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之劍 二

女孩蜷縮在樹下，正仰頭看著刺進樹榦的箭。她聽到獵魔人的腳步聲，站起身想跑，但獵魔人一個箭步追上她，抓住她的兜帽。她轉過來，盯著獵魔人的手。傑洛特放開她。

「那就走吧。」她正了正頭巾，「已經耽擱太多時間了。」

「可你們不準帶我去見克裡斯丁！能發誓嗎？」

「別磨蹭了。」布蕾恩沮喪地說，「該趕路了。」

「你還說你從不迷路。」

「她還是個孩子！」

「你說起話來跟其他人一樣。你以為我是個孩子，所以很好騙？」

「容我問一句，你是哪國的公主？」

「彆扭來扭去。你從克裡斯丁那兒逃出來了？從納史特洛格城堡？婚前還是婚後？」

「這是秘密。」

「聽著，丫頭。」他抽出自己的腰帶，嚴肅地說，「我會把你放到膝蓋上，狠狠抽你的屁股。在這裡，沒人敢攔我。這兒不是王宮，我也不是大臣或僕人。你會後悔沒留在納史特洛格。你很快就會明白，嫁人的公主也好過森林裡的流浪兒。嫁人的公主有不用吃苦的權利，這是事實。嫁人的公主也不會被人打屁股，或許除了她的王子丈夫。」

女孩一言不發，依舊吸著鼻子。

「別放箭！」傑洛特大喊。

「希瑞。」她抽著鼻子回答。

「謝什麼？」

希瑞皺起眉頭，抽泣幾聲，又吸了幾下鼻子。布蕾恩靠在樹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

「我很餓。」

「該走了。」布蕾恩環顧四周，插言道，「每出現一條尤戈恩，就會有第二條，有時還會同時出現。而我的箭不多了。」

女孩將視線轉向樹精，張開嘴，用手掌抹去嘴邊的灰塵。

「我問你問題，你就該回答！」她用威脅的口吻說，又用力吸吸鼻子以示強調，「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你叫什麼名字，公主？我忘了。」

「什麼？」

「我沒騙你。」

那不是樹精，也不是精靈、小妖精、皮克精或半身人，就是個普普通通的人類小女孩。而這裡是布洛克萊昂：最不能容忍人類之地……

「希瑞，」獵魔人猶豫地回答，「克裡斯丁還是個孩子，跟你一樣。再過幾年，他也許會長成既迷人又和藹的小夥子。」

「Bloede arss！」她大喊著舉起弓箭，「你必須去杜恩·卡納爾。還有她。不能去維登！」

布蕾恩挽著弓慢慢走近，踢踢怪物的胸節：它還在草叢中扭動身體，擺動腿足。她沖它吐了口口水。

「我問你：你是婚前還是婚後逃走的？」

巨蜈蚣蜷起身體，想用鉗爪扣住他。在這過程中，它用力刮擦一棵樹，身體也纏繞其上。就在這時，一支箭呼嘯著掠過傑洛特的頭頂，伴著巨響刺穿巨蟲的甲殼，將它釘在樹榦上。巨蜈蚣扭動身軀，折斷箭桿，但又被兩支箭接連射中。獵魔人掙脫它的束縛，滾到一旁。

「因為我智慧超群。你幹嗎逃到布洛克萊昂？你就沒更安全的地方可去？」

「別動來動去。那就兩個。」

「行啦，別哭了。」獵魔人簡短地說，「你幹嗎要逃，公主？你要去哪兒？你在怕什麼？」

他毫無反應。

「聽我說，布蕾恩……」

「不可能。」樹精打斷他的話，「我從沒見過她。」

「我要咬掉你的耳朵！」

「馬科為我牽馬，他是騎士沃米爾的侍從。在森林裡，馬絆了一跤，摔斷了腿，我們就都迷路了。」

她聳聳肩，抬頭望天。

「對。」

傑洛特連跳兩次，落在空地上。他邁步飛奔，從背後抽劍出鞘。他藉助前沖的勢頭，把嚇壞的小傢夥撞進一片黑莓叢。巨蜈蚣在草地上翕動，先是俯下身，然後轉向獵魔人，豎起節狀的前半身，滴著毒液的尖牙開開合合。傑洛特靈巧地躍過怪物節狀的身體，轉過身，打算將劍刺進甲殼脆弱的連接處。但怪物動作太快，傑洛特的劍擦過幾丁質的護甲，卻無法刺入，彷彿被一層厚厚的苔蘚消去了力道。傑洛特試圖抽身脫開，但動作不夠快。巨蟲用腹部纏住獵魔人的雙腿，力量驚人，令他失去平衡。他奮力想要掙脫，但不成功。

