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漫天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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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是夠巧的！

蘇沐瞧著眼前這個身穿警服，體格健碩，顴骨凸起的男子，臉上露出公式化的笑容，“楊所長，來匯報工作？”

“是的，這不是來找鎮長匯報匯報這段時間派出所的工作情況嘛。蘇副鎮長，好幾天沒見你，你跑哪去了？”楊虎大聲道，像是怕誰聽不到似的。

“辦事！”蘇沐淡然道。笑話，我怎麼說都是副鎮長，去哪還需要向你匯報嗎？你又算哪根蔥？

“辦事啊？公事還是私事那？”楊虎皮笑肉不笑道。

咳咳！

就在這時辦公室裏面突然傳出一陣咳嗽聲，楊虎剩下的話便沒有說出，全部吞到肚子裏，讓開道路，和蘇沐錯身而過的時候低聲道：“蘇副鎮長，你最好識相，在這黑山鎮還由不得你這麼自由，想去哪就去哪。”

蘇沐心底不屑的冷哼一聲，懶得理會楊虎，推門走進去，沖著坐在寬大辦公桌後面的楊松恭聲道：“楊鎮長，你找我？”

和楊虎不同，楊松的體型很瘦，穿著件深灰色的襯衣，一條眉毛很細很淡，給人的第一感覺便是陰沉頗有心計。

然而隨著蘇沐說完這句話，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他真的有些喫驚，沒想到一向以玩弄心計著稱的楊松，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楊松猛地起立，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在鋼筆都跳起的同時，瞪著蘇沐大聲道：“蘇沐，你還有沒有點組織性紀律性，身為黑山鎮副鎮長，一連八天不出現，你到底想要怎樣？就算有事，有事不能提前請假嗎？難道我黨的規定全都是擺設不成？失蹤八天不見人影，回來又不馬上過來匯報，你以為你是誰？

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麼散漫，這麼目無組織的人！就你還配是國家公務人員？就你這樣的還能成為黑山鎮副鎮長？行了，你什麼也別說了，回去等著通知吧。這件事，我不會這麼算了的，你有個心理準備！”

有個心理準備是官場上很為奇妙的一句話，你可以當作是組織上要考慮你能不能進步，也可以當作是想著將你拿下。當然這種情況之下，楊松的想法很是顯而易見，那就是將蘇沐免職。

原來你打的是這樣的如意算盤！

蘇沐從進來連匯報的機會都沒有，便被楊松劈頭蓋臉的一頓訓斥，他這麼做無非就是想要先聲奪人。我不管你有什麼理由，反正這個責任你得背。早就想要收拾你，你都這樣主動送上門，我豈能放過？

換做是以前的話，蘇沐或許會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消化掉官榜中那麼多權謀之術，現在的他早就脫胎換骨。如果連一個小小的鎮長都應付不了，以後還怎麼混？縣級，市級，甚至省級的博弈廝殺，那就更是想都別想。

蘇沐安靜的聽著楊松訓斥完，隨即很為平淡道：“楊鎮長，我想你誤會了，我並沒有消失，而是去了盛京。至於失蹤八天我也能解釋，因為我已經向梁書記請過假了，你要是不相信的話，可以當面向他求證。至於你說的心理準備，我一直都有。不過我想楊鎮長你恐怕代表不了黨代表不了組織吧？”

綿裏藏針的辯解！

你楊松不想聽那是你的事，我得解釋。你如果真的不要這個臉，非要撕破和我為難的話。抱歉，我蘇沐也不是誰想揉捏便能揉捏的。

想要罷掉我，你楊松還沒有這個資格！

“你這是什麼態度？”楊松怒聲道。

“我什麼態度？我公平公正的態度啊。我實事求是的匯報情況，難道這也有事？楊鎮長，很抱歉，我還有些事情要向梁書記匯報，先過去了。”蘇沐很為平靜的轉身，走出去關上大門。

咣當！

就在蘇沐離開的同時，辦公室內響起一道清脆的咣當聲，怒急攻心的楊鬆一下子將杯子摔碎。

“囂張！太囂張了！蘇沐，你個毛頭小子，敢這麼和我說話。你真以為後面有著梁昌貴做後臺我便拿你沒辦法嗎？你等著，你們蹦躂不了幾天了，等到梁昌貴倒臺，我看誰還能救你們！”楊松滿臉陰森。

黑山鎮的鎮政府和鎮委同在一座樓，只不過鎮委在左邊，鎮政府在右邊，兩者涇渭分明的分開著，彼此誰也不礙誰的事。

鎮委書記辦公室。

“梁書記，我又給你惹禍了！”現在的蘇沐和剛纔在楊松那裏完全就是兩樣，很為恭敬的說道。

端坐在辦公桌後面的便是黑山鎮鎮委書記梁昌貴，他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穿著件灰色短袖襯衫，有些蒼老的臉上，流露出的是一種剛強之氣。什麼都別說，梁昌貴給人的第一感覺便是強硬耿直。

