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浦江飯店的奪命佳人- 薄冰

浦江飯店，一位盛裝打扮的摩登女郎按下了電梯的按鍵，只 見她穿著一身紫色洋裝，皮膚如玉。年輕的服務生剛想多看兩眼， 便感到女郎身後一個面目肅穆的黑衣男子投來含有威脅的目光。 黑衣男子一步不離跟在她身側，察言觀色的經驗讓服務生立刻反 應過來，看來這個女郎就是北川少佐親自挑選的姑娘了，果然美 麗溫柔。
「您好，我這就帶您上樓，特使的車剛到，估摸著大概也到房 間了。」服務生朝兩人連連點頭哈腰，黑衣男子示意讓女郎跟著服 務生上樓去。交接完畢後，他獨自回到飯店門外的汽車上待命。 登上電梯，女郎神態自若地摸出隨身的化妝鏡照了照，看臉 上的妝容是否還完整。轟！突然，電梯猛地一震，停在了十五樓 與十六樓的中間，隨即燈光熄滅，電梯被卡住了。服務生聽到了 女郎慌張的叫聲，他連忙朝紫衣女子站立的方向移了幾步，詢問 她如何。
女郎不滿地拍了拍電梯門：「這是怎麼回事？快點找人來修 啊，不然我可耽誤不起，到時候誤了時間，日本人怪罪下來怎麼辦！」
正在這時，一個身材肥胖的修理工氣喘籲籲地趕到電梯門外 對著發怒的女郎討好地笑笑：「別生氣，電梯出了點小問題，卡住 了，主管叫我趕緊過來修。放心吧！很快修好，保管不耽誤！」 修理工嬉皮笑臉的模樣逗得女郎和服務生臉色緩和下來： 「好，那你手腳利落點！」
「得嘞!」修理工說著便掏出工具箱的物件搗鼓起來。
浦江飯店的十九層，特使拾著公文包從另一部電梯走出，朝 自己的房間走去，兩名日本憲兵抱著行李尾隨其後。特使轉過拐 角，一個身穿紫色洋服戴一個藝伎面具的女子正倚著牆等待，見 了特使，她款款走上前來！
春草挽住了特使的手臂，用熟練的日語招呼道：「尊貴的特使 先生，您辛苦了。」從特使的角度望去，女人體態柔美，這個遮住 半張臉的面具讓她的紅脣更加妖媚動人。特使春心大動，蠻橫地 攬住她的腰，將她帶到了客房門前。
「特使閣下，您好！我是北川。」正要進人對面房間的北川見 到土肥原的特使，伸手與他握手寒暄。特使嘴上應答，心思卻明 顯在懷中的美人身上。
北川看到自己挑選的姑娘，將特使逗得滿臉春色，心裡也不禁 輕鬆起來：「好，不打擾您，過會兒晚餐準備好，我會再來叫您。」
春草與特使進入房間後，便故意到窗邊，順勢拉動那層帶紗 的窗簾，在樓下路邊望風的吳若男，看著春草安然無總進人房間，
知道一切順利。
春草緊緊靠在他肩膀上，髮絲直贈他的鼻尖。見差不多了，
春草撒嬌，說只有洗過澡才能見到她的廬山真面目，特使果然立 刻同意，急匆匆走進浴室。
聽到水聲響起，春草小心地快速翻動起特使公文包裡的文件， 然而從頭到尾找了一遍，沒有！
此時，伴隨著哐的一聲，電梯中的燈閃了閃，恢復了正常的 亮度。
「女士，電梯已經恢復正常，祝您今晚愉快。」修理工模仿西 洋電影裡的紳士朝女郎彎腰鞠了一躬。女郎被逗得樂不可支，欣 喜地賞了修理工一點小錢。
電梯順利地往上升去。
「不能再拖下去了，希望春草能順利調換檔案。」扮成修理工 的錢胖子走到窗邊，假裝無意地做了一個甩手的姿勢，向吳若男 報信。見到此景，吳若男立刻打開車燈閃了數下，通知十九層的 春草，真正的女郎已經要來了。來的路上，她們已經約定，車燈 一亮，無論是否成功，春草都要立刻撤離。