「別把我當傻瓜。」他生氣地說，「我知道你們會捕捉年輕的人類。難道你自己是從天上掉到布洛克萊昂的？我在問你，有沒有可能……」

「她說的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射出的箭。我們停下休息時，你可別忘感謝她。」

「別害怕。」他對女孩說，表情有些尷尬。

「布蕾恩是誰？」

女孩吸吸鼻子，飛快地搖搖頭。

「這兒有很多東西能殺死你。」他嚴肅地說。還有很多東西殺人的方式更可怕、更殘忍，他心想。「你應該感謝布蕾恩。」

「跟我想的一樣。」她驚呼道，從樹叢間抱出個穿灰夾克的小傢夥，「看啊，格溫布雷德。」

獵魔人受夠了。他把女孩從肩頭抱起，放到地上。

女孩在滿是枯枝的森林裡跌跌撞撞地跑著。

「不，不，我不去維登！」灰發女孩跑向樹精，抱住她細長的大腿，「我跟你一起！他想走就讓他走，讓他自己去維登找白痴克裡斯丁！」

「我不會說的。」她答道，「我不會說，就這樣。」

布蕾恩小心地分開黑莓叢，手臂深深地探進帶刺的嫩枝。

「Bloede Turd！」樹精大叫，抓起箭袋，「Caemm’ère！」

「站住！」傑洛特大喊，「你去哪兒，小壞蛋？」

「會。」她憤憤地說。

你們迷路了，傑洛特想。沃米爾騎士的可憐侍從，不幸遇上了布蕾恩和她的同伴。那個男孩——恐怕還沒真正見識過女人——聽了太多騎士和貴婦結婚的故事，於是決定幫助這個綠色眼眸的小女孩，結果倒在身穿迷綵衣服的樹精箭下，後者恐怕也沒真正見識過男人，但已經懂得了如何殺人。

「就是她們……她們會偷小孩！我們被她綁架了嗎？可你又不是小孩。她說的話怎麼那麼古怪？」

「啊！」女孩剛走一步就哀號起來。

「活見鬼，你到底是誰？」傑洛特盯著她，「你在……森林裡做什麼？你怎麼到到這兒來的？」

「我叫傑洛特。什麼事？」

她說得對，傑洛特心想。我根本不可能離開。沒有她，我既沒法離開布洛克萊昂，也到不了杜恩·卡納爾。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或許我可以說服艾思娜……

「有變？」

布蕾恩立刻挽起弓。箭矢呼嘯飛出，劃出一道低矮的弧線，箭尖擦過小女孩的頭髮，砰地刺進一棵樹，嚇得她趕忙撲倒在地。

「好吧，好吧，你不會嫁人。你會變成一隻小倉鼠，躲進地洞裡。」

「其實味道不壞。」他說著，吞下那塊動物脂肪，「那就吃乳酪吧。再吃個蘋果，就一個。」

「一位樹精。」

「什麼？」

樹精停下了腳步。

「才不是！你什麼都不懂！」

「我累壞了。」她悶悶不樂地回答，「都怪你撿來的孩子。已經黃昏了，就在這兒紮營吧。」

「小鬼，你從哪兒來？我在問你。」

「傑洛特？」

樹精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也不像聽懂了的樣子。

傑洛特看著小女孩。她凌亂的灰色髮絲間纏著松針和樹葉，但依然顯得乾淨：既沒有煙味，也沒有糞便或油脂的臭味。她雙手很臟，卻小巧精緻，沒有任何傷疤和瑕疵。她穿著一件配有紅色兜帽的夾克，這方面看不出身份，但腳上的短靴卻用小牛皮製成。她顯然不是鄉下女孩。菲斯奈特！獵魔人突然想起，她就是菲斯奈特要找的女孩！他進入布洛克萊昂就為找她。

「臭小鬼！」獵魔人怒吼道，「這兒可是布洛克萊昂。那隻蜈蚣還不夠你受的？你在森林裡根本活不到明天早晨，你不明白嗎？」

「我跟你們走。」

「你竟敢這麼稱呼我？」

「我才不當什麼王子的王妃。」她嘟囔道。

傑洛特保持沉默。

「怎麼了？」

「不……不是因為這個。不只因為這個，還有……你之前救了我的命，那條巨蜈蚣……我差點嚇死……」

「那個黃的是什麼？」

「你聾了嗎？你是誰？我在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我們去哪兒？」希瑞可憐巴巴地問，「我想知道！」

