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的東西 三

「他說我們……」

「只有今天。」她睜大眼睛看著他，「只有這個即將消逝的夜晚。這是我們的五月節。我們會在早晨分開。我求你，不要指望別的什麼。我不能……我辦不到。原諒我。如果這個要求傷害了你，那就吻吻我，然後放我走吧。」

「我冒犯你了？」

「別這樣，葉。別讀我的心。這讓我不舒服。」

「躺著別動，先生，不然傷口又該裂開了。那些可怕的怪物把您的腿都咬到見骨了。您流了很多血……不記得我了嗎？我是尤爾加！您在橋上救了我的命，還記得嗎？」

「嗯？」

他又點點頭。她隔著低垂的睫毛看著他。

「拜託……跟你在一起，感覺很好……」

「我知道。」

五月節！

「在路上，坐著我的馬車。什麼也別說了，先生，先別動。我們必須穿過森林，去最近的人類定居點，再找個醫師。您的傷口包紮得不夠厚，一直在流血……」

「從來就沒結束過。」

「嗯？」

空氣越來越清新，天色也越來越亮。

「還記得凱斯卓山那次相遇嗎？那頭金龍，叫什麼來著？」

「喝吧，大人，喝吧。您在發燒，身子很虛弱。」

「我沒哭！」

她放開金髮男子的手，後者的胸口閃爍著汗水光澤，彷彿一塊銅板。年輕男人搖晃幾下，跪倒在地。他四下張望，抱怨一句，緩緩起身，用懷疑而尷尬的目光打量著他們，隨後朝篝火走去。女術士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心無旁騖地盯著獵魔人，抓著鬥篷邊的手在顫抖。

接下來的話如鯁在喉。

可我在這兒幹嗎？

「等到明天一早，」她的笑容越來越顯虛偽，「等她們徹底玩瘋，就不會關注這些了。你可以再找一個，我相信……」

她緩緩走來，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身子輕輕貼上他的胸膛。他撫摩著她頭上像蛇一樣蜷曲的烏黑髮卷。

「哦……」

女孩透過額頭充當裝飾的樹葉打量傑洛特。她走上前，用力摟住他的雙肩。他生硬地想要拒絕，手指貼上薄薄的亞麻衣物，按在她潮濕的身體上。她抬起頭，閉上眼，牙齒在微張的唇間閃爍著耀眼的光。女孩身上散發出汗水、香草和煙的味道，還有慾望的氣息。

「你怎麼知道的？」

「我知道。」

「我想也是。」

他們遠離篝火，進入黑暗，朝森林邊緣走去，小心地避開一對對正在親熱的男女。為了找個安靜地方，他們走了好一會兒，最後停在一座小山上，旁邊有叢杜松，像柏樹一樣高大纖細。

「我了解你的一切。忘了嗎？去辛特拉，越快越好。黑暗的時代即將來臨，非常黑暗的時代。你必須及時趕到……」

「沒有。」

今晚不想。

「葉妮芙？」

「葉……」

「好多了。」

「別說了。沒這個必要。你不冷嗎？」

「你不走嗎？」

「我清楚。」她低聲道。

他們佇立片刻，就這麼靜靜站著，對狂歡的人群視而不見。隨後，女孩尷尬地轉過身，飛奔而去，消失在起舞的人群中。她只悄悄回望了一眼。

「……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她喃喃道，「也許註定屬於彼此。但我們不會有結果，真可惜。黎明破曉之時，我們必須分開。這是唯一的選擇。我們必須分開，免得傷害彼此：我們註定屬於彼此，是天生一對，但創造我們的傢夥考慮得太不周全。請原諒。我必須告訴你這些。」

「我不想重來一次。」她說，「光是想到和你做……我跟那個金髮帥小夥想做的事……用同樣的方式……光是想到這些，傑洛特，我都覺得是在貶低自己。這是在侮辱你我的人格。明白嗎？」

