的嫩葉。

俵藤太抱起粗壯的手臂，嘴裡也發出低低的嗥叫：「啊——」

「哦？」

「因為他們都是人啊。」晴明忽然冒出一句。

「可否為我們講一下？」

「凈藏大師的式神？」

「雖說是麻煩，可大人無須擔心，一年之後我自會再次登門。」

「是。」

黑色人影背朝外，似乎在喫某種濡濕的東西。

山路平緩起來，空氣中瀰漫著木炭的氣味。四人來到一片開闊地帶。月亮已爬上山頭，火把照不到的地方，藉著月光也能勉強看清楚。前面影影綽綽，黑乎乎的似乎有一間小屋。旁邊則似乎是炭窯的影子。

「嗯。」晴明點頭。

「知道了。」晴明只好點頭。

「真的？」說著，貞盛眼珠骨碌一轉，盯著維時。

「藤原秀鄉——俵藤太大人。」晴明說道。

維時閉了嘴，陷入沉默。

「唔。」

「為什麼那些人就認定是小野好古大人保管了凈藏大師的頭灰？」

「為貧僧寄存頭灰的是小野道風大人。」凈藏說道。

「誰？」

娑婆訶，罕罕罕，薩丹巴呀，那剎呀，剎陀羅，薩縛，吡嘁唎嗒哪噠，修嘁唎，嘁唎，唵。

那東西雙手還捧著剛才埋頭啖食之物——取出不久的嬰兒屍體！

「不是自己的，而是好古大人的車子？」

就在當時，凈藏把裝入錦囊的頭灰也交給了道風。

晴明與博雅，還有俵藤太一起前往貞盛府邸，迎出來的是維時。

貞盛原本的臉孔之下，顯露出一張人臉。火光中，一張與貞盛截然不同的人臉望著四人，嘴角往上一翹，嘿嘿笑了。左眼中兩個瞳仁在閃光。

「那麼，也就是說這瘡早晚還會長出來？」

「究竟去了哪裡，有沒有頭緒？」

「什麼事？」

貞盛命維時除掉祥仙，是剛才的事，也難怪貞盛會懷疑。儘管父親投來懷疑的目光，維時依然目不斜視，但手心裡捏著一把汗。

「快了。」

「當前，我們必須著手去做的事情有兩件。」

「另一部分？」

「關於貞盛大人，剛才也已談及，有無可能是為了兒幹而外出呢……」晴明剛說到這裡，維時「啊」地一聲叫了起來。

「兒幹。」

望著如月可愛的模樣，維時繼續說：「家父一定還會命人殺掉如月。所以，請你們二人趕緊隨我出去，離開此地。我則中途返回，報告父親，就說已經把你們殺死埋掉了。」

「一旦沒能在好古大人處找到灰，賊人自然會懷疑道風大人。」

「十九年前，道風大人在西京逃過鬼劫，您說與這次的事情有關？」

「說過。」

「我沒事。」維時說道。

「緊急行動？」

「道風大人是隱姓埋名，偷偷來拜會我的。當時用的車子……」

「當年，貧僧正不知如何處置殘餘的頭灰，道風大人來到當時我在叡山的處所。」

巨大的巖洞只是略加修整，頭上腳下都是巖石，洞內高度不一。矮處成人一伸手便可觸及巖壁，高處就算五個成人腳踩肩膀疊在一起也夠不到頂。洞頂凈是鐘乳石，一根根垂下來，有粗有細，也有幾根聚在一起形成一束，還有的與下面的石筍連在了一起。巖石溶解，在滴落的過程中凝固，便形成了這千奇百怪的鐘乳石。

「笛子？」

獨角鬼。

「就像呼吸一樣。人並不會因為或喜或悲才呼吸。無論何時何地，人只要活著，就要呼吸。」

「當時道風大人並沒有說出這些，貧僧也因將門頭灰一事正心煩意亂。據道風大人講，回到宅邸後，打開衣領一看，發現縫在裡面的《尊勝陀羅尼》已經燒焦了。」

這真言已反覆念誦了好幾遍。原來是大威德明王大心咒。

「道風大人在西京的破寺與女人幽會，當時寺內竟出現了一個小小女童和一個黑色人影。」

「原來如此。」

「哦？」

「打那之後……」

關於武將平貞盛所做的奇怪藥物兒幹，《今昔物語》中也有記載，以「丹波守平貞盛取兒幹語」為題，指名道姓地講述了貞盛的奇怪故事。講述者是貞盛貼身隨從館諸忠的女兒，所以可信度非常高。

