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前線掠影

韓驍所在防區。

橫隔牆把爬行者切成了一段一段，每段通道裏擠著三四隻，小隊的配合依然精密，拉仇恨、卡走位、切入鱗縫、一刀一撤。

但殺的速度已經跟不上怪物湧入的速度了。

殺一隻需要兩到三刀。

而新的爬行者立刻就會從缺口擠進來。

通道越來越擁擠，爬行者開始在橫隔牆前堆疊起來，三隻、五隻、七隻，它們互相踩踏推搡，扁平的身軀疊在一起，將三米寬的缺口堵得嚴嚴實實。

而後面怪物還在湧來。

被同類擋住的爬行者開始焦躁了。

它們的行為發生了變化，不再試圖往前擠，而是停了下來。

韓驍注意到了這個變化。

那堵在橫隔牆前的幾隻爬行者，姿態跟之前不一樣了。

它們本來是貼地爬行的，整個身體趴得很低。

但現在，最前面那隻的前半截身體微微撐高了，四條前肢向外撐開，穩穩地固定住了身體，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穩定的支撐點。

然後怪物那張鏟子般的扁平頭部緩緩擡起。

嘴開始張開，整個頭部的前半截像翻蓋一樣向上掀起，暗紅色的口腔內壁完全暴露了出來，濕漉漉的黏膜在日光下泛著不祥的油光。

同時它口腔深處泛出一點微光。

暗紅色的微光。

就像是一顆將滅未滅的餘燼。

每一個在前線待過超過三個月的人，都對這一幕刻骨銘心。

吐息。

「它們要吐了！！！「

韓驍立刻大聲預警。

不僅僅是一隻爬行者這麼做。

橫隔牆前，有數隻怪物同時撐高了身體，同時張開嘴，口腔同時亮起了暗紅色的光。

它們吐息的方向不是人。

是橫隔牆。

第一道暗紅色的射流噴出，擊中了橫隔牆正中央。

混凝土表面瞬間冒出大量白煙，瞬間被洞穿，內部的鋼筋被燒得通紅，彎折扭曲。

第二道射流緊隨其後，打在了橫隔牆的左側，堆在那裡的廢棄公交車的鋼闆在不到兩秒內被燒穿，橘紅色的融化金屬液滴落在地上，滋滋冒煙。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橫隔牆在這一輪密集的吐息下終於撐到了極限。

轟隆——

原本厚重的混凝土牆壁在高溫與衝擊的雙重壓迫下轟然崩塌，碎裂的石塊帶著滾燙的煙塵四處飛濺。防禦工事被強行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那些在裂隙邊緣盤踞已久的爬行者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視野的缺失被瞬間填補，系統的【仇恨鎖定】機制觸發，數隻爬行者的目光落在了韓驍等人的身上。

「小馬補我的位置，第二梯隊，全線壓上去。「

韓驍的怒吼響起，自己主動迎上缺口，第二梯隊的士兵跟著上前，這種情況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就是殺。

