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回 偏房，妾室，丫鬟，都不行

誰都沒有錯，誰都有理由，誰都很可憐！

然後房門的簾子倏地被掀起，小桃滿頭大汗的闖了進來，拿帕子揩著紅撲撲的臉蛋，大口大口的喘著氣，不等定下來就伏到牀邊，湊到明蘭的耳邊輕聲嘀咕了幾句，明蘭的臉色唰的變了，沉聲道：「你沒看錯？」

曹錦繡低低的哀聲道：「……那位盛姑娘，我見過了，又標緻又大方，家世也好，老夫人也喜歡她，這真是好極了，好極了，表哥的終身大事算是定了，盛姑娘溫柔靈巧，日後定能好好照料姨媽和表哥的……娘說要表哥納了我，我如何敢奢望，我早不幹凈了，是個殘花敗柳了，我給表哥做小丫頭罷！給你和盛姑娘端茶遞水，做使喚丫頭好了，只要能時時見到表哥便心滿意足了……」

老太太微微點頭，言道：「好男兒生當自立，你這樣很好。聽你家祖母說，你已在太醫院掛上名號了？」

賀弘文一時無言，低頭離去了；明蘭在後頭看了他一會兒，低聲吩咐小桃去送送。

明蘭又輕聲吩咐小桃幾句，小桃轉身從櫃子裡拿了一頂薄紗帷帽，並打點了幾件出門的物件，一統放進一個精緻的小包裹裡。

曹錦繡呆了呆，隨即立刻點頭，卻並不起身，連連賠罪道：「姑娘說的是，都是我的不是！我已是殘花敗柳了，不如姑娘知書達理，姑娘莫惱了我！」

曹錦繡急的淚水漣漣，盈盈欲墜，看著賀弘文一陣沉默，又看著明蘭一臉堅決，眼睛越睜越大，悲戚的幾欲昏厥，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只見明蘭走到賀弘文面前，真誠的看著賀弘文的眼睛，語氣中肯的勸道：

丹橘聽完後，期期艾艾道：「……便是如此，姑娘趕過去想做什麼？」

「你絕不會是擺設的！表哥心裡只有你呀！」曹錦繡急急的求道。

丹橘氣的臉色通紅，小桃輕輕的咬著牙齒，恨不得撲上去咬兩口。

賀弘文似有羞赧，恭敬道：「都是叔叔伯伯們提攜，其實……照弘文的意思，還是想在下頭歷練歷練，醫者不比尋常行當，越是見識多的才好。」

算算時辰，這會兒老太太定去了佛堂念經，明蘭直接回了自己的暮蒼齋，一頭撲進牀上，抱著個藤草編成的涼枕，悶悶不樂的抬頭瞧著牀頂樑上『喜鵲登枝』的花樣，燕草在外屋木炕牀上做著針線，只聽見裡頭有『撲撲撲』的輕輕聲音，像是往被褥裡不斷的砸拳頭。

明蘭朝後頭揮了揮手，小桃和丹橘退了開去，只留下他們三個在這片樹蔭，明蘭瞥了一眼賀弘文胸前一片濕濕的淚跡，努力扯出微笑，道：「本是有事出門，路過桃林，誰知瞧見了曹家姐姐的馬車，便想著進來打個招呼，沒想到弘文哥哥也在。」

明蘭微笑道：「一切都好，上回弘哥哥送來的清心糯丸老太太喫的極好，我也喫了兩粒，甜甜的，蠻好喫的。」

『啪』的一聲，一把戒尺被摔在地上，明蘭跪在老太太面前，收回被打的紅腫一片的左手，強忍著疼痛，低頭不語。

明蘭拚命抑制想要奔湧而出的怒罵，極力鎮定道：「表姑娘，我知道你委實可憐；可你想來也非最可憐之人。你雖婚嫁不幸，但至少還有為你著想的父母，他們傾盡全力也要帶你回來，你如何動不動輕言死活。可你的姐妹們呢，她們是庶女，曹家姨父得意富貴之時，她們未必如你享受過，可一朝家敗，她們卻得承擔一樣的苦難，如今更被留在了涼州，為人妾室，甘苦自不必說了，沒有一個家人在身旁，有個好歹也無人過問；說實話，我覺著她們更可憐些，更別說小梁山的孤兒寡婦了，表姑娘以為呢？」

