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誰會比誰先離開，誰能比誰更勇敢 1

我對愛的理解是：

遇見那個對的人，

然後愛他就像愛生命。

我攔不住死神要帶走小忽的步伐，我不想讓他離開，但更不想看他遭受這樣非人的折磨。

他相信了，牽著我的手告訴我，他要睡一會兒，讓我也趴在身邊睡一下，會沒事的。

等我到了病床前，看到那個虛弱的、被監測儀困住的小忽時，我忍不住掩面痛哭。

無論如何，一路都很勇敢的我真的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小忽一定還有未完成的心願，他一定還有很多想要說的話。我要回去，我要陪在他身邊。

他伸出手喘著氣跟我說：「別哭，我沒事，別擔心。」可是我怎麼能不擔心，眼淚止不住地流。

黃醫生為我擦乾眼淚，要我好好陪小忽走完剩下的時間，她說她會盡全力減輕小忽的痛苦，讓他更有尊嚴地離開。

可是今天，我還是哭了，一路走到今天，終於還是要到終點了，倒計時的沙漏終究還是要漏完了。

給花生講完睡前故事，將他哄睡後，疲憊不堪的我忍不住靠在床頭睡著了。

擦乾眼淚回到病房，答應過「彼此不會欺騙不會隱瞞」的我，平靜地看著小忽，告訴他：「黃醫生要我們安心，好好度過這幾天危險期就會穩定了，然後就可以回家住一段時間了。」

這一天，是2019年2月28日。

每次離開病房時，我都依依不捨，我想這病區裡應該沒人比我更想每天都睡在這兒了。可是一想到家裡那個黏人的小寶貝花生還在等著我，我還是親吻了一下小忽，和他約好明早見，就趕著回家了。

我走進醫生辦公室，人生中第一次看到了病危通知書。這是癌症病人家屬要簽字的一份與眾不同的通知書，作為家屬要同意和接受：當病人走到生命盡頭時，任何搶救都是沒有意義的。那些電視劇裡常常出現的病人轉危為安的場景，在我們身上是不會發生了……

明明不久前，小忽還在跟我發簡訊說著明天想吃什麼，怎麼會突然就下病危通知書了呢？

也不知過了多久，手機突然響了。看到屏幕裡顯示的那個號碼，我心裡一驚。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號碼，可是該來的還是來了。黃醫生讓我去一趟醫院，因為需要我簽病危通知書。

對不起，親愛的小忽，我還是騙了你……

儘管我做了一年多的準備，可當這一天真的要來時，我還是怕得要死。

我飛奔到樓下，可是沒有一輛計程車。我渾身發抖，想象著病房裡的場景，我害怕自己在馬路上耽擱的任何一秒鐘，都會變成我們的天人永隔。我拚命往醫院的方向跑，跑了好久終於攔到一輛車。那個幽暗的停車場怎麼會那麼長，我怎麼會像個蝸牛那麼慢……

我控制不住放聲大哭，一直以來我都克制著，不對著醫生哭，因為我知道哭沒有意義。這漫長的就醫陪伴經歷讓我學會：見醫生前要把自己查到的所有病情資料和相關疑問整理好，最好能寫在紙上；見到醫生時準確簡短地表達出自己的疑問。之後要做的就是認真地聽醫生說了什麼，還有什麼方案可以增大康復概率。我只想努力記下醫生說的一切，不去哭，因為醫生沒有義務去安慰我們。

我心裡的苦根本無人訴說。如果可以選擇，我只想告訴小忽一個人我有多痛多難受，因為只有他的擁抱和安撫才能給我安慰。可是，已經不可能了，我沒辦法再奢望將來了。

曾經那個滿懷信心的我不知道去了哪裡。我手腳癱軟，順著牆邊一直滑到了地上。我該怎麼面對病房裡孱弱的小忽呢？我是他全部的精神支柱，如果他看到我這個樣子，心裡最後的那道防線就會崩塌。他現在完全依靠嗎啡的支撐，可是嗎啡針打多了，他會變得越來越遲鈍，甚至可能失去意識。

人間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