那破開的橫隔牆的位置，同時湧入三隻，韓驍砍倒一隻，側面的隊員解決一隻，第三隻被二樓的手槍拉走了仇恨，轉向的瞬間被後方補位的士兵一刀捅入鱗縫。

但第四隻已經踩著前面的同類擠了進來。

第五隻緊跟其後。

整條步行街上，刀刃入肉的噗嗤聲、鱗甲碰撞的刺耳摩擦聲、手槍零星的砰砰聲，混成了一鍋沸騰的噪音。

韓驍捅死麪前的一隻，餘光掃到右側通道口一個後備士兵正在跟一隻爬行者糾纏，他砍了兩刀，全砍在了鱗甲上，火星飛濺，但造成的傷害極其有限。

那個後備士兵的臉上沒有慌張，他很清楚自己砍不穿，他只是為了讓怪物的仇恨牢牢鎖在自己身上，同時側身讓出了背後的空間。

他在等搭檔從後方切入。

搭檔到了。

一刀精準捅入鱗縫。

但這種打法的容錯率極低。

因為當誘餌的那個人，必須在爬行者的頭部前面站著，承受它隨時可能咬過來的壓力，吐息的壓力，同時還要精確控制自己的走位，不能擋住搭檔的切入路線。

稍有偏差——

咔。

慘叫聲從步行街另一端段傳來。

一個士兵倒在了通道口，右手還攥著刀，但左臂從肘關節處斷了。

不是被吐息汽化的，是被咬斷的。

斷口處的肌肉和血管暴露在空氣中，血液噴湧。

他身邊的搭檔剛從鱗縫裡拔出刀，還沒來得及轉身，另一隻爬行者就從側面的牆洞裡鑽了出來，直接咬住了那個正在當誘餌的士兵。

兩隻同時出現。

這一下子同時湧入的怪物數量太多，之前被吐息燒穿的隔斷牆成了新的入口，防不勝防。

搭檔一刀解決第一個怪物，將它砍翻在地。

但斷臂的士兵已經跪下了。

血流得太快，加上劇烈的疼痛。

他臉色在幾秒內變成了灰白。

同時眼神開始渙散，手裡的刀從指縫間滑落，身體往前傾，快要栽倒。

但就在栽倒的前一瞬。

斷肢、瀕死、雙重刺激。

【平凡人的勇氣】觸發。

精神屬性的百分之三十五轉化為力量與敏捷，痛覺削弱百分之五十。

那快要倒下的士兵眼神瞬間發生了變化，變得銳利，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點燃。

他的身體立刻停止了往前傾倒的趨勢，殘存的右手重新攥緊了刀柄。

面前爬行者扁平的頭部對準了他，嘴再度張開。

那位士兵咬著牙，沒有找鱗縫，而是猛地一個大跨步，單手握著刀，在爬行者仰頭的瞬間，直接一刀捅了上去，利刃由下至上，猛地捅在了爬行者下巴的鱗甲上。

以前他一刀砍不穿這層甲。

但現在——

噗嗤。

刀尖碾穿了鱗片，沒入了爬行者的頭顱。

【平凡人的勇氣】轉化後的屬性加成，直接抹平了差距。

爬行者全身一僵。

他拔刀，伴隨著暗色的血液噴濺，沖向下一隻。

而他的隊友一個翻滾，撿起隊友的斷肢，趁著間隙，直接給他扔了過去。

那截斷臂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另一個隊友單手接住，摁在了那士兵的斷口上，然後掏出背包裏的【洗手液】，將透明的液體淋在傷口斷面和斷臂切口上。

滋滋——

液體觸碰到血肉，發出如熱油入水般的聲音，肉眼可見的細小肉芽從斷面瘋長出來，像是有無數雙看不見的小手，在幾秒鐘內將斷裂的神經和血管強行縫合。

血管閉合，肌肉攀附，骨骼歸位。

十秒後。

剛剛斷臂的士兵攥了攥左手拳頭，更加瘋狂地砍殺了起來，直接頂在了最前線。

不再需要搭檔幫忙拉仇恨，不再需要找鱗縫，不再需要那套費時費力的配合流程。

一刀一隻。

正面破甲，直接捅穿。

【平凡人的勇氣】持續時間還有。

那些從通道口擠進來的爬行者在他面前就像換了一個物種。

通道口的壓力驟然減輕。

而這一幕不止發生在韓驍的防區。

整條第七防線上，到處都在上演同樣的場景。

在那些被吐息燒穿橫隔牆、爬行者蜂擁而入的節點，總會有人在混戰中被咬斷手臂或者腿，然後在瀕死的瞬間觸發平凡人的勇氣，被隊友用洗手液接回斷肢後，帶著三百秒的屬性加成BUFF衝到最前面，以一當十。

甚至有人主動這麼做。

當某個節點的壓力大到常規打法已經頂不住的時候，會有數人，通常是精神屬性最高的那幾個，主動斷臂。

然後帶著三百秒的BUFF衝上去，把缺口堵住。

此前只能用生命堵。

但自從【生化危機】副本出現後，方案基本就變成了這個。

因為這最好用。

無數不久前斷肢的士兵還在各個通道口砍著，但平凡人的勇氣持續時間進入了最後的倒計時。

不過增援到了。

一道身影從步行街後方的建築頂部一躍而下，落地的瞬間，腳下的地磚碎裂成蛛網狀的裂紋。

他整個人周身纏繞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暈，那是某個高級技能的外顯效果。

巡查者。

每條前線都有這樣的人。

他們是各大工會輪換的頂尖玩家或前線的高序列士兵，不駐守固定節點。

而是沿著整條防線來回巡邏，哪裡扛不住了就撲過去，用絕對的力量斬殺怪物潮，緩解壓力，然後立刻趕往下一個告急的節點。

簡單來說就是救火隊。

這位巡查者落地後沒有停頓，淡金色的光暈驟然收緊，凝聚在他手中的重劍上，整把劍的劍身亮得像璀璨的太陽。

他衝進了通道，一劍橫掃。

根本不找鱗縫的精準刺擊。

而是完完全全的、暴力的、正面的橫掃。

劍刃掠過擠在一起的爬行者，鱗甲在那層淡金色的光芒面前如同紙糊，碎裂，炸開，帶起大片腥臭的暗色血霧。

通道瞬間清空。

他沒有停留，連看都沒來得及看其他士兵，直接就從通道另一端翻出去，踩著橫隔牆的殘骸向下一個節點飛奔而去。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韓驍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步行街盡頭，收回了目光，繼續廝殺。