明蘭輕輕搖手，打斷了她說下去：「表姑娘莫要自欺欺人了，你不是尋常丫頭，也不是尋常妾室，你是與弘文哥哥青梅竹馬的表妹。」

又低低哭了幾聲，曹錦繡似乎漸漸鎮定下來了，聲音幽幽的：「後來大赦令到了，爹娘把所有的銀子都拿出來，把我從那千戶家裡帶出來，反正他也不要我，說我整日哭，整日哭，是個喪門星，把他的官運都哭跑了！我原想死了算的，可既怕爹娘傷心，又想著不見表哥一面，便是死也不甘心的！這下可好了，我見著表哥了，死也瞑目了……」

一個曾經的千金小姐，窮困潦倒，受親戚接濟，清白不再，自家品性端正的表哥自然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個疼愛女兒的母親，自然要為女兒的幸福拼盡一切努力！一個姐妹情深的妹妹，自然想讓姐姐一家過的好些！

嚶嚶的哭泣傳來，賀弘文低聲安慰著，曹錦繡似乎十分激動，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似乎是在扯衣裳袖子。

「孫女不敢。」明蘭低聲道。

明蘭輕輕嘆了口氣，脣瓣一片無奈：「今日孫女說了大大的狠話！若賀家有意，幾日之內便會有消息的，咱們便等上…十日罷，十日之後若沒有訊息，祖母便替明蘭另尋人家罷，這世上的確不止他一家有兒郎的。」

「你你……」老太太指著明蘭說不出話來，喝道，「你就這般怕嫁不出去了？還要上趕著去和人爭！你是什麼身份？曹家是什麼身份？什麼曹錦繡，給你提鞋都不配！」

明蘭一言打斷：「有你在，我就是擺設！」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賀弘文立時手足無措起來，訕訕道：「你……你都聽見了？」

「不，孫女是個自私之人。」明蘭抬頭朗聲答道，「曹姑娘再可憐，也不能叫孫女讓步！她想進門，做夢！」

「哥兒這回可壯實多了。」老太太笑眯眯的瞧著賀弘文，「也曬的黑了。」

賀弘文聽了，又是一陣尷尬，微微離開曹錦繡幾步距離。

「……表哥，涼州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日常連口乾凈的水也用不上！井裡打上來的水都是鹹澀的，喝上幾口，爹和娘的臉都腫了……」

賀弘文知道她的意思，忍不住笑了出來，氣氛一時輕鬆，走到快二門時，賀弘文忽然站住，嘴脣翕翕的，似乎想說什麼，欲言又止；明蘭知道他的意思，便朝後頭跟著的人擺了擺手，丹橘和小桃立刻退了些許開去。

賀弘文說不下去了，因為明蘭一雙眸子靜靜的看著他。

盛府西側，壽安堂正屋裡，門窗都緊關，屋裡只有兩個人。

明蘭搖搖頭，眼神一片清明：「難說。興許弘文哥哥能不負老太太所願，但是，也許弘文哥哥心裡戀著曹姑娘也不一定，若是如此，我便認命！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孫女盡過力了，剩下的，瞧老天爺罷。」

賀弘文一愣，追問道：「她們怎麼留在涼州了，姨媽姨父都回來了，她們留在那兒做什麼？」曹錦繡聲音細弱蚊啼：「她們……也都許人了。」

賀弘文又勸道：「莫胡說，別什麼死呀活的，你日子還長著呢！」

曹錦繡臉色蒼白的嚇人，明蘭繼續道：「我是個大大的俗人，也想著花好月圓，也想著一生順遂；可若在我操持家務，孝順長輩，教養子女之際，我的夫婿卻在和什麼人傾訴石榴花蓮花燈還有小兔子燈什麼的，那我豈不可笑？我算什麼，一件擺設點綴麼？」

老太太頹然倒羅漢牀上，久久無語。

老黃頭已備好了一輛結實的青油呢帳的平頂馬車，他原是老太太的陪房，最是老實，旁邊是他兩個兒子，都是可靠的，他瞧見明蘭面色不虞，也不多問什麼，下了車轎腳凳，讓三個女孩進車馬去了。