「難道就沒人能治嗎？」

「兒幹是什麼？」博雅終於忍不住問道。

「唔。」凈藏點點頭。

「這個我了解。但是，現在不是繼續隱瞞的時候了。」

「就是闖入小野好古大人宅邸的盜賊？」

「為何？」

「平貞盛大人？」

「新皇就快重返人世了……」說著，黑色人影喜悅地哈哈大笑起來，「瀧夜叉姬，我們夙願得償的時候終於來了。」

「也就是說，盜賊從一開始就認為，凈藏大師要麼是將頭灰藏匿起來了，要麼是交給什麼人保管了……」

「什麼？！」貞盛叫了起來。

「嗯。」

「唔。」

「怎麼樣，能治嗎？」貞盛問道。

「道風大人就沒問什麼嗎？」

「於是，為防萬一，貧僧必須留一點在這世上。」

「據稱，多虧了這《尊勝陀羅尼》，道風大人逃過了鬼難。」

「於是，他一面向貧僧千恩萬謝，一面要貧僧把燒焦部分的《尊勝陀羅尼》再補上一筆。」

禿頭鬼。

「是。」

「聽說貞盛大人患了瘡，病情嚴重，能單獨外出嗎？」俵藤太問。

「這個無須擔心。保憲大人已趕到道風大人處，將頭灰取回來了。」

「一件是小野大人的事。」

「正是。」

「貞盛大人不在府中，那麼祥仙和如月小姐呢？」

「唔。」

「就是把未足月的胎兒從母體中取出，喫掉肝臟。」維時說道。

「非祥仙不可。」

「兒幹。」

維時舉起火把，掀開席子。一具女屍呈現眼前，腹部已被利器切開。

「也不是因為悲哀才吹。高興了吹，悲哀了也吹。發生了什麼，或不發生什麼，我都要吹。這就是笛子。」

「多麼駭人的故事啊。」

「《大威德明王大心咒》。」

「怎麼回事？」

「他們派人進叡山察訪過。」

「就不見了？」

「正是。」

「是。」維時坦誠地點頭。

吧嗒，吧嗒。撕爛的肉落在地上。

「怎麼又是道風大人？」晴明問道。

於是，那裡再次化膿成了瘡，比以前更厲害，想當然地塗什麼藥物也不見效。醫師束手無策。

「一年？」

「您去哪裡？」維時喊道。

石臺旁邊有一個石爐，像是巖石雕琢而成，內有火焰。

彷彿聽到了這聲音，缺失了人頭和右臂的軀體在石臺上扭動著。

「就算賊人不知內情，還是會很快出現在道風大人宅邸吧？」

咕唧，咕唧。喫東西的聲音傳來，令人毛骨悚然，脖子後面的寒毛似乎都一根根豎起。

「隱情？」

此時，祥仙還待在貞盛宅邸。

「太、太可恥了……」維時血脈賁張。

「呵呵。」

「哦？」

「唔。」

「請讓維時大人的夫人退下吧。」祥仙說道。他並沒有說出理由。

「您想到了什麼？」

「把媳婦喚來。」貞盛大聲喊道，「馬上就去。」

「貞盛大人駕前。」祥仙說道。

「昨日，有個人前來送炭……」

「在下有話要講。」見到貞盛之後，祥仙說道。

「腹中是個女孩。這次的兒幹，不能用女孩，只有男孩的肝才有效。」祥仙說道。

「什麼？」

有緣，或者說有寄放的契機，於是找到了隱祕的處所。

「博雅。」晴明說道。

「一年左右，或者更長一些。」

黑色人影身後，坐著一名女子，身穿唐衣，頭戴鬥笠。

三界一切賢聖皆雲集。請擊退一切怨敵。阻止。摧破。摧破。摧破。叩拜。

「這次的事情？」

就這樣，祥仙在附近建起宅院，成為貞盛的醫師。

「如今，想起當初沒有詳細詢問，我就後悔莫及。其實對方也是有隱情的。」

「說！」

接著，他開始用手咔哧咔哧抓撓自己的臉。指甲掐進肉裡，揪下肉來，連頭髮都揪了下來。

現在為時甚早。首先應曉之以理，讓父親打消念頭。如果他還不讓步，到時候就只有……

當晴明一行停下牛車，開始步行的時候，已是傍晚時分。

說話間，三人已經進入府中，在蒲團上與維時相對而坐。

在場的不止貞盛，還有祥仙和如月。

「如何交給他的呢？」

「四分五裂的人體。」

「什麼時候？」

「不清楚。」凈藏說道，語氣不像有所隱瞞。

「那巖介現住哪裡？」

博雅還想說些什麼，但只張了張口，沒有說出來。他與晴明一起默默地走在樹蔭下。頭頂嫩葉搖曳，腳下灑落的陽光熠熠閃爍。

「對。貧僧以為，交給他比交給某寺院或陰陽師更為妥當。」

貞盛的意思是立刻準備喪事。

「右臂。」

「怎麼樣，臉恢復過來沒有？」那東西說道。

「那另一件呢？」

「這是惡性瘡。」醫師說道。

「不過，這種事做得到嗎？」

「那麼，大師認為這個黑色人影就是近日京城樁樁怪事的幕後黑手了？」

「一名詭異女子現身小野好古府中，詢問有無雲居寺寄放的東西，這你應該知道吧。」

「哦，就是凈藏大師剛才說的那件吧。」

「結果卻被人偷了。」

「道風大人知道那灰的來歷嗎？」

「只要活在這世上，人就有無法失去的東西。」晴明說道。

「貧僧告訴他裝入錦囊，好生保管。」

「得知父親不在，我立刻去了祥仙處，可二人已經不知去向。」維時滿面愁容。

「晴明，我本以為這樣就萬無一失了。」凈藏說道，「這麼做只是為防萬一。其實貧僧一直認為，絕不會發生任何事情。」

「雖然我痛恨你讓父親做兒幹這樣的邪法，可當時你畢竟挽救了我妻兒的性命。」

「可這一次例外。保憲大人自己也說，只晴明一人，擔子太重了。」

此時如月正凝望著飛到庭院內的小鳥，似乎在玩耍。

有人偷偷前來會見凈藏，如果知道此人就是小野好古，將他認定為頭灰的保管者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那、那是—」博雅大叫起來。