巡查者能解一時之急，但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他們人太少了，而且技能也不是無限CD。

整條防線太長了，還是要靠人數最多的士兵擋住。

很快。

爬行者中間開始混雜著其他怪物。

體型更小。

動作更快。

可以從縫隙裏鑽進來的怪物，前線把它們叫做裂齒。

另一側，一道黑影從牆體破洞裡擠了進來。

比爬行者高半個身子，背部隆起，像長著一排扭曲的骨刺。

四肢著地。

但前肢更長，形成傾斜軀幹，前線把它們叫做撕裂者。

怪物一波接一波。

彷彿沒有盡頭。

而每一個怪物都有不同的應對方案，時間在血和鐵的味道裏緩緩流逝。

大概三個小時後。

裂隙南側那片被薄膜覆蓋的建築羣，不再有新的凸包鼓起。

湧入通道的爬行者從源源不斷變成了三三兩兩，最後隻剩下零星幾隻還在橫隔牆的缺口處爬行。

怪物潮終於停歇了。

韓驍砍倒了面前的一隻，擡頭掃了一眼通道，還剩三隻在爬行，其他隊員完全能應付。

「你們收尾，這幾隻我來。「

他從背部裏拿出機關傘，握在左手裡，右手提著長劍，朝著通道深處走去。

最近的一隻爬行者正從橫隔牆的缺口處往裡擠，半個身子卡在縫隙裏，四條粗短的肢體在兩側的廢棄車輛上亂蹬。

韓驍沒有像之前那樣繞到側面找鱗縫。

他直接站在了怪物的正面。

爬行者擠過了縫隙，看到了他，仇恨鎖定。

它沒有衝過來咬，而是前半截身體撐高，四條前肢向外撐開固定身體，扁平的頭部緩緩擡起，嘴開始張開，頭部前半截像翻蓋一樣向上掀起。

口腔深處暗紅色的微光亮起。

韓驍握住機關傘短柄，腕力一甩。

咔擦。

金屬葉片立刻沿軸瞬間散開，嘩的一聲，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展成一面扇形的金屬盾面，葉片與葉片之間以細小鉸鏈咬合，嚴絲合縫，盾面微微向外隆起。

滋——轟。

那暗紅色的死亡射線狠狠撞擊在傘面上，滾燙的火星和氣浪向四周瘋狂捲動。

但擋住了，傘面被燒得通紅，耐久度在視網膜上瘋狂跳動。

100……98……95……

但它真的擋住了。

那些足以熔斷鋼筋的高溫在碰到傘面的一瞬間，沒有洞穿，反倒化作漫天流火。

所有人看到這一幕，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正在補刀的，刀舉在半空。

正在換彈匣的，彈匣卡了一半，忘了推進去。

這片區域，所有收尾的士兵都在看向韓驍所在的方向，有些震驚。

畢竟那暗紅色的吐息，可是他們每天都在賭命躲避的東西。

而那個燒穿了無數面橫隔牆的東西，卻被一把傘擋住了。

傘後面站著韓驍，一點事都沒有。

吐息持續了大約兩秒就停了，爬行者進入了短暫的僵直。

韓驍收傘，上前一步，長劍捅入它的口腔。

接著沒有說話，而是轉身去解決剩下的兩隻。

同樣的流程。

兩隻都是同樣的結果。

除了機關傘的耐久損失了，其他都還好。

最後一隻爬行者倒下之後，整條步行街終於安靜了。

沒有了沙沙的摩擦聲，沒有了吐息的嘶響。

終於，戰鬥結束了。

夕陽的餘暉將整片廢墟染成金色，空氣中瀰漫的硝煙與腥臭味漸漸消散。

劫後餘生的士兵們三三兩兩無聲地坐了下來。

有的靠在牆根，有的坐在臺階上，有的閉著眼靠在掩體邊，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發呆。