小桃氣的發抖，再也忍耐不住，腳下一個用力，『咔嚓』一聲，草叢裡一根樹枝被踩斷了，賀弘文和曹錦繡齊齊驚呼了一聲，轉頭朝明蘭這邊看過來。

他從信中已然得知曹家回京的事兒，還知道曹家姨媽有意讓自己娶錦兒表妹，當初賀母的確有意結這門親的，可世易時移，如今賀弘文早認定明蘭會嫁給自己；這些年來，兩家來往間也不言不語的預設了，他秉性淳厚，行事規矩，自然不想變卦。誰知沒過幾天，家中又來了信，說錦兒表妹願與自己為妾，旁的卻又未說清，他著實糊塗了。

賀弘文語音也有幾分激動：「表妹莫急，好好坐著說話，莫要哭了，表哥不是在這兒嗎，如今你們都回來了，日子會好過起來的！」

盛老太太心頭大震，卻倔強的瞪了明蘭一眼：「你就瞧著賀弘文這般好？」

後園子原有一側小門，直通外館的一排屋子，不過今日正值秋闈第二日開考，院裡的小廝丫鬟也都去考場外候著自家主子了，外館如今人煙稀少，明蘭拉著丹橘一路疾走，穿過兩扇垂花門，輕悄悄的從小門出去，一路來到門房處。

「姑娘！急死了我了，咱們倒是去哪兒呀！」一上馬車，丹橘終於忍不住問了起來。

小桃腦門還不斷的出汗，扯了下丹橘的袖子，繼續道：「我當時就多了個心眼，叫門房的小順子跑著過去瞧瞧，誰知沒一會兒小順子就回來了，說他遠遠瞧見那馬車進了衚衕口的那片桃林；我立刻回來告訴了姑娘。」

……

「家裡實在沒錢了，爹娘……也好生歉疚惦記，不過……幾位姐妹的夫家都是好人。」曹錦繡只能這麼囁嚅了，然後又撲到明蘭跟前，嚶嚶哭泣著，身子輕輕顫抖，「盛姑娘，我聽賀老夫人和我姨媽常常誇你，說你人好心又善，素日裡也常布施行善，您便當我是路邊的要飯的，可憐可憐我吧！我什麼都不會與你爭的，我也爭不過，只求常常見著表哥……」

小桃手腳靈便，急走幾步往前，過了會兒匆匆回來，朝明蘭低聲道：「曹家馬車在西邊，賀家少爺和曹表姑娘在那頭。」她手指向前方的一排高大茂密的樹蔭。

丹橘不放心燕草，拖後幾步又吩咐了綠枝幾句好好看門，主僕三人這才出了門，走到半道上，明蘭對著小桃道：「走後園的小門，叫老黃頭給我套車，現在！快去！」

馬車停了，車簾微動，一股子桃花香氣細細的瀰漫過來，明蘭睜開眼睛，撫平了裙子上的褶皺，扶了扶鬢邊的金釵，淡淡道，「我不耐煩了。」說完便扶著小桃的腕子，跨出車門。

丹橘狠狠瞪了小桃一眼，明蘭倒不驚慌，略略整了下衣裳，從容了跨出樹叢，盈盈站立在賀曹二人面前，小桃和丹橘也低著頭出來了。

明蘭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如今這個架勢，似乎不答應曹錦繡，她就是多麼狠毒的人。

明蘭卻並未言語，沉默了會兒，方道：「弘文哥哥還是回了家後再說罷，有些事……與是不是親妹子無甚關係。」

賀弘文抬眼間，見明蘭亭亭玉立，秀美更勝往昔，一雙澄凈的眸子清亮之極，他面上一紅，低頭回道：「這回與祖母家的叔叔伯伯們一道去，識得了好些稀罕的葯，也曉得了藥行葯市的好些規矩，弘文受益匪淺。」

一路走，明蘭也顧不得禮數，直接拿袖子用力揩著臉上的濕潤，在小桃和丹橘看見之前，生生把淚水都吞了回去，揩乾面龐，迎著陽光，面帶微笑，一切都很好。

老太太聽的連連點頭，微笑愈發和煦了：「你是個肯喫苦實幹的好孩子，明理懂事，不枉你祖母悉心養育你一番。」正說著，老太太話鋒一轉，又道，「前陣子暑氣重，這會兒又涼的快了些，你母親的身子多有不適，我這兒備了些東西，回頭你帶與你娘吧。」

