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棗子灣別墅的危機- 薄冰

許奎林在鏡前精心地把分頭梳好，整理了一下嶄新的軍服，志得意滿地走出房間，順著旋轉樓梯快步而下。他走進餐廳時，關太太正在吩咐用人把一道道精美的菜餚擺在紫檀木餐桌上，關家大女兒正在彈鋼琴，而關山月則在一旁很慈愛地陪著小兒子下象棋。許奎林承認自己從未見過比關山月更可怕的人，自己當年在香港被軍統行動隊抓住時，關山月就在一旁端坐，邊讀《紅樓夢》邊聽著那些便衣拷打他，直到他氣息奄奄覺得必死無疑之際，關山月才緩步走過來，幫他整理好亂的頭髮，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記住，許先生，你以後就是狸貓，一隻在黑暗中蟄伏的貓，幫我去咬斷那些共產黨的喉嚨，用血洗掉你當叛徒的恥辱！」
許奎林還未開口，關山月放下象棋，起身笑眯眯地朝他招手：「來來，奎林，今天是專為歡迎你回來設的家宴，來的都是熟人，不要拘束，你先坐！」
許奎林堅持站著等來賓，微微躬身：「區長！卑職何德何能，身無寸功，在您家裡承蒙您和夫人的照顧，哪兒敢讓您再為我舉辦家宴，實在惶恐!」
「不，你有功，前陣子抓捕的那批共黨要犯不日即將處決，飛 天那天雖然僥倖逃脫，但也是驚弓之鳥了，這一個月電訊科都沒 有再偵聽到那個電波了。我已經代你向局座請功，區區一個行動 科科長是太委屈你了，等你在涅架計劃中再立新功，處長都不在 話下。至於你在香港的家人，你也放心，局座會派人嚴密保護。」 關山月的笑容讓許奎林心中發毛，他知道所謂嚴密保護實際 是押作人質，以防留在大陸的保密局特務向節節勝利的共產黨暗 通款曲。但表面上，許奎林還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
陳淺和謝冬天的車一前一後到達棗子灣別壁，西裝革履的謝 冬天剛走上臺階，就被從陳淺車上下來的沈白露從背後叫住，在 這種場合，她與謝冬天一貫是舞伴。不料謝冬天推開了沈白露挽 上來的手，故作客氣地寒暄了幾句便走進大門，自從那日他知道 沈白露見過被他控制起來的陳淺，他就本能地對沈白露感到懷疑， 這種懷疑不分對象，這正是謝冬天足以自傲的控制力，他不會將 任何人排除在嫌疑範圍外，哪怕是個腦子空空的蠢貨。這時，另 外四五個處長也紛紛趕來，眾人聊著便一起擁入了客廳。
許奎林很快便看出落單的沈白露有些悶悶不樂，於是他便刻 意殷勤，幫她掛好大衣，拉開椅子，一副十足的紳士派頭。而沈 白露正因為謝冬天驟然對她冷淡而生氣，此時出現的許奎林，相 貌清秀風度翩翩，雖然比她小了好幾歲，但恰好滿足了她的虛榮 心，所以也就和他很快熟悉起來，飯局開始後，兩人自然而然地 聊得火熱，沈白露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吳若男見了表姐這樣， 不由得輕輕皺眉，她不知道表姐怎麼可以這麼輕易喜歡一個男人 又很快放下，自己是無論如何也辦不到，她的眼光第一次被陳淺 吸引時，就已經知道自己除了愛他別無他法。吳若男轉臉去看坐在身邊的陳淺，他正和關太太聊著保密局家屬撤退臺灣後的 安排。
酒過三巡，邱映霞和老湯才姍姍來遲，他們兩人最近一直走 得很近，有時老湯深夜在電訊科值班，邱映霞也會去聊會兒天送 點點心，所以大家暗地裡猜測老湯多年苦戀是不是終於打動邱映 霞的鐵石心腸了。許奎林對保密局內部的人事做了研究，他知道， 邱映霞是蔣夫人面前的紅人，老湯也是關山月的同鄉發小，數一 數二的電訊專家，所以一見他們，立刻起身迎上，畢恭畢敬的態 度讓一貫冷淡的邱映霞也只得敷衍了幾句。
當最後一道菜毛血旺端上來，眾人正紛紛把筷子伸向沸滾的 湯鍋時，關山月突然讓太太把兒女先帶下去，並命用人退下。關 山月放下筷子，臉色一沉，說道：
「諸位，戰局不利，重慶已經成為中共下一步的軍事打擊重 點，保密局全體人員開始逐步遷往臺灣，家屬會先走，我太太、 孩子還有老湯的老母親，都會在下周從九龍坡機場登機。至於其 他人員，再逐步安排。這個時候，共黨以為我們只顧著敗逃了， 但我們自己不能亂，局座昨天和我通了電話，他命令，涅架計劃 由我全面負責，即刻開始實施，但關某一個人獨力也難以擎天， 還望諸位鼎力相助!」