暫時沒有人說話。

大多士兵都脫力了。

戰鬥結束後特有的沉默籠罩著整條步行街。

當然，也有不少士兵沒有坐下，而是低著頭，反覆攥拳，張開，攥拳，張開。

臉上都帶著些許不敢置信。

這是那些經歷過斷肢的士兵。

「……真的一模一樣，就跟沒斷一樣。」

有人忍不住發出了感嘆，主要是【洗手液】的效果太BUG了。

讓人難以相信。

「不用試了，接好後就是跟沒斷一樣……還好有那個副本。「

一個老兵忽然開口。

沒有人問他說的是哪個副本。

因為目前在前線，那個副本只有一個意思。

生化危機。

洗手液是從那裡來的。

平凡人的勇氣也是從那裡來的。

現在前線最主要的保命手段，都是從那個副本裏來的。

「以前斷了就是斷了。「

另一個聲音接上，是剛才被接回手臂的士兵之一，他還在攥著左手的拳頭：「現在竟然能瞬間接上，真不可思議啊。」

周圍陷入了一陣沉默。

幾秒後纔有人開口。

「是啊，還有平凡人的勇氣，真厲害。」

「要是能多幾個這樣的副本就好了。」

「是啊……」

「不過有這樣的副本已經很不錯了，比系統副本獎勵的東西好多了，那個構築師的副本真的救命了。」

「說起來，韓驍隊長是不是見過那位構築師？」

這時候，有位老兵看向韓驍，笑道：「替我們道謝了嗎？聽說這個副本的構築師是個20歲不到的姑娘？」

韓驍也跟著一屁股坐下，一邊休息，一邊點頭：「嗯，確實20歲不到。」

老兵靠著牆，長舒口氣：「竟然是真的，厲害啊……可惜不能當面道謝。」

另一個老兵指了指韓驍身邊的機關傘：「那這傘呢？這是那位陸繡小姐新副本裏的獎勵？那個強行降價被女神介入的副本？」

周圍的士兵聽到這兒，也都支棱起了耳朵。

畢竟剛剛那一幕讓人印象深刻，此前女神介入也讓人記憶猶新。

「對。」

韓驍輕輕點頭：「能擋住吐息的機關傘。」

聽到這話，立刻有人問道：「那我們能通關嗎？能拿到這個道具嗎？」

「目前不行，還得等攻略組的消息，不過降價後，攻略組應該很快能找到切實可行的攻略方案。」

「這樣啊……」

「1點生存點……一天的命，換一次進SS級副本的機會，最後卻因為降價和外洩攻略引起女神介入，真是個好人，但可惜好人卻被制裁。」

「我還以為構築師都是構築團體那樣隻會撈生存點的貨色呢。」

「總還是有例外的，她就是個例外吧，其實生化危機副本出來後就該知道了，她確實跟那些構築團體不是一丘之貉。」

「什麼一丘之貉，生化危機副本的獎勵，強行降價導緻女神介入……直白點說，她現在就是整個前線的救命恩人。」

「確實……他就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啊，剛纔要是沒洗手液和平凡人的勇氣，我已經沒了。」

「我也是。」

「……」

韓驍坐在一旁，沒參與他們的對話，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機關傘。

竟然真的擋住了。

很多士兵被吐息命中，都提示受到了低屬性的毒/火傷害。

這也是他當初看到機關傘屬性那麼激動的原因。

只是這會真的擋下來了，他又有些難以想像，那能洞穿混凝土的吐息，足以熔斷鋼筋的紅光竟然只是低屬性的毒火傷害。

那麼高屬性的吐息又會是什麼樣的呢？

那一天到來，前線又會變成什麼樣？

他正沉思著。

「隊長！有情況！！！天空！！！」

討論聲忽然一頓。

接著驚呼突然傳來。

韓驍猛地回神，然後擡起頭來，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

視線中，幾道暗紅色的殘影正擦著三層樓高的招牌頂端，以一種近乎俯衝的姿態蠻橫掠過。

它們扇動著肉質的膜翼，在低空拉出刺耳的尖嘯，像一柄柄橫切而來的剃刀，從所有人根本不設防的頭頂呼嘯而過。

怪物……飛起來了？！

飛行怪物？！

「警報！！！」

……

統籌局。

李飽猛地擡頭：「你說什麼？飛行怪物？！」

長劍工會。

姜秋坐在椅子上，死死握著粉拳，壓抑著什麼。

小祕書站在一旁，有些不安。

會長又去打那什麼【構築師扮演的狼】了，打完又變成這樣了。

她剛想說些什麼安慰一下。

突然。

姜秋的通訊窗口跳了出來。

她看了一眼，然後一愣，明艷臉蛋上的不甘和憤怒瞬間消散，蹙起了秀眉。

接著。

她猛地站了起來。

小祕書被嚇了一跳：「會長？你去幹嘛？」

「去一趟統籌局。」

「不要啊……」

「閉嘴，出事了。」

姜秋蹙著秀眉，沒有搭理小祕書，而是快步離開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