又說了幾句，老太太道了聲乏，賀弘文便起身告辭，老太太隨口道：「明蘭送送罷。」

小桃用力點頭，胸膛還在劇烈起伏：「絕對沒錯！」

曹錦繡被數落的滿臉通紅，偷眼去看賀弘文，心裡惴惴，自己母親待庶子女並不寬厚，小時候賀弘文可沒少看見；果然，賀弘文面色有些不悅。

明蘭搖搖頭，堅定的，緩慢的，賀曹二人都喫了一驚，沒想到明蘭這般決絕。

賀弘文神智恍惚，他很清楚自己是屬意明蘭的，他喜歡她溫厚的人品，俏皮的性子，他希望能娶她為妻，和和美美的過一輩子，可一側頭間，曹錦繡如同風中凋落的樹葉一樣微顫，黑黃的，消瘦的，病弱的，枯萎的，印象中那個可人的小表妹竟然變成這副樣子，他又於心不忍，一時左右為難。

「弘文哥哥，不是我逼你，你且好好想想，你若真與曹姑娘有情，我決不怨你，這些年來，賀老夫人與我家助益頗多，兩家的交情也會依舊。統共我只有一句話，若有我，便不能有曹姑娘，偏房，妾室，丫鬟，統統不行。成婚之後，表妹最好見都不要多表哥了，有事只與弘文哥哥的妻子說好了，免得瓜田李下之嫌！」

曹錦繡獃獃的抬頭，實在不知道明蘭的意思，這個問題實在有些難回答，曹錦繡思索了半天，才艱難道：「她們……都好，她們沒回來，留在涼州了。」

賀弘文風塵僕僕，一身玄色棉布袍子多有破損，行過禮後，盛老太太叫人看座上茶，明蘭則一言不發的立在老太太身旁。

此時正值晌午，八月底的日頭尚猛，桃林裡幾乎沒什麼人，這一片又處於皇城中圍，因這幾日秋闈戒嚴，所以治安特別好，閑散人等都不許隨便走動，明蘭戴著帷帽，隨著丹橘小桃和黃家兩個小子，一路往林蔭深處走去。

明蘭掰著手指算了算時間，從盛府到桃林大約只七八分鐘馬車，小順子和小桃都是短跑健將，加起來前後不過耽擱了半小時左右，按照韓劇的套路，這會兒表哥表妹估計才剛剛敘完分別這幾年的經歷，瞧曹錦繡那樣子，約莫掉眼淚也得花去不少時間。

盛府所在的地段很不錯，離不多遠處，便有一片小小桃林，雖不甚整齊，遊人又少，卻也頗有野趣，明蘭略估計下情況，想必那曹表妹是單身前來，表哥表妹要單獨敘舊情，地點很重要，要詩情畫意，要人跡罕至，賀家不行，曹家也不行，那小桃林正好。

丹橘服侍明蘭多年，知道她素來心中極有主意，便不再言語，替明蘭整理衣裳妝容，小桃則惦著腳把明蘭的頭髮抿好梳整齊，扶正了髮髻上的釵簪珠花。

「誰在那裡？」賀弘文大喊道。

明蘭深深吸一口氣，胸口氣的一起一伏，若有個沙袋也被她一拳打穿了！

說完這句話，明蘭也覺得精疲力竭，朝著賀弘文福了福，又對著曹錦繡周到的行了個禮，然後再不說一句話，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賀弘文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淡褐色的面龐笑起來十分俊朗：「下回我想去雲貴瞧瞧，那兒山高林密，沒準能找著更稀罕的東西；就怕母親不答應。」

「沒什麼。」

明蘭定定的看著曹錦繡，聲音清冷的像山間的清泉：「曹姑娘，你見過把全副身家都布施給乞丐的好心人嗎？」她將臉轉向賀弘文，一字一句道：「對一個女子來說，她的夫婿便是她的所有，哪個女子會把自己的夫婿拿去可憐旁的女子？！」除非腦殼敲壞了。