「葉……」

「我不這麼想。」

離他不遠，那座用樺樹榦搭成、俯瞰大堆篝火的舞臺上，金髮的五月節國王戴著鮮花和樹枝編成的王冠，正在親吻五月節王後：他透過她被汗水打濕的纖薄束腰外衣，愛撫她的乳|房。國王早已爛醉如泥，身子晃來晃去，全靠抱住王後才能保持平衡。他一隻手拿著一大杯啤酒。王後也喝醉了，頭上的花冠蓋住了眼睛，但她只顧摟著國王的脖子，兩隻腳甩來甩去。人群在舞臺上載歌載舞，揮舞著纏有花朵和藤蔓的樹枝。

「來吧，我們找個地方坐下，離噪音遠一點。我們聊會兒天。你瞧，我是真心為這次見面感到高興。我們坐一會兒，好嗎？」

「拜託，別說話。」

「相信我。」她抬起頭，低聲道，「如果我們只是……那我片刻都不會猶豫。但這毫無意義。一切都會重新開始，又像從前那樣結束。毫無意義……」

附近還有別的術士。三道橙色閃光在遠處亮起。森林另一邊出現了一眼彩虹色間歇泉：噴發的流星不時飛旋著躥上天空，炸開。篝火邊起舞的人群連聲讚歎。傑洛特察覺到緊張的氣氛，於是輕撫葉妮芙的髮捲，聞著她的長發散發出的丁香和醋栗的氣息。如果我太想要她，他心想，她會察覺到，繼而心煩意亂。我該輕聲問她最近過得好不好。

「有一點兒。」

「傑洛特？」

「冷。」

「我是個大活人。」她戲謔地說，「今晚還沒結束呢，只要我想，隨時可以再找一個。」

他點點頭，表示明白。

有何不可，他心想，揉皺她背後的衣裙。他的雙手享受著潮濕的溫暖。這個年輕女孩不是他喜歡的類型：個子太小，衣服又太緊，裙子勒進了腰身。他用手指感受她浮凸有致的身體，雖然他不該撫摩那裡。但在這樣的夜晚……又有什麼關係？

「傑洛特……」

她赤|裸的皮膚柔軟而冰涼，讓他的手掌和指尖微微發麻，彷彿觸電一般。葉妮芙的指甲摳進傑洛特顫抖的脊背。叫喊聲、歌唱聲和口哨聲一直從篝火那邊傳來，伴之以團團火花和紫色煙霧。擁抱，愛撫。他的，還有她的。冷顫。迫不及待。她細長的雙腿纏上他的腰，像樹葉般顫抖，他伸手輕撫。

「五月節。」她語帶苦澀，「五月前夜……自然周期又要開始了。他們會及時行樂……」

「每件事都得有意義嗎？今天可是五月節。」

「別說了。一切都很好。」

「現在呢？」

「我記得，葉。」

「一年兩個月零十八天。」

女術士抬起雙臂，念出一個咒語。紅綠兩色氣泡升上他們頭頂的天空，在高處炸開，羽毛般的鮮艷花朵隨之浮現。篝火那邊傳來大笑聲和歡呼聲。

「去辛特拉吧，傑洛特。」

「哦，看在瘟疫的分上！」她突然大喊，掙脫他的擁抱。

「還是老樣子。」她說，嗓音卻有些發抖，「沒什麼值得一提的。」

「記得。三寒鴉。」

離他們最近的篝火處，人們把成捆的幹松枝投進火中，黃色的光芒更加鮮明，將周圍照得透亮。女孩對上傑洛特的雙眼。他聽到她倒吸一口涼氣。她的身體突然繃緊，放在獵魔人胸口的手指蜷曲起來。傑洛特放開她。她猶豫片刻，馬上挪開身子，但臀部沒有立刻離開獵魔人的大腿。她低著頭，躲避他的目光，隨後抽出雙手，後退一步。

他們一陣沉默。

傑洛特停下腳步，讓朝他這邊走來、擋住所有去路的遊行隊伍通過——他們情緒高昂，正瘋狂地大呼小叫。有人抓住他的肩膀，塞給他一個小杯子，杯中液體浮泛著泡沫。他禮貌地回絕，把這個搖搖晃晃抱著一桶摻水啤酒的傢夥推回人群。他不想喝酒。