「正是。當時，倘若沒有部分頭灰遇盜，貧僧一定會全部倒入鴨川。」

「哦。」

「我也要去。」博雅毫不讓步，「晴明，我自己置身事外，而讓你隻身一人涉險，你認為我會做出這種事來嗎？」

於是尋訪祥仙，卻不知道祥仙的居所。

「不過，這……」醫師依然不願開口。

「問了。」凈藏說道。

「父親大人……」維時對著人影的後背喊道，聲音低低的，有些沙啞。

「唔。」

「能治嗎？」貞盛的問話很短。

「太好了。」維時剛一說完，貞盛便微笑道，「快，趕緊葬儲。」

「將此事告訴我的是賀茂保憲大人，一聽經過貧僧便立刻明白了。或許女人正在搜尋我寄放在道風大人那裡的頭灰。」

「是個名叫巖介的燒炭男子，平時都是他來送炭。當時，他提過妻子正懷有身孕。」

「混進搬運將門肢體的羣鬼裡，走到西京那破寺時，暴露了原形。不過，還是探到了一點情報。」

從剛才起，就有低低的說話聲從洞窟深處傳來。

「知道我做兒乾的，唯有祥仙一人。誰也不知他會在何時何地將此事傳揚出去，現在收拾他最安全了。」

「我還一直以為保憲大人嫌這種事麻煩，不肯做呢。」

「可事情還是發生了。」

「什麼事？」貞盛問道。維時則在一旁傾聽二人對話。

「我剛才一直在思考這件事。」

人體全|裸，竟然沒有頭和右臂。手臂倒無所謂，可沒有人頭便無法活過來。因此，躺在臺上的便只能算一具屍體。

「且慢……」祥仙站起身來，走到前面，鑽過竹簾。

「斬開將門身體的，是俵藤太大人的黃金丸。黃金丸造成的創傷二十年不愈合。因此，若將分埋各處的將門遺體悉數挖出，二十年後再合而為一……」

「小野好古大人無論在將門之亂還是藤原純友之亂時，都是功臣，認定好古大人帶走了頭灰也入情入理。」

「猜到？」

「丟掉。」貞盛說道。女人和孩子的屍體立刻被處理掉。

「據說，道風大人將其中的一部分縫入了衣領。」

「沒想到人肝居然如此可口。」瘡愈之後，當著維時的面，貞盛竟如此感慨。看著貞盛的瘡日益縮小，維時才恍然大悟，父親最終還是食了兒幹。

一具巨大的屍體。不，不是屍體。因為橫躺在臺上的這具人身，彷彿與黑色人影的聲音相呼應，竟不時在抖動、在痙攣。

「我所為者，只有那顆頭顱而已。」

「哪兩件？」

「不過，據凈藏大師說，保憲大人似乎已經行動起來了。」

「哦。」

「究竟是在羣鬼掘墓之前就已丟失，還是其後在搬運路上失落的？」

「那究竟如何寄存呢？」

祥仙剛一點頭，貞盛立刻喊道：「叫維時來。」

「是。」黑色人影身後，鬥笠的綢紗下，女子的聲音傳來。

「哦，那……」

「是的。」

兒媳離開後，貞盛問道：「怎麼回事？」

「有八個月了。」

在場的只有祥仙一人。維時也是事後才知。

「車子？」

「晴明。」博雅說道。

這本是兩年前與將門決鬥時，將門的太刀留下的傷口，卻怎麼也愈合不了。剛要痊癒，傷口就又裂開，再開始愈合，然後又一次裂開。眼看就要痊癒，總會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再次崩裂。這種情形一直延續。這期間，傷口周圍的皮膚也開始紅腫化膿。潰爛逐漸蔓延，就成了瘡。右臉的皮肉都已潰爛，彷彿生了蛆蟲，連隨從都快認不出貞盛的面目了。

「什麼頭緒？」

「他在桂川西面的山溝裡搭了間棚子，住在那裡燒炭。」維時說道。

「是的。」

「什麼？」

「大概是在六年前。」

「哦？」

「貧僧就給他寫了。」

自己的孩子，還未降生的孩子，就要被人從母親胎內剖出來，啖其肝臟，完全是瘋了。莫非貞盛變成鬼了？維時喘了幾口大氣，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