難道去捉姦？！丹橘傻眼了。

丹橘張大了嘴，吧嗒了幾下，獃獃看了看明蘭：「難不成……咱們要追去？這可不成呀！」

明蘭依舊微笑：「沒聽見多少，一小半罷。」

勸說了好一陣，老太太的面色才漸漸緩過來，看著神色堅毅的明蘭，不勝嗟嘆，揉著她的腦袋，嘆息道：「一直當你是個娃娃，原來你早就想好了的；接下來呢，只巴巴等著？」

老太太這才氣平了些，慢慢勻了呼吸，道：「你怎這般死心眼！沒有他賀屠戶，咱們便要喫帶毛豬不成？老婆子我還沒死呢！閉眼前，定要給你尋個妥帖的好婆家！」

「祖母，其實事情沒那麼糟。弘文哥哥不必說了，賀伯母其實也是好人，就是耳根子軟些。若是嫁給旁人，孫女將來不定要和多少牛鬼蛇神鬥呢！若是嫁弘文哥哥，不過一曹家，他們無權無勢，無錢無人。他們若老實的，給一筆銀錢打發回老家，叫曹家子弟耕讀便是；若不肯罷休，老黏著賀家想打秋風的，孫女也不是沒辦法。我有慈心眷顧的祖母，有仕途順遂的父兄，還有嫁進高門的姐姐們，有什麼好怕的！賀伯母病弱，不能理事，有賀老夫人在，我嫁進門去便能掌家；耳根子軟也不是壞事，到時候，我把賀府上下收拾停當了，不叫曹家人隨意進來；再叫服侍伯母的丫鬟婆子日夜勸說，天長日久，積毀銷骨，我不信賀伯母這麼死心眼！……這點子事也怕，就不要做人了！祖母當信，孫女還是有這點本事的。」

——丫的！要死要活來個痛快，這麼鈍刀子磨人太折騰了！在這個平均嫁齡十六歲的古代，她的青春可是異常寶貴的！天涯何處無芳草，要是不行，趕緊換人！

賀弘文看見明蘭，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半天才獃獃道：「明妹妹，你怎麼在這兒？」

曹錦繡見賀弘文的臉色，一聲悲呼，撲到明蘭腳邊，成串的淚水從眼眶裡淌出來，嘴脣翕翕，聲音悲戚：「盛姑娘！您切莫怪表哥，是我不知禮數，知道今日表哥要到，便叫人盯著碼頭，然後一路尾隨過來的；表哥一心念著你，他心裡只有你！」

賀弘文心裡大大的觸動了，腦中豁然開朗，適才被曹錦繡一頓哭求攪昏了頭，如今一想，何嘗不是如此？

賀弘文連忙上前去扶曹錦繡起身，誰知曹錦繡去只扯著明蘭的裙擺，猶自哀求：「盛姑娘，您瞧瞧我，哪一處都比不上你的，你就可憐可憐我罷！……這些年來，我過的生不如死，不止一次的想一死了之，只想著能見表哥才活到今日的，求您了，求您了……」

曹錦繡的聲音，如泣如訴，「這還不算什麼，可是後幾年銀子都用完了，沒的可打點當官的，家裡實在過不下去了，就把我…把我…嫁給了他…一個駐守涼州衛所的千戶……表哥，我那會兒真想死了算了！可我死不得，我若死了，爹娘怎麼辦？！」

明蘭捂嘴輕笑，頰上薄染菡萏色：「葯哪是頑喫的，若是嘴饞，索性喫零嘴好了。」

「不，他並不是最好的。」明蘭異常冷靜，眼睛直直的看著老太太，「這些年來，祖母為孫女的婚事尋了多少人家，可最終您還是屬意賀家，這是為何？因為，您也知道弘文哥哥著實是個品行端方的君子，自立自強，溫厚可靠，他自小便發願不想納妾；您選來選去，還是覺著弘文哥哥最好，不是嗎？」

透過隱隱綽綽的樹枝，明蘭三個看見那曹錦繡已把頭靠在賀弘文的肩膀上了，小鳥一般瘦弱的身子不斷顫抖，好像一個無助的孩子低低哭泣，賀弘文重重的嘆著氣，一隻手輕輕的撫著她的背，不斷安慰著，低聲說著什麼「……明妹妹人是極好的……」