見到車燈信號，春草的心瞬間懸了起來。就此離去，她實在 不甘心，但若是找不到祕密文件，再待下去也無濟於事。深吸了 一口氣，春草將公文包放回原處，雙眼飛快掃視屋內各處，這時 一隻隨手放在地上的漆木點心盒引起了她的注意。雖然從外包裝 的印字上看，這不過是常見的日式點心櫻花餅，但春草看出封條 與正面的包裝紙材質不同，包裝紙是以和紙所制，封條卻是中國 所產的本土紙張，可見這盒點心被打開過！祕密資料很可能就放 在點心盒裡，正因為擺放得如此之隨意，所以剛才春草忽視了它。 摸了一遍點心盒的構造，春草發現盒子下層的木質零件可以 拆開，於是她以魔術師的迅疾手速打開盒子，將真正的檔案取了 出去，將偽造的檔案放了進去。
女郎鞋跟敲擊地板的聲音從走廊一端響起，由遠及近，她走 到服務生告訴她的客房門前，剛想敲門，卻發現門是虛掩的，浴室中傳來嘩嘩的水聲和中年男子呼看日本小調的聲音。女郎看到 門旁放著一個藝伎面具，馬上領會了客人的意思，她戴上面具， 搖曳生姿地走進房間。在海軍俱樂部，喜歡這種花樣的客人可不 在少數。
此時，春草已經改頭換面，借著清潔推車的掩飾，悄無聲息地 溜出了浦江飯店。吳若男載著錢胖子和春草迅速離去，在拐了數個 彎，確定無人跟蹤後，兩人才一臉緊張地望向春草: 「成功了嗎?」 春草從身上取出真正的淺井光夫的檔案，調皮地晃了晃： 「順 利完成任務！」
井田小心地拆開包裝嚴密的檔案袋，抽出幾張紙，對著那整 容前後的兩張照片看了很久，隨後，把檔案袋鎖進了自己的抽屈。 「大佐，怎麼樣？」北川見井田不說話，有些惴惴不安。
「沒問題，都沒問題。立刻通知飛行員，按照計劃準備好飛 機，在機場隨時待命！所有參與護送我們去機場的憲兵，你也去 安排好，隨時聽候我的命令。」
「對淺井的監視是不是要撤掉？」
「不，要更嚴密，從現在開始到螢礦石運送計劃啟動，我要他 的所有行動二十四小時都在監視之中。」井田詭異地一笑。
「是，大佐，那一位…………」北川欲言又止，他知道，井田的心 思從來沒有人能夠猜透，他也不允許別人猜透。
井田拿出兩個已經製作完成的天皇和皇後人偶，笑了笑：「北 川，明晚到丁香花園來，我們給尤佳子提前過女孩節！告訴秋子，
一定要準備最好的清酒，我要和淺井還有櫻子小姐好好喝一杯！」
「是，大佐！」北川轉身欲走的一刻，又被井田叫住，他眼中 隱隱閃著些火焰。
「北川，這次運送螢礦石回到東京，我將被晉陞為少將，你將被 晉陞為上校。我們很可能受到天皇的接見，說說你還有什麼心願？」 「是，大佐！我最大的心願是，可以回家鄉見見三年沒見的爺 爺，爺爺一手把我帶大，他是這個世界上我最掛念的人！」
井田點點頭： 「去吧！」
北川離開後，井田望著窗口那串江戶風鈴，喃喃說道：「爺 爺、家鄉，北川，你心裡的牽掛太多了，就像十年前的我，只有 捨棄了這一切，你才能真正獻身給帝國！」他突然拔槍射去，那串 江戶風鈴的繩結應聲而斷，風鈴砸在窗臺上，碎出一片清脆之聲。
陳淺一大早來到76號就覺出有一絲不對勁，憲兵隊突然派了 兩個小隊守在76號周圍，進出的人也需要接受比平時更嚴格的盤 查，據說是井田大佐的命令。他預訂的古渝軒的午餐也只允許送 到門口，錢胖子沒能和他見上面。陳淺小心地從那一小壇泡椒鳳 爪中取出了藏著的紙條，迅速讀完燒毀。老湯來電，他連夜徹查 了澀谷教授的著作，可是由於數量太多，還是沒有破譯井田密碼 的頭緒。但卻有了令人震驚的發現，身為好戰分子井田的嶽父， 澀谷竟然是日本著名的反戰學者，多次發表過反對日本發動戰爭 的學說，為日本的主戰派所忌恨。十年前，他在伊豆溫泉度假時， 被闖人的盜賊槍殺，真相不明，外界對此眾說紛紜。