「除了人頭，將門的另一部分肢體也被偷走了。」

「一言難盡啊。貧僧也曾探問，他只回答說是多虧了《尊勝陀羅尼》才逃過一劫。」

「什麼事，晴明？」

誠然，祥仙所言入情入理。倘若他哪裡也不去，一直侍奉左右，兒乾的事情也就不會洩漏出去了。

走在前面的維時停下腳步，拿火把照著腳下。有人倒在那裡。

儘管如此，那肉體依然在顫抖，痙攣般地動，脊樑也不時挺一下。映在軀體上的火光在搖擺，而不是在動，由此可以斷定，的確是那無頭殘臂的肉體在動。它全身是傷。

貞盛的意思是，倘若找外面的女人來做兒幹，事情必然會敗露。他已下定決心。

「將門的事。」

「這個嘛……治不好。」祥仙說道。

「祥仙說，要治我的瘡就得用兒幹。去年就是祥仙治好了我的瘡，你也看見了。祥仙可是神醫啊。」

「哦——」貞盛站立起來，「癢，癢……」

跟上次一樣，塗黏稠的白色藥膏。但那瘡只是略微縮小了一點，之後就不再縮小了，任憑怎麼塗也不見效。經過一個晚上，所塗的大量藥膏消失了，瘡的表面沾滿了細線頭般的幹渣。

「有。」

「莫非是將門作祟？」

「不讓我吹笛子，就等於要了我的命。不吹笛子的博雅是沒有生命的博雅。」

維時立刻被喚來。

「晴明，這件事你恐怕也知道了吧？」

「裡面有人。」藤太悄聲道，說著便從腰間鞘中抽出黃金丸。

維時死死盯著祥仙，欲將其射穿。祥仙默默地閉著眼睛，緊咬嘴脣。

「兒幹？」

說完，祥仙便離開了。

「除此再無他法。」醫師說道。

「我也有了一個。」晴明與凈藏相視一笑。

「什麼事，博雅？」

「好好保管，也不要被隨從知道，一旦丟失，要立刻前來告知。」於是，凈藏將裝有頭灰和《大威德明王大心咒》的錦囊裝進木匣，讓道風帶了回去。

「是一種無法對人啟齒的藥物。」

在黑色人影面前——烈火燃燒的石爐再往前的石臺上，橫躺著一樣奇怪的東西。

「小野道風大人在西京撞見的鬼，似乎與這次的事情有莫大的關聯……」

「媳婦正懷孕吧？」

這不是別人，是親口提齣兒幹療法的祥仙的請求。於是貞盛按照他的意思，讓兒媳暫且退下。

「不能。」

「到底是什麼？」

「今日，我想提出同樣的問題。關於兒幹，您是否了解？」晴明問道。

「不能不吹。」

「那……」晴明閉上眼睛，思緒飛回到十九年前。

等貞盛收回視線，祥仙說道：「從今往後，祥仙就不再離開此地，一直侍奉在貞盛大人身邊。不止是瘡，若是有其他疾病，也能派上用場。」

「我當時就覺得，這絕不是人乾的，一定是非人的東西搞的鬼。於是，我就在羣鬼中打入我的式神做探子。」

「還有一件，您剛才說過有件事情放心不下？」晴明問道。

「思考什麼？」

「什麼情報？」

「有嗎？」

「就是說，這次的瘡，也已經服過若幹次兒幹了？」

「嗯。」

「正是。」

三名女子被集中到貞盛面前。貞盛親自操刀，剖開她們的肚子，只有一人懷著男孩，貞盛當場生啖其肝。

「他去了哪裡呢？」晴明問道。

下人應答一聲，匆匆離去。維時臉色鐵青，緊咬嘴脣，血色全無。他終於明白了父親的意思，知道無論自己說什麼父親也不會讓步。想阻止悲劇，除非當場殺掉父親。可他來不及作出抉擇，一切太突然了。

「在小野道風大人身邊安插人，一旦發現有人企圖接近，就立刻抓起來。」晴明一面下石階，一面對博雅說道。

「這是保佑持有人免遭鬼災的東西。外出時將《尊勝陀羅尼》縫入衣領即可，這一樣則一定要放在宅院裡。」凈藏當時便是如此囑咐道風的，「裡面的東西，人不知道時才靈驗，一旦被偷看了，便會失去法力。而且，也不能告訴任何人自己保存著這種東西。」

晴明沒有回答。二人踏著溢滿石階的斑斑光影，往山下而去。

「有這種事？」

「不定什麼時候，這瘡還可能複發。到時候，您還用得著小人。」

「黑色人影使喚那女童，似乎要她辨認羣鬼帶來的屍體，從那無數的屍塊中拼湊出一個人的屍體。」

「諸位大人特意移駕前來，可家父現在卻不在。」維時說道，臉上一籌莫展。貞盛的確不在，維時並沒有撒謊，從他的表情亦可看出。

本該擋住小屋入口的席子也落在地上。奇怪的是，那席子中間的部位竟凸了起來。

「博雅，你留下來吧。」來時的牛車裡，晴明曾對博雅如此說。

「我不知該如何表達，可是晴明，我大概不是因為高興才吹笛子。」

在這個鐘乳洞窟深處，有一處巨大的石臺。似乎原本是巨大巖塊，有人把上部削掉，做成了石臺。

「在西京與女人幽會時撞到了鬼，女人被鬼喫掉，道風大人卻幸免於難。」

「你怎麼了？」貞盛說道，「維時，你哆嗦什麼？」

小野道風是參議小野好古之弟。

「兒幹？」

「十九年前？」

據記載，某時，貞盛患瘡。

「嗯。」

「對吧？」

這本是將門在被俵藤太鏑箭射倒之前，在貞盛額上留下的刀傷，莫非刀傷裡寄託了將門的怨念？

維時說不出話來。

「將還未出生的嬰兒從母胎內取出，將其肝作為藥物喫掉。」

「實際上，晴明，大概在那一年之前，道風大人希望得到一部《尊勝陀羅尼》，貧僧就抄了一卷給他。」

「哦。」黑色人影停止了念真言，喜悅的男聲響起，「在動，將門大人在動。」

「那個不能用。」祥仙說道。

「哦。」

幾年之後，果如祥仙所說，貞盛的瘡再次出現。最初還使用以前用過的藥膏，可已經無法控制。於是貞盛又開始做兒幹。痊癒經年，瘡竟再次複發，每一次最後都不得不行兒幹之法，並且量一次比一次增加。