「是！誓死效忠黨國！誓死追隨關區長！」眾人一齊起身敬禮， 關山月一擺手，眾人才緩緩坐下。
「諸位，此刻涅架計劃就鎖在我書房的保險箱裡，詳細步驟和 內容我已經擬好了，潛伏人員名單我參考了上次諸位交來的名單， 也做了比較大的調整。總之，諸葛亮的神機妙算都已經在我的保 險箱裡，只等那東風一吹了！具體何人何時執行哪一項任務，屆 時由我單獨下命令。只是，共黨的間謀很厲害，飛天雖然暫時銷聲匿跡，但是，為保萬無一失，從現在起，直到我帶著這份計劃 離開重慶，辛苦在座諸位帶隊輪流在棗子灣值守！具體的值守名 單我已經排好了，大家看看。」
眾人傳看值守名單時，關山月的眼光在每一個人臉上緩緩掃 過，他知道，不，是他能感覺到，共黨的臥底就在這些面孔裡面， 那個讓他沒能在慈母堂把重慶工委一網打盡的人，此時自己給他 準備了一個他無法拒絕的誘餌：涅槃計劃。
眾人正竊竊私語之際，關山月突然又臉色一變，笑道： 「今天 的家宴是歡迎許科長從敵營歸來，關某卻一個勁地給諸位派任務， 實在心裡不安。所以啊，餐後給大家安排了一點助興節目，請大 家去會客廳，小女給大家彈幾個曲子，還有幾個樂師伴奏，紅酒 和點心也是大酒店送來的。諸位盡情跳個舞，放鬆一下！」
翩翩的樂曲中，沈白露掏出小梳妝鏡補完妝，嘟起紅脣，抱 怨著：「雖然區長照顧我，不用值守，可是下了班還是得輪流過來 送餐啊，我還得打包準備帶去臺灣的東西，我哪兒有時間啊！」旁 邊幾個處長忙打趣她： 「Miss沈，你那衣服、鞋子、香水都堆成了 山，到時候上飛機可不得把我們的位子都佔了！」沈白露卻不理會 這幫圍著她的男人，她的眼睛狠狠地盯住了這時正在大廳中央跳 舞的謝冬天。許奎林這時悄然而至，殷勤地遞上一杯紅酒，微微 躬身：「能否有榮幸請沈小姐跳個舞？」沈白露嫣然一笑，伸出白 哲的手臂，兩人一個迴旋滑進了舞池。
吳若男牽著陳淺的手緩緩起舞，見沈白露悄悄朝她擠眼睛， 吳若男只得笑了笑。自從得知陳淺的真實身份後，她已經在心裡 給自己劃定了界限，她愛陳淺，也只能遠離陳淺，這時不過是為 了不引起別人懷疑而已。
一聲尖叫突然打破了歌舞昇平，吳若男轉身一看，連忙往舞池跑去，見沈白露和謝冬天鬧得不可開交。起因不過是兩對舞伴 跳舞時互相輕微的碰撞，本來就心裡憋氣的沈白露不依不饒，謝 冬天陡然冷臉讓沈小姐自重，沈白露更加滿腹委屈，直罵謝冬天 以前獻殷勤現在擺臉子，負心薄情，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得激 憤起來，沈白露乾脆奪過一位勸架處長手中的一杯紅酒，不管不 顧潑了謝冬天一身。這下，場面失控，眾人忙圍上來，有的勸有 的拉，好不容易平復了兩人的情緒。正在這時，一名侍衛匆匆跑 入，報告火警，隨即整間別墅突然斷電，從窗口也開始躥入絲絲 白煙，頓時，大廳內亂成一團，都往門口擁去。而陳淺和謝冬天 卻逆著人羣，幾乎不約而同往二樓奔去，陳淺邊跑還不忘喊道： 「快！打開備用電源，所有人不許離開別墅，等區長決斷！」
陳淺和謝冬天跑到二樓書房前時，才發現關山月正在打開保 險箱檢查，兩人連忙肅立一旁。啞巴在別墅大門處連開兩槍，眾 人鎮定下來，發現煙霧只是從地下室一個窗口冒出，並無大礙。 當燈重新亮起時，關山月關好保險箱，對陳淺和謝冬天若有深意 地一笑：「敲山震虎！看來共產黨是想看看我的保險箱裡是不是真 的有涅槃計劃，那我們就在這兒好好地設下個陷阱，守株待兔 吧！」
「是！區長高明！」陳淺和謝冬天在心中迅速把大廳中每個人 的位置和舉動回想了一遍。
三人再次走進大廳時，火已經被撲滅，眾人都垂首危坐，等 著關山月訓話。
關山月卻並沒有責怪眾人剛才的慌亂，只是哈哈一笑：「諸 位，地下室電線老化而已，不是什麼大事，擾了大家的興。我想 大家都累了，說實話，我也累了，你們跳舞的時候我還在上面睡 了一會兒，黨國危難，誰不揪心。這樣吧，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明天就要開始輪流值守了，都養好精神！」
眾人如同得了特赦般紛紛告辭，三三兩兩走出了棗子灣別墅。 許奎林三步並成兩步趕上來，對沈白露一陣噓寒問暖，要不是吳 若男使勁拉著表姐上了車，兩人還不知要聊上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