實際上黑山鎮如果不是有著梁昌貴在，早就變的不知道成啥樣，恐怕那時的黑山鎮會比現在更窮困潦倒。

“蘇鎮長，這件事的確是你辦的不夠周到，雖然你向我請了假，但怎麼說你都是公職幹部，怎麼能夠一下就離開八天。說說吧，你這段時間都在盛京幹什麼了？”梁昌貴不怒自威的問道。

“梁書記，其實我這八天沒有回來是有原因的，我在盛京因為救一個女孩而被車給撞了。”蘇沐說道。

“什麼？嚴重不嚴重？”梁昌貴蹭的站起滿臉焦急道。

梁昌貴對蘇沐其實還是很有好感的，不為別的就因為他是個人才，雖然說來到黑山鎮還沒多久，但卻將鎮上的十個村全都轉遍。就沖這點，便比楊松這些只知道坐在辦公室沒下過一趟村的人強太多。而且有時候提的一些建議，自己都感覺眼前一亮，很有意義。

當然最為關鍵的是蘇沐是自己人！

梁昌貴作為一個老黨員，深知自己人的重要性。當初力排眾議將蘇沐定為副鎮長，事實證明自己的做法是對的。在很多事情上，蘇沐都是跟著自己走。

盡管因為楊松的阻擾，蘇沐現在並沒有掌權，因為分管文化衛生這種活兒在黑山鎮簡直就是喫力不討好的事。但梁昌貴早就想好，等到蘇沐在這裏熬夠資歷後，便動用關系將他送出黑山鎮。

黑山鎮太窮太落後，梁昌貴是土生土長在這裏的人，他是不會離開的，但沒道理因此擋住蘇沐的路。

現在猛地聽到蘇沐竟然在盛京是因為救人住院而耽誤了回來，梁昌貴更是按捺不住擔心急聲問著。

“老書記，我沒事！”蘇沐笑道，他能感受到梁昌貴的真誠關心，心裏面真的很感動。在這黑山鎮，要不是有梁昌貴護著，他這副鎮長可真的是舉步維艱。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梁昌貴坐下剛掏出一根煙，蘇沐便走上前給他點著，並且很利索的將空了的茶杯倒滿水。做完這一切後，才坐會原位，擺出一副聆聽教訓的姿態。

“你呀，讓我說你什麼好，辦事總是這麼毛毛躁躁的，你這幸好是沒事，真要出點事，我怎麼向你媽交待。”梁昌貴吸了口煙說道：“行了，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你回來的正好，後天縣裏面要召開一個文化教育擴大會議，你是分管這個的副鎮長，必須去參加。你要是再晚點回來，恐怕楊松會揪住這個不放的。”

“是，我明天收拾下就過去，保證不耽誤事。”蘇沐說道。

“那就好，去吧，剛回來好好休息下。”梁昌貴笑著道。

“那我先出去了書記。”蘇沐沒有多做停留，起身便離開。梁昌貴瞧著蘇沐的背影，臉上露出一種笑容。

“楊松，你最好別挑戰我的底線。蘇沐這棵苗子不錯，你要是敢找事給我毀掉，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蘇沐從鎮委書記辦公室出來後並沒有聽梁昌貴的話，回住的地方休息，而是回到自己辦公室，將手頭有關黑山鎮的文化教育資料整理好，直到下班後才離開。

和鎮政府的那些人不同，蘇沐並沒有住宿舍，而是在外面租了一間房。雖然沒多大，條件也不怎麼好，但最起碼自由安靜。蘇沐可不想白天上班在鎮政府，晚上下班後還要在裏面住著。

夏天的夜晚來的比較遲，蘇沐回到住的地方簡單收拾了下，便拎起一個大包直接離開。在黑山鎮到處都是山路，什麼自行車根本沒辦法騎。與其騎那個，還不如步行走的快。

幸好蘇沐的身體素質夠好，有著當初在江南大學武協打下的底子，就算是和那些山民相比，走起來都不差多少。

猴子背是黑山鎮所轄的一個自然村，距離鎮最近，差不多在走了十幾裏山路後，蘇沐便出現在這裏。

而這時已經是黃昏時分。

漫天星光下能夠清楚的看到，一座座房子散落開來，有的是在山溝裏面，有的是在半山腰上。不管在哪裏，沒有一間房子是用磚頭修建的，不是木頭壘成的便是石頭砌成的。夜色籠罩下，房間內出現著零散的燈光。