「嗯。」

「什、什麼？」

「因此，好古的名字就……」

「什麼事？」

「將門！」俵藤太叫了起來。

「但前來拜訪的並非好古大人，是道風大人……」

俵藤太也在，維時也跟著。有這二人在身邊，大概就不會有什麼意外了。

將門的身體被俵藤太用黃金丸分割，與其他的屍體混在一起，分散埋葬在關八州各地，就是為了防止別人分辨出來。然而，墓地接連被盜，埋葬的屍塊還是遺失了。

「能。」

犬面鬼。

一夜，晴明正與師父賀茂忠行一起南下朱雀大路，遭遇百鬼夜行。

藤太在前，維時在後，二人先進入小屋。晴明和博雅跟在後邊。

「今日早晨還在，我還給父親請了安，後來……」

「之後呢？」

祥仙手牽一名叫如月的九歲女童，來到貞盛府邸。

「什麼？」

「是。」

「是車子。」

「有這種事？」

「怎麼會變成那樣呢？」博雅感慨道。

這時，維時的妻子被喚來，肚子已經很大了。妻子一頭霧水的樣子，坐在簾子對面，臉上分明掛著不安，從簾子這邊也能看得很清楚。

「這是保憲大人去見道風大人時打聽來的。」

但並沒有告訴他真相。

原來是這件事？晴明睜開眼睛。

「您特意前來告知這等大事，在下感激不盡。但是，倘若維時大人報告已將我們殺掉，後來卻被人發現我們竟還活在世上，不知貞盛大人會如何怪罪您。請不必擔心，我有一個好主意。」說罷，祥仙站起來，徑直走了出去。