賀弘文心裡頭熨帖；明蘭接著道：「退一萬步說，要是給達官貴人瞧不好病，沒準要落埋怨；不若先在下頭練好了呢。」

明蘭半闔著眼睛，不想說話，小桃就湊上來答道：「適才我送賀家少爺出門，聽賀少爺說起外頭的風光，我想多聽兩句便一路送到了門房。剛想走人，誰知瞧見了曹家的馬車等在咱們府門口！上回去賀家，咱們回府時我在賀家門口見過那馬車，灰撲撲的粗油布帳簾，褐扁木的車架，還有那個車夫，臉上好大一塊黑斑！然後裡頭探出半個腦袋來，就是那曹姑娘！賀少爺好像喫驚不小，不知那曹姑娘說了些什麼，他就上了馬車！」

明蘭索性一口氣都說了出來，直直的望著賀弘文，柔聲道：「表姑娘著實可憐，可我問弘文哥哥一句，莫非照顧她便只有納了她一個法子嗎？若你不娶她，表姑娘莫非就活不成了？你適才剛與我說過，待表姑娘如親妹子，我記著了，便請待她真如親妹子罷！給她找個好人家，給她備份嫁妝，給她在夫家撐腰，這樣不成嗎？」

賀弘文唰的一下臉紅了，對著明蘭堅定的誠摯的目光，他心中一陣驚喜，又似乎慌亂，曹錦繡嘴脣顫動：「……可，我所求不過是……」

盛老太太心頭震動的異常厲害，老眼濕潤的迷濛起來，看著自己一手養大的女孩，不知何時竟然這般勇敢果決，她自己缺的就是這麼一份堅韌，當初太容易放棄了，這番話說下來，老太太也猶豫了：「你覺著……能行？」

明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聞言道：「沒什麼要緊的；燕草你好好看著屋子，若大嫂子或五姐姐來尋我，便說我去在園子裡逛逛。丹橘，你和小桃過來替我收拾。」

正生著悶氣，忽然外屋裡一陣腳步慌亂，燕草的聲音響起：「小桃，你慢點兒！慌慌張張的做什麼！欸……姑娘在裡頭……」

明蘭輕輕撫上老太太的膝蓋，語聲哽咽：「那年我搬去暮蒼齋，祖母您說，沒有人能為孫女遮擋一輩子風雨的，孫女記下了。……如今，外頭的風雨打進屋子來了，祖母怕孫女受委屈，又想替孫女關上門窗遮住風雨；可是，這不成呀。憑什麼？憑什麼要我們退讓？！」

明蘭把牀上的薄棉被團成一團，狠狠的捶了幾拳，心裡才舒服了些，現在她的感覺就好像喫蘋果卻咬出半條蟲子來，胸口憋屈的要命，卻又什麼都不能怪。

賀弘文這才開口，神色為難了半天，才艱難道：「錦兒表妹小我一歲，十歲上便離京流放，我自幼喪父，母親膝下只我一人，便待她如同親妹子一般，除此之外絕無他想。」語音堅定，似乎在下保證。

「你倒好心？！」老太太冷笑。

曹錦繡的聲音卑微之極，透著無盡的悲愴和哀傷，望著賀弘文的目光猶如地獄的鬼魂仰望人間，賀弘文素來心軟，也忍不住眼眶一濕，望著明蘭的目光中似有隱隱的祈求，嘴上囁嚅著：「……明妹妹，你瞧，表妹她……」

賀弘文眼睛一亮，恭敬的道了辭，乖乖的低頭離去，明蘭在老太太跟前福了福，轉頭微笑著送賀弘文出去，兩人後頭隨著丹橘和小桃，然後順著壽安堂外頭的石子小徑一路往外走。

曹錦繡又哭著說道：「能再見表哥一面，我便是死也值了！這些年來，我常記著咱們小時候的事兒……我喜歡石榴樹上的花，你就爬上那麼高給我去摘，後來跌下來，姨媽又氣又急，可你死活不說是替我去摘花，只說自己頑皮……還有，每年上元節，你都親手做一盞小燈籠給我，有時是蓮花，有時是小兔子……午夜夢回，我最怕的，就是表哥已忘了我！」