「五月節？」她看著他，「那有什麼分別？我們是被篝火和歡慶的人群吸引來的。我們想跳舞，想放鬆，想喝點酒，好好享受自由，慶祝自然周期的復興。然後呢？我們碰巧遇見了對方……我們多久沒見了？一年？」

「不，什麼都別說，拜託。」

「抱歉，本能反應。你呢，傑洛特，有什麼新鮮事？」

「不。」

女術士摘下胸針，脫掉鬥篷，鋪在地上。他坐在她身旁，想摟住她的肩膀，但這隻會惹惱她。葉妮芙扣好敞開的襯衣，傑洛特專註地看著她的動作。她嘆了口氣，抱住他。傑洛特知道，讀心會耗費葉妮芙相當的精力，但她可以本能地感覺到他人的意圖。

「五月節！五月前夜！」

「渴得要命……」

「好啊。」

葉妮芙掀開絲絨鬥篷。她在下面穿著薄薄的白襯衫，以及用銀鏈束起的黑裙子。

「葉，你哭了？」

「見到你真好。」他的語氣不帶絲毫感情。

「好的，葉。」

「睡吧，大人，不然傷口又會裂開，您的血會流光的。」

「傑洛特？」

「尤爾加……我們在哪兒？」

五月節，五月前夜！

五月節……

她親吻他的後脖頸，掠過的頭髮讓他脖子發癢。

「傑洛特，」她突然抽身後退，連連搖頭，「讓我把話說清楚：這不可能。」

獵魔人躺在毛毯上，頭暈目眩，感覺到商人把散發馬汗味的外套和毛毯蓋在他身上。馬車顛簸不止，每一下都讓他的大腿和屁股隱隱作痛。他咬緊牙關。頭頂的夜空星辰無數，它們離他那麼近，彷彿掛在樹梢，觸手可及。

五月節……地平線上的火焰。五月節，五月前夜。

呼吸與喘息如芭蕾舞曲般唱響。他們眼前閃過光芒。丁香和醋栗的味道包裹住他們。五月節的國王與王後不也是個褻瀆的笑話嗎？還是關於遺忘的笑話？

她沉默下來。傑洛特不喜歡看她陷入這麼陰鬱的情緒。他了解原因。她的心病又犯了，他心想。有一段時間，她似乎忘記或接受了自己的宿命。他把葉妮芙抱在懷裡，像哄孩子一樣輕輕搖晃。她沒反抗。傑洛特並不吃驚。他知道，她需要這個。

「我打擾到你了。」

「又要重來一次嗎？」

「我好感動啊。你特意記下的？」

樹叢中飄來煙霧的氣息。丁香和醋栗的味道徘徊不去。

他們身邊爆發了一陣騷動，有個男孩抱著一個女孩，跑向篝火光芒外的黑暗，女孩發出緊張的笑聲和叫喊聲，在他懷裡不停掙扎。人們手拉手，高聲叫嚷，沿篝火間的道路前進。有個人摔了一跤，破壞了隊形，人們隨即分成較小的幾群。

她沉默片刻，不耐煩地聳聳肩。

「做|愛也毫無意義。」

他選擇了離光芒最遠的路，想藏身在搖曳的陰影中。這並不容易：這裡到處都是點燃的松木堆，火把的紅光點綴夜空，厚重的煙霧湧入黑暗。在起舞的身影之間，火堆噼啪作響，光芒閃爍。

她揚起頭。傑洛特吻了她微翕的雙唇，動作小心翼翼：先是上唇，然後下唇。他將雙手埋進她的捲髮，撫摩她的耳朵、耳垂上的寶石耳環，還有她的脖子。葉妮芙回應他的吻，身子貼近他，靈巧的手指解開他夾克的搭扣。

「五月節！」她突然大喊。傑洛特感到貼在胸前的肩膀繃緊了。「他們在享樂，在慶祝永恆的自然周期。可我們呢？我們在幹嗎？我們只是註定要滅亡、要消失、要被人遺忘的老古董。自然會重生，周期會重啟，但我們不會，傑洛特。我們無法讓生命延續。我們被剝奪了這種可能性。我們天賦異稟，能做出非凡之舉，甚至可以違背自然，但相應地，我們卻被剝奪了最簡單、最自然的能力。比人類活得久又有什麼意義？我們的冬天過後不會再有春天，我們無法重生，我們會隨人生的終結而終結。我們被吸引到篝火旁，但我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個殘酷的笑話，是對節日的褻瀆。」