「你在說謊，小公主。以你的體型，最多就能騎只貓，還得是好脾氣的貓。」

「我會下令砍掉你的頭！還有她的。」

布蕾恩看都沒看她一眼，目光繼續盯著傑洛特，但她放下了弓。

「跟你沒關係。」她吸著鼻子回答，「你走開。你、你……」

「希瑞。」獵魔人輕聲道，「他是王子，而你是公主。王子和公主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這是規矩，自古以來都是這樣。」

「我不會當任何王子的王妃。我要……」

她沒回答。我是不是見過她？他想，我肯定在什麼地方見過她。或者見過很像她的人。

「別碰我！」她用戒備的語氣說，「你只是個下人！你自己也說過，我可是公主！」

「喔！秘密。真了不起。」他抬起頭，「怎麼了，布蕾恩？」

「別在我耳邊大叫。別忘了我的皮帶。」

布蕾恩單膝跪地，用驚人的速度接連發箭，每一支都正中目標。巨蜈蚣每次折斷箭桿，接下來的箭都會又將它釘在樹上。巨蟲的扁嘴閃著深棕色光澤，一開一合，巨顎咬向被利箭刺穿之處，愚蠢地以為這樣就能傷到它的敵人。

布蕾恩又一次停下腳步，審視四周。她好像迷路了，但傑洛特知道這不可能。他趁機坐在一根倒下的樹榦上，稍事歇息。

她溫熱的身體散發著濕羽毛的味道。

「為什麼就一個？」

他剛看向別處，女孩就轉身逃跑。

「真榮幸。對吧，布蕾恩？」

「小心，布蕾恩。」他提醒道，「你昨天在暗處放箭，射穿了一個孩子的眼睛。但我不是他，我知道該怎麼保護自己。」

「別哭了。」他把手伸進行囊，拿出一片厚培根、一小塊乳酪和兩個蘋果，「給。」

「尊貴的大人。」希瑞打破漫長的沉默。

「滿腦子只想著舉行婚禮。可我不喜歡克裡斯丁。外婆告訴我……」

「你會聽話嘍，公主？」

「她有沒有可能……是從……從你們……從杜恩·卡納爾逃出來的？」

「培根油。」

「你只是個愚蠢的小鬼。」

傑洛特轉過身。布蕾恩正在檢查她的弓，這時悄悄迎上他的目光。

「尤戈恩！」布蕾恩大喊。

傑洛特陷入沉默。走在前面的布蕾恩吃驚地轉頭看看，聳聳肩，繼續前進。

「那又怎樣？」

「說了又不會少塊肉。還有，別亂動，也別在我耳邊吸鼻子。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怎麼會到布洛克萊昂來？你迷路了？還是走錯了方向？」

「等……等等……」

樹精低聲說了句什麼，取下弓弦上的箭。

「啊！」獵魔人笑道，「原來你是公主。可惜是位名不符實的公主，因為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你從維登來，對吧？你知道有人在找你嗎？別擔心，我會帶你回家。聽著，布蕾恩……」

他聽到了一聲尖叫。短促、刺耳、絕望。

她冷得瑟瑟發抖。

「沒什麼。儘管吃吧。」

「那他們可以過幾年再送張畫像來！」她不屑地說，「我也可以再送他一張。他說我比他收到的畫像漂亮多了。他又告訴我，他愛的人叫做阿爾文娜，是宮裡的女貴族，還說他想當一名騎士。你明白嗎？他不想娶我，我也不想嫁他，這婚還有什麼好結的？」

「誰是……」他說，「啊，見鬼！克裡斯丁王子？維登國王埃維爾的兒子？」

但巨蜈蚣全無反應，它的觸鬚正忙著尋找犧牲品的位置。蟲怪動了起來，身體蜷成S形，往前衝去，亮黃色的腿在草叢中閃閃發光，像成排的船槳一樣有節奏地擺動。

女孩抹抹鼻子，兇狠地看著走近的樹精。布蕾恩大笑起來。

「都怪我的笨馬。」

「很快就能休息了。天快黑了。」

「我受不了了。」她又開始抽泣，「我上次吃東西還是……」

「我是公主！」

「我的腿……不太對勁。」

獵魔人惡狠狠地笑了。

「你跑什麼？」

「我不怕。」她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說。

「幹嗎？」

一片懸崖下的空地上，有個身穿灰夾克的小個子正面臨危機。距其五步之遙，有什麼東西正緩緩接近，掀動了野草。那東西體色深棕，足有好幾碼長。傑洛特一開始以為是條蛇，但他注意到它帶倒鉤的黃色腿足，還有節狀的細長軀幹。他意識到那不是蛇，但比蛇危險得多。