「…明妹妹近來可好？」賀弘文憋了半天，才吐出這麼一句話。

這時燕草和丹橘進來了，瞧著這主僕倆有些發愣。「姑娘怎麼了？」燕草怯生生的問道。

小桃應聲而去，一路小跑著過去了，丹橘大喫一驚：「姑娘，你你……」明蘭面沉如水，只深深的看了丹橘一眼，轉身就走，丹橘不敢多問，連忙跟上。

一邊說，一旁的房媽媽就叫丫鬟們抬著一口小箱子，裡面儘是些貴重的藥材，還有稀罕的綺羅紗和鮫紋緞，賀弘文見此，心裡一沉，這些年來他多有孝敬盛老太太，老太太都欣然笑納，不多客套些什麼，只在年禮時多加些份子罷了，可今日……賀弘文小心的抬眼去瞧老太太，只見她態度和睦如常，老太太隻字不提曹家的事，賀弘文也沒機會說什麼。

明蘭嘔死了！胸口悶悶的，要是這會兒能去外頭大喊幾聲就好了，可是……明蘭再次把腦袋埋在錦被裡——不行，嗚嗚嗚，大家閨秀不能這麼幹。

夏末的日光透著樹葉照射下來，映著明蘭的面龐猶如白玉般精緻剔透，半透明的膚色幾乎碰一碰就破了，綻放著一種不可思議的光彩，一雙眼睛異常的漆黑沉默。

明蘭看祖母一臉頹敗，心有不忍，撐著牀沿慢慢爬起來，雙膝刺疼的火燒火燎，疼的幾乎岔氣了，她強忍著疼痛，坐到祖母身邊，微笑著勸道：

明蘭的語氣忽然激烈起來，聲音像是在敲擊鐵鎚般的堅決：「人活一輩子，路上總有許多不平坎坷，總不能一瞧見坑窪就繞開了！我要跨跨看，拿泥沙填上，搬石頭鋪平，興許走過去便是一條通途！怎能一遇到不如意，就否決了好容易相來的人家！」

「老叔爺，去衚衕口的桃林！」小桃伸著腦袋，朝老黃頭輕聲道，老黃頭應聲，然後揚鞭驅馬，兩個兒子在旁隨著，車輪轆轆而動。

「你竟敢如此大膽！當我不忍罰你不成？！」老太太倚在羅漢牀上，氣的不住喘氣。

這天殺的破地方！

女孩的聲音嬌嬌嫩嫩的，賀弘文立刻鬆了一口氣，朗聲笑道：「我知你最怕喫苦藥的，在裡頭加了好些甘草脆梅子碎，妹妹若喜歡，明年我給你多送些來。」

「不成。」

明蘭靜了一會兒，道：「曹姑娘的確是個可憐人。」

盛老太太一陣語塞，忿忿的轉過頭去。

她走開幾步，站到一塊涼快的樹蔭下，瞧著猶自伏在地上的曹錦繡，淡淡道：「表姑娘，莫要哭了，我想問你幾件事兒？……聽弘文哥哥說，你尚有兩個庶出的姐姐和一個庶出的妹妹，她們如今可好？」

明蘭臉上浮起苦澀的微笑，慢慢撫上老太太的膝蓋，道：「祖母，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夫婿？哪有真正妥帖的婆家？！」

可是她又有什麼錯？憑什麼要她來承擔這個後果！又不是她的姐姐需要救助！又不是她在小梁山貪汙礦銀導致坍塌人命！更加不是她威逼曹錦繡做妾的？！

明蘭點點頭，平靜道：「這是你表哥與我的事，你一個未嫁的姑娘家出言要謹慎，不可妄言，平白給旁人惹出麻煩來；現在你先起來，叫人瞧見了，還當我欺負你呢。」

明蘭叫黃家兩個小子在這裡等著，自己領著小桃和丹橘往前去了，走到近前幾步，便聽見傳來低低的哭泣聲，還有不斷安慰的男聲；明蘭三個立刻躲到一棵大樹後頭。

賀弘文立刻明白了怎麼回事，臉色又是一變。

明蘭聽的好生羨慕，她也希望能到處走走呀，便道：「弘文哥哥想的很對，前朝名醫甄百方曾言道，『讀萬卷書，行萬裡路，搜羅百氏，採訪四方，方當得醫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