汪汪！

家養的狗在裊裊炊煙的升起中歡快的喊叫著，就在蘇沐還沒有走進村子的時候，從前面突然跳出一道身影，身邊跟著一條老黃狗。

這是個小男孩，穿著很為樸素，略微發黑的皮膚，兩隻眼睛滴溜溜的轉動，像是天空的星星般璀璨。

“蘇叔叔，我就知道你來了，不然老黃也不可能這麼快就跑出來！”小男孩臉蛋通紅興奮的大聲喊道。

汪汪！

老黃狗一下子跳起來，直接撲進蘇沐懷中，伸出舌頭就要舔過去。蘇沐大笑著躲開，將老黃抱在懷中，瞧向前去。

“狗蛋，每次都屬你小子靈，我什麼時候來你什麼時候都能發現。行了，老黃別舔了，給我下去！”蘇沐開懷大笑著將老黃放下，很為親暱的摸著它的腦袋。

“蘇叔叔，你這次又給我們帶筆和本來了嗎？”狗蛋走過來歪著頭問道。

“當然，不帶筆本我過來幹什麼。快點，將他們全都喊出來，咱們老地方見！”蘇沐笑著拎起大包，吆喝上老黃，一人一狗便向旁邊的一座小山峯走去。

“好咧，蘇叔叔，你等著，我很快就來！”狗蛋一溜煙的跑掉。

等到蘇沐和老黃在山峯那塊光禿禿的巖石上坐下沒多久，身後便響起一陣腳步聲。緊跟著狗蛋，又冒出七個小孩，男女對半。他們全都穿著很為簡單的衣服，有兩個小男孩乾脆就是光著膀子，反正是夏天，這樣夠涼快。

“蘇叔叔，你來了！”

“蘇叔叔，我好久沒有見你了！”

“蘇叔叔，這次來給我們帶什麼了？”

和蘇沐很為熟悉的孩子們，七嘴八舌的問起來，不過問歸問，卻沒有一個上前打開包，只是老實的站在旁邊瞧著。每個人的眼中都射出炙熱的目光，瞧著大包就像是瞧著世界上最為珍貴的東西似的。

“咦，八個，誰沒來那？是小珂，她去哪了？”蘇沐溫柔的掃過去問道。

“小珂在家幫她娘做飯那，她娘病了，所以就沒來。”狗蛋說道。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蘇沐腦海中浮現這句話，心裏有些苦澀，打開包將裏面的筆本全都拿出來，“狗蛋，這些是我給你們帶的，你們一會自己分了。狗蛋，把小珂的那份給她拿回去。”

“好的！”狗蛋點頭道，愛不釋手的拿起紙筆捧在懷中，像是捧著珍珠般。

“有本有筆，能寫字了！不用在地上寫了！”

“蘇叔叔，你下次能不能給我們帶些書來，我們都好久沒有換過書看了！”

“是啊是啊！”

蘇沐瞧著一雙雙真誠渴望的眼睛，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塞住似的，有種很為憋屈的感覺沒辦法釋放出來。

要知道這些紙筆在縣城在市裏面，對上學的孩子來說再普通不過。就算是課外書，也多的是。但是在猴子背那？這些孩子都視如珍寶，每隔段時間盼星星盼月亮便是盼著自己能給他們帶來些紙筆。

為了這些紙筆，這些個孩子甚至有的不顧危險去山裏採摘山貨，讓自己拿出去賣掉換錢來買。

這僅僅是猴子背一個村，其餘九個村，和這裏的情形沒什麼兩樣。這便是黑山鎮的教育情況！

作為黑山鎮主管文化衛生的副鎮長，瞧著眼前著一雙雙眼睛，一張張渴盼的臉蛋，蘇沐心裏有愧！

“放心吧，過幾天我就會給你們帶來書的。”蘇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極力的壓制著心中的憋屈。

“好咧，有書看了！”

“狗蛋，天不早了，你們拿著東西快點回去吧，明天還要上學那。”蘇沐掃過幾個孩子笑著道。

“嗯，蘇叔叔，你回去的時候慢點！”

“蘇叔叔，這是我媽讓我給你的鹹菜！”

“蘇叔叔，這是我親手採摘的藥材。”

“蘇叔叔，這些草等到你回去了泡在水裏面洗腳很舒服的。”

八個孩子沒有誰空著手來，或多或少都拿著東西塞進包中。蘇沐瞧著這一幕，沒有阻止。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收下的話，這些孩子心裏面會更難過，他們的家長也會不知道怎麼辦。

憨厚老實的山裏人！

和來的時候一樣，蘇沐走的時候包又滿了。夜晚的山路很為寂靜，天上的星星照耀著倒不算黑。等到離開猴子背村後，蘇沐一直以來壓抑著的情緒瞬間爆發出來，仰天大吼，聲音震天。

蘇沐像是要將所有的憋屈全都發泄出來似的，拼命的吼著！

掌權，只有掌握更大的權力，才能改變這種局面！

沒權一切免談！

就算是為了這些孩子，為了黑山鎮的崛起，我也必須要掌權！

楊松，你給我等著，既然你這個鎮長不作為，那我就想盡辦法取而代之！

我要將黑山鎮打造成為邢唐縣最富裕的鄉鎮！

兩側山峯迴蕩著聲音，無數螢火蟲翩然飛起，和星星競相爭輝，陪伴著蘇沐，向著黑山鎮方向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