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捨不得，不捨得 2

我把摩託車放到小忽手裡，他看了又看，然後慢慢放到自己的枕頭下面。從那一刻開始，小忽沒有再眨過眼睛了，準確地說，他的眼睛再也沒有閉上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離開醫院，看到外面的景色了。陽光灑在他的臉上，他看著窗外的一切，眼裡卻沒有光，也沒有一句話。

夜深人靜時，病房裡只剩下父母和我陪在小忽身邊了，監護儀隔一會兒就會發出令人緊張的聲音。

我只是不想讓自己後悔。我不甘心我深愛的男人就這麼走了，餘生的空白都只能由我一個人去勾勒。我希望我們的愛情長卷上還能再多一些美好的篇幅，再多一些溫暖的顏色。

從開始和小忽談戀愛到結婚後，他總是會給我準備各種驚喜和禮物。

幾天前，小忽拜託朋友麗君開車帶我們去商場，他想再給我買一對戒指。

打完嗎啡，我給他換好衣服，戴好帽子，我們推著輪椅出門了。

我時常想，當我能平安地過完今生，來到死亡面前時，我應該至少是無悔的。因為從我懂得愛的時候就用盡全力去愛人，去愛生活，當我懂得死亡是什麼的時候，我依舊用盡全力去愛。

當我們害怕死亡時，其實正是敬畏生命的開始。哪有不怕死的人，死去的人不會回來告訴我們死後的世界，一切都是活著的人們在腦海裡的想象罷了。

可是，改變不了的事情也只能讓自己去接受。雖然我脆弱，但是我很清醒地知道，無論人生陷入什麼樣的絕境，我都不能放棄。

他們的心裡肯定很痛苦，本是離死亡更近一些的人，卻要看著年輕的生命比自己先行。

我們曾經一起度過了多少美好的夜晚啊！一起相擁而眠，一起看著花生髮呆，一起瘋鬧親吻，一起計劃著未來……

現在想想，原來那個夜晚就是我和小忽在一起的最後一個夜晚了。他囑咐他爸媽不要叫醒我，讓我多睡一會兒。

愛不是逃避地去赴死，愛應該是一種赴湯蹈火後的理智覺醒。

小忽讓我去給花生買份禮物，他想見見他，想親自把禮物送給他。我趕緊跑到醫院的小賣部買了一輛小摩託車的模型。

起初我沒太在意，直到後來護士給他的手臂打嗎啡針時，看到他已經面無表情了。我非常害怕，一遍一遍地喊他，讓他聽見了就動動眼珠告訴我，他轉了轉眼睛回應了我。

我從不埋怨上蒼讓我們經歷了這場生死浩劫，可是我覺得太殘忍了。我要去面對愛人的死亡，要去面對旁人的不理解和傷害，還要面對嗷嗷待哺的兒子，最後還要面對明明脆弱到不行，卻不得不堅強的自己。

這是何等痛苦的滋味啊！我心愛的人正在遭受著非人的身心折磨，他真的有一萬個不舍，他的腦子裡可能正在嘶吼、正在哭泣、正在哀求死神放過他吧……可是沒有人聽得見。

他知道我喜歡花，每年生日、紀念日都會提前給我訂好我最喜歡的那種淡紫色的鮮花，也給我買過很多別緻的永生花，還總是給我挑選他喜歡的那種極簡風格的首飾。他說越簡單就越耐看，就像我在他心中那樣。

給我戴上這枚戒指時的小忽已經非常虛弱了，可是他卻在很幸福地笑。現在閉上眼睛想想，那時的他雖然一句話都沒說，可他一定是很開心的，因為終於又完成了一個心願。

這一年多以來，我們都太累了，人都瘦了一大圈，結婚時的對戒都大了。

小忽突然醒了，他看著杯子，眼睛眨也不眨，我趕緊用勺子一點點地給他喂水喝，他一個勁兒地叫我快去睡覺。

我喜歡他的浪漫、他的溫柔，喜歡他把我的一切都放在心上，喜歡他愛意滿滿地看著我的模樣。

他曾告訴我，將來如果他走了，他會通過這枚戒指找到我和花生，會一直陪伴和保佑我們的。

看到一個陌生人離去我都會心痛，我根本無法想象，當我深愛的小忽離開我的那一刻，我要如何去面對。

來到病房的親人越來越多，一群年過半百的長輩看著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小忽，這個畫面讓我印象很深刻。

有些愛和遺憾都是註定的，但是我想讓我的愛人知道，你的今生有個傻丫頭深深地愛著你。無論你的人生有多短暫，我都要讓你感受到溫暖。我想告訴你，我們在一起的平凡時光永遠都是耀眼的。

凌晨，我被驚醒時，聽到小忽在喊花生，他說聽到花生在喊他了，我知道這是他的幻聽。我預感到這一天還是要來了。

我們常說愛一個人就是希望他好，可我只想說，我愛他，我比誰都捨不得他離開。但是我現在只想告訴小忽：「別撐了，鬆手吧，我不會怪你的，我不過什麼生日了，我不想讓你再那麼痛苦了。」可是話到嘴邊，我卻不知道怎麼開口。一直以來，我都是那個努力讓他求生、給他希望的人，如今讓我開口要他放棄，我怎麼做得到？而且現在的小忽比任何時候的求生意識都要強烈。

有個好心的護士告訴我，以她的經驗，像小忽這麼年輕，從他監護儀上的生命體徵來看，他應該還能撐一周的。我聽了以後除了難受還是難受，讓他這樣再活一周，我寧願現在就放手讓他走。

人間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