「你救了我的命。」

「嗯？你要幹什麼？」

「你這白痴！」獵魔人憤怒地吼道，跑向樹精。布蕾恩從箭袋裡迅速抽出第二支箭。「你差點殺了她！」

他跨過樹榦，穿過茂密的灌木叢。

「我從不迷路。」

他們穿過一片點綴著稀疏樹木的草地，穿過幾座霧氣氤氳、蜿蜒曲折的山谷，又跨過寬闊的林間草地和破敗枯萎的森林。

「埃維爾。」

她有一頭漂亮的鼠灰色頭髮、一對熱情的綠色大眼睛，看起來絕不超過十歲。

「怎麼樣？」獵魔人把腰帶纏回腰間，「你是打算乖乖聽話、做個好孩子呢，還是等我好好抽你尊貴的屁股？嗯？」

「希瑞。」

「如你所願。」他扭頭看看樹精，「我們這就走。如果你打算單獨留在森林裡，那也是你自己的選擇。但下次尤戈恩襲擊你時，求你別叫了，因為那不合公主的身份。公主應該毫無怨言地死去，也該用體面的方式吸鼻子。再見了，公主殿下。」

「Ess turd！」她朝他腳下吐口口水，「很好，去你想去的地方吧！我倒想看看你能不能活下來。走出布洛克萊昂之前，你就會死掉。」

「等等，就一下。」獵魔人站起身，面對樹精，「計劃有變，親愛的弓箭手。」

布蕾恩立刻單膝跪倒，從箭袋中抽出兩支箭，一支咬在齒間，另一支搭上弓弦，審慎地瞄準了灌木叢。

「天快黑了。」樹精說，「繼續趕路吧，格溫布雷德。」

「好吧，布蕾恩。」他滿臉賠笑，「別生氣了，親愛的，聽你的。我們一起去杜恩·卡納爾見艾思娜女士。」

女孩驕傲地揚起頭，在地上跺了跺腳，只是柔軟的苔蘚讓氣勢大打折扣。

女孩掏出一塊小手帕，擤擤鼻子，扭過臉去。

「我就是逃走了，跟你有什麼關係？」她皺著眉頭說，「外婆告訴我，我得去城堡認識那個克裡斯丁。只是認識他而已。然後他父親，那位國王……」

「嗯？」

森林變得更加稀疏。他們穿過沙地上的一片小樹林，穿過石楠花叢，穿過霧氣瀰漫、有鹿群吃草的草地。氣溫開始下降。

「這兒是布洛克萊昂。」她傲慢地回答。

「我不要。」她咆哮道。

「謝謝。」

「別動！」獵魔人大叫，用力踩踏草地，想吸引蟲怪的注意。

「你不能去別的地方。她也一樣。」

「森林裡的邪惡妖精？」

「彆扭來扭去，小公主，你可是維登王子未來的王妃。」

傑洛特跳到一旁，手中的劍用力一揮，結束了這場戰鬥。樹榦充當了怪物的斷頭臺。

「尤戈恩，」她輕踩仍在蠕動的屍體，「它折斷了我的箭。」

「你怎麼知道的？」她說著，若有所思地吸了吸鼻子。

「多謝。」獵魔人用鞋跟碾碎巨蜈蚣被斬下的斷頭。

「是他迷路，不是我。森林裡起霧，所以我們才會迷路。」

「公主不會獨自在森林裡跑來跑去。公主也不會吸鼻子。」

女孩低下頭，抽了抽鼻子。

「等等，布蕾恩！過來，孩子。騎到我肩上，我帶你走。」

小個子背靠樹木，不斷發出悲哀的慘叫。巨蜈蚣抖動長長的觸鬚，感受著氣味與溫度，在草叢中抬起身。

「你救了我和那小樹精的命。」傑洛特答道，「見鬼，她去哪兒了？」

「你就這麼討厭克裡斯丁王子？」

他注意到那支箭的箭羽是塗成黃色的山雞翎，但沒多說什麼。他轉過身，飛快地跑進森林。

「你是誰？」他問，「你從哪兒來？」

「艾思娜女士得先等等了。我必須送這女孩回家，去維登。」

「我不喜歡他。」希瑞驕傲地說，用力吸吸鼻子，「他又胖、又蠢、又醜，還有口臭。在我之前見到的畫像上，他還沒那麼胖。我才不要那樣的丈夫。我不想結婚。」

「我不會忘的。」希瑞吸吸鼻子，答道。

「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