維時來到祥仙住處，說道：「請趕緊逃走吧。」

那已經不再是貞盛，甚至不是人臉了。彷彿咕嘟咕嘟冒著泡一樣，那頭上到處是凸起的肉瘤，連哪裡是眼睛、哪裡是鼻子都分不清。只有嘴巴能分辨出來，嘴上沾滿了血。

「話雖如此，可是如果繼續放在我這裡，遲早會被發現。而一旦被發現，早晚會有人來盜取。老衲若在寺中還好說，一旦外出……」

女子沉默。倒念真言的只有黑色人影，聲音卻在洞內四處迴響，聽起來彷彿很多人同聲念誦著這奇怪的真言。

正是在凈藏所抄《尊勝陀羅尼》的護佑下，道風才逃過鬼難，保住一條性命。因此，道風對凈藏的囑託深信不疑。

「唔。」

晴明、博雅、俵藤太和平維時四人吩咐隨從在原地守候。

「也就是說，並非凈藏大師所為？」

「為何？」祥仙問。維時把貞盛的話告訴了他。

「不過，也可能是更早的時候便不見了。」

「何事？」維時問道。

「現在，我的心裡已有了一個男人的名字。」

「您沒事吧？」如月黑色的大眼睛凝視著維時。頓時，衝動退去，緊張感消失，他的氣息也恢復了正常，身體也不再打戰。

最終，還是讓人買來了三名懷孕的女子。當然，至於貞盛為何要購買這些女人，前去辦事的屬下也毫不知情。

「剖開媳婦的肚子，取出孩子，我要喫他的肝。」

黑影停了下來。他背著身子說道：「維時？」之後慢騰騰地轉過身。

「三個多月以前，一個六十歲上下的老頭前來，詳細打聽十九年前的事。」

「什麼鬼難？」

「看來，叡山有僧人看見了這車子，於是告訴對方說來者是小野好古大人。」

「究竟是什麼人做的呢？」晴明問凈藏。

「二十年，其中的意味你明白嗎，晴明？」

「是。」

「或許多少會有些危險啊，博雅。我們需要一位靠得住的夥伴。」

「好。」晴明立刻會心地點點頭，「也就是說，保憲大人已經行動起來了。」

大概是這樣的真言，黑色人影卻將其反過來念誦。

那瘡日益加重，祥仙終於出現了，依然帶著如月。

「正是如此。」

眾多鬼怪各自拿著碎裂的人體……

「這刀傷治不好嗎？」

「唔。」

「十日前你曾說，這瘡可以暫時治愈。」

獨眼的大禿頭鬼。

「到底是什麼？既然有法可治，那就快說！」

「儘管如此，依然沒有痊癒？」

「明白了。」貞盛點頭。

「更麻煩？」

「哦？」

「聽說將門是不死之身。倘若真是這樣……恐怕能。」

剩下的只有刀傷。刀傷也已愈合，留下的只是傷疤。

「用的是我的撣子和鳥羽。」

果如祥仙所說，時隔一年，那瘡再次出現。最初只是傷疤發癢，越來越癢，癢得讓人無法忍受。於是貞盛用手抓撓。最初只是輕輕撓，越撓越舒服，可後來就越撓越癢了。撓著撓著皮膚破了，流出血來，但是沒法不撓。咯吱咯吱拚命撓，簡直連肉都要揪下來了，甚至把指甲掐進肉裡。指甲縫裡都嵌進了抓破的皮膚和肉，可還是忍不住要撓。

「是的。」

「家父喫過這種胎兒的肝，最初差點就喫掉了犬子的肝……」