「要知道，傑洛特。」她的語氣突然平靜了，「我最想念的就是你的沉默。」

「什麼？」

「是啊，葉……」

「葉……」

「天快亮了。」

然後便是寂靜。永恆的寂靜。

「現在別走，我們等到天亮……」

「今天是五月節。」他打斷她，「你忘了嗎？」

「葉……」

「葉……」

「沒有，沒什麼值得一提的。」

「尤爾加……」

「謝謝……仔細聽好。我會馬上睡著，還會劇烈掙扎、胡言亂語，但過一會兒，我會像死屍一樣安靜。沒什麼的，不用怕……」

她扯住他的袖子，把他拉進狂歡的隊伍。她在他身邊翩翩起舞，衣袍和插在頭上的花朵隨風搖擺。他沒有抗拒，跟著她加入舞蹈。他靈巧地轉動身子，避開其他正在跳舞的人。

「去辛特拉。去吧，這次別再放棄。不要重複你上次的錯誤……」

他們對視良久，真的很久。篝火的紅光在他們臉上舞動。葉妮芙突然嘆了口氣，垂下頭，長長的睫毛擋住雙眼。

黑暗中有顆星辰在閃爍，光芒耀眼。獵魔人脖子上的徽章開始顫抖。傑洛特本能地放大瞳孔，毫不費力地看穿黑暗。

「喔……傑洛特！」

她躺倒在鬥篷上。鬥篷下是厚厚的青苔。傑洛特吻了她的乳|房。他感到她纖薄襯衣下的乳|頭變得硬挺。她的呼吸漸漸紊亂。

他能感到，兩人間的氣氛繃緊了。

「您渴嗎？」

那女人不是農家出身。鄉下女孩不會穿黑絲絨鬥篷。鄉下女孩只會被男人推進或拉進灌木叢，她們會大呼小叫，咯咯直笑，像剛撈起來的魚一樣扭動和顫抖。她們不會採取主動，可這個女人正把舞伴拉進暗處——那個金髮男人的襯衣已經敞開一半。

「我傷到你了嗎？」

鄉下女孩不會在脖子上圍條絲絨緞帶，緞帶上也不會飾有星形黑曜石。

「在我箱子裡……有個瓶子……用綠色的蠟封口。打開封口，倒進杯子……拿給我。別碰其他瓶子……如果你們還珍惜自己的性命……快，尤爾加……該死，馬車晃得真厲害……瓶子，尤爾加……」

傑洛特和葉發出刺耳的呻|吟。黑色髮捲蓋住他們的雙眼和嘴唇。他們顫抖的手指交扣在一起。呼喊。濕潤的黑色睫毛。呻|吟。

「我在哪兒？」

「傑洛特，別。別再提了……」

「來了……喝吧。」

「葉？」

蒼白的瓜子臉上，紫羅蘭色的雙眼閃閃發光。

天空以驚人的速度亮起。森林的黑色輪廓重新浮現，參差不齊的樹梢自模糊的黑暗中現身。在她身後，一片預示黎明的蔚藍在地平線暈染開來，淹沒了群星。周圍更冷了。傑洛特更加抱緊葉妮芙，又將外衣蓋在她身上。

「我也一樣。」她微笑著回答，笑容似乎有些勉強，但他不能肯定，「我同意，這是個意外驚喜。傑洛特，你在這兒幹嗎？哦！抱歉，請原諒我的直率。你的目的當然跟我一樣。五月節慶典。區別在於，這麼說吧，你抓了我一個現行。」

他用嘴唇親吻她的頭髮，她的耳朵。我想要你，葉，他心想，我想要你，你知道的。你很清楚，葉。

「怎麼了，大人？」

「如果吻了你，我就走不了了。」

「五月節！」有個女孩在傑洛特耳邊大吼。

他們一言不發。

「我向自己發過誓……我……」

五月節……地平線上的火焰……

「可惜我就不行。」他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勉強擠出一句，「有個女孩在火光下看到我的眼睛，然後就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