井田，澀谷教授，十年前慘死的嶽父和產後病死的妻子，秋 子口中對妻子情深不忘的井田，這一切是否和井田的密碼有關聯？ 陳淺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再找機會探一下井田那深閉緊鎖的書 房。陳淺起身隱身窗簾之後，清楚地看見了北川正站在院子裡， 一邊和來往的人員聊天，一邊時不時地朝自己的辦公室方向窺視。 看來，春草調換的祕密檔案雖然讓井田無法再質疑自己的身份，卻讓他加緊了對自己的監視，這同樣也說明，螢礦石的運送已經近在眼前。
陳淺暗自摸了摸口袋，裡面有一張大華影院的電影票，他知道此刻，吳若男正在去影院的路上。可是現在的情況下，他絕不能再去和吳若男見面。於是陳淺和北川坐著車離開了76號，去給尤佳子買女孩節的禮物。昏暗中，沒有等來陳淺的吳若男獨自安靜地看完了一整場電影，她明白，這說明陳淺出了緊急狀況，無法與她聯絡。走齣電影院，吳若男迅速去找錢胖子傳遞這一情況，錢胖子搓搓手：「若男，今天我去76號也被攔下了，陳淺現在很難和外界交流，看來我們要啟動緊急聯絡方案。」
「好，我們自己不能亂，要做好一切準備。監視加緊說明井田要開始大動作了，螢礦石隨時可能啟運。」
「嗯，我這就去丁香花園附近打探情況，為那個方案做準備。」「沉住氣，相信蠍子，他是蠍子，他一定有辦法！」臨走前吳若男對錢胖子說，她低著頭，彷彿也是在說給自己聽。
陳淺臉色凝重地看著窗外，一個憲兵中隊被調來圍住了丁香花園，從下午起，不許任何人進出，飯菜由憲兵隊的廚師來做，說是井田大佐下的命令，連電話都不許打。他知道吳若男和錢胖子肯定已經明白了異常，現在必須想辦法傳出消息。櫻子打開門，喚陳淺去喫飯，她走到桌邊，忽然指間一痛，叫喚了一聲。
陳淺心痛地抓住櫻子的手，只見指腹上一道傷口滲出鮮血。原來是那盆綠植的葉片邊緣帶刺，劃傷了櫻子。
「放在這裡實在有些危險，我把它放到外面去吧。」說著陳淺捧起綠植跨出了房門。
望著盆栽下的竊聽器，陳淺知道自己已經在不引起井田懷疑的情況下移除了這顆定時炸彈，等雨水一下，竊聽器進水便會失靈。這幾天和樓子的戲已經做足，想必北川日日監聽也已經厭倦，而現在他需要一個不被監視的空間。處理完此事，陳淺攜著櫻子的手前往庭院。
暮色四合的庭院中，尤佳子穿著漂亮的和服在桃花樹下，由秋子陪著，一一擺上人偶、白酒和黏糕。祭禮完畢，秋子、櫻子帶著尤佳子在桃花樹下準備好的矮幾邊，喫著各色糕點，開心地說著悄悄話，不時發出一陣歡笑。
換了和服的井田含著笑意盤腿坐在客廳中，從打開的隔門望著笑得如桃花般燦爛的尤佳子，陳淺和北川都端坐在他對面，互相敬酒。秋子準備的上等清酒似乎讓井田一時忘記了自己是梅機關雙傑之一，他一邊暢飲，一邊和陳淺、北川聊著他最欣賞的織田信長，他感嘆這位亂世梟雄跌宕起伏的一生，惋惜本能寺之變中他葬身火海。井田仰頭飲下一杯酒，伸手搭住陳淺的肩膀，似笑非笑：「淺井君，織田信長英雄一生，就是毀於他手下的那個叛徒明智光秀之手，所以，如果織田信長重生，他一定會抓住時機首先殺了那個叛徒。」
陳淺也喝得醉眼惺忪，他搭住井田的肩膀，笑著說： 「大佐，我倒是覺得，對織田信長忠誠的人更多，森蘭丸、豐臣秀吉、德川家康，要是他肯稍微寬容一點，不去苛責懷疑別人，也許明智光秀還不會造反。」
井田突然縱聲大笑，指著北川，大聲喊著：「說得好，北川就是我的森蘭丸，淺井君你就是我的豐臣秀吉，來，喝，今晚不醉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