實在是駭人的故事。博雅也無語。

「前些時日，我曾問過您兒乾的事情。」晴明說道。

「好吧，我說。」維時坐直了，「家父一直在做兒幹。」

「正是。必須到貞盛大人府邸探訪一下了。只是……」

可是，維時一頭霧水。「究竟是什麼事？」

漸漸地，剝掉臉皮之後，一樣東西逐漸顯露出來。駭人的一幕在維時手中火把的照耀下呈現。

「怎麼？」晴明催促道。

「正如晴明所知。」

「極有可能是家父犯下的惡行。」維時毫不猶豫地回答，似乎已經做出抉擇。

「試試兒幹。」在貞盛的一再追問下，祥仙如此答道。

簡陋狹窄的小屋，泥地中央是石頭圍起的爐子。爐子對面，一個黑色的影子蜷曲在那裡，躬起的背朝外，似乎正蹲在那裡做什麼。

「人是不能不吹笛子的。」

「然後呢？」

「小姐……」黑色人影低聲說。

「怎麼，難道就沒有辦法了？」

「喂。」貞盛剛喊了一聲。

「呵呵。」

「想必您也聽說，最近京城到處都在發生懷孕女子遭到襲擊的事件。這是否與貞盛大人有關？」

「說是已經有六個月了，莫非這話被父親給聽去了？」

「不知？」

「那麼，這六年期間，瘡痊癒了？」

「找了解過去的人詳細打聽這件事，結果察訪到一些頭緒。」

「是的。若只是步行或小跑，還是完全可以的。」維時答道。

黑色人影和女子的身影映在周圍的巖石和鐘乳石上，在火光中搖曳。時時傳來柴薪迸裂的聲音，與黑色人影的聲音混在一起。

「哦？」

塗上藥，敷上布，過了一晚，瘡竟然小了一圈。再塗藥，再敷布，又過了一晚，瘡更小了。第三日，瘡已縮小一半，第五日時更小，到了第十日，終於完全消失了。

剖開女人的肚子一看，裡面竟是個女孩。

此時只有貞盛和維時二人。貞盛忽然壓低聲音，把嘴湊到兒子耳邊說：「殺掉祥仙，神不知鬼不覺地埋掉。」

若要阻止，只能現在拔刀弒父了。他的呼吸在加速。

「現在已猜到了。」

是咒語。

「哦……」

這次，大肚女人坐在了庭院裡。貞盛手提利刃站了起來，下到庭院來到女人面前，抬手便斬殺了她，連說話的機會都沒給她留下。

「是嗎？」

「懷有身孕？」

彷彿忽然想起了什麼，貞盛點點頭。「廚下的女人正懷孕吧？」

「久違了，藤太。」將門說道。

「那不是俵藤太嗎？」那張臉說道。

「於是大師就決定藏起來？」

「實在是可恥之極。」維時咬著牙對晴明說道。

「無論你如何阻止結緣，但因緣始終是因緣。我真是自作聰明。在我始料不及之處竟結下了因緣，正是那因緣……」

剛滿十歲的如月，用雙手握住了維時顫抖的右手。

「大師說的是黃金丸吧。」

「這一次雖已愈合，可下次複發時，恐怕就更麻煩了。」

「什麼？」

於是，那名女子便立刻被叫來。

「瘡的事情。」

陰陽師10·瀧夜叉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