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聲雷落下時,烏石渡還有人在哭。
第二聲響起,哭聲便沒了。
遠處長岑山頂那一點清光越來越盛。晴空本無雲,羣峯之間卻有云氣自山谷升起,一層層往最高處匯攏。雷不是從天上壓下來,倒像從那些山腹深處滾出來,隔着幾十裏山河,一聲比一聲近。
沈聞川站在河灘最前面,右手始終沒有離開劍柄。
他身後的青葦邑人已經退到坡上。
後來的人卻一個也沒有退。
舊壇裏的火先高起來。
那座壇荒了至少四十年,石沿崩了兩角,壇心只有積灰。此刻火從灰里長出,顏色近乎蒼白,河風吹過,火焰一動不動。
一個褐衣中年人從火後跨了出來。
張平初看得很清楚。
火的另一邊先映出一小塊陌生土地,碎石、枯樹、昏沉天光,隨後中年人邁出一步,腳便落在烏石渡廢壇上。
他身後又出來四人。
兩名年長些的修士,兩名年輕弟子。最後一個少女腰懸數枚泥鈴,走動時竟沒有半點鈴聲。
中年人只看河裏那塊石牌。
“果然到了這裏。”
沈聞川冷聲道:“你們追了多久?”
“三日。”
“爲何不報太微?”
“天下的路,又不是都歸長岑山管。”
老柳樹下,兩名灰衣僧人也在這時睜開眼。
直到他們動,許多人才發現那裏坐着人。
一個老,一個年輕,身上沒有金光,也沒有法相,只各自放着一隻舊鉢。老僧看了一眼河中死者,低聲道:“不是歸人。”
褐衣中年人問:“那是什麼?”
“借路之人。”
“借誰的路?”
老僧沒有答。
張平初腳邊那道沒有主人的影子卻忽然動了。
所有人的影子都斜向西北。只有它反着方向,沿地面慢慢滑向河灘。
沈聞川劍出半寸。
“再往前,我先斬你。”
影子停住。
一個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
“我又不要石頭。”
影子的頭部緩緩偏向姜一。
“我只看看她。”
姜一站在張平初身後半步,臉色仍白,卻沒有退。
“看我做什麼?”
那聲音像笑了一聲。
“看看一個死人那邊已經有位置的人,究竟長什麼樣。”
張平初心裏一沉。
姜一卻問:“你去過?”
周圍忽然靜了一瞬。
“你既知道那邊有位置,總得見過。”她盯着那道影子,“還是你也只會聽人說?”
影子沉默片刻。
“聰明。”
話音未落,祝祀那邊的泥鈴少女忽然揚手,一撮黃土直落姜一腳邊。
地面隨之隆起,像要把她整個託離原處。
沈聞川橫劍一攔。
青光貼地掃過,土石從中裂開。
“誰準你動她?”
少女皺眉:“我是在把她從路口挪開。”
另一邊忽有一道極細白線射出,直取蓑衣死人手裏的石牌。
有人比沈聞川更快。
青衣年輕人從高處一步掠下,劍未出鞘,劍鞘已先撞在線上。
啪。
白線崩斷。
遠處有人悶哼。
年輕人落地,神色平靜。
“謝聞序。”沈聞川道,“守河。”
“是。”
謝聞序只問:“動過幾次手?”
“一劍,一雷。”
“路沒損?”
“沒有。”
他的目光掃過石路,最後落在張平初身上。
沈聞川道:“斷口是他先看出來的。”
謝聞序多看了一眼,卻沒有問。
河岸另一側,一個白衣女子也走了下來。
她並無異象,像方纔一直混在人羣裏。腰間掛着一面青銅小鏡,走到離水七八步處便停下,將鏡面對準河中。
鏡裏沒有石路。
只有水。
她微微挑眉。
謝聞序道:“陸清,你們也追來了?”
“上游見過一次。”
沈聞川轉頭:“何時?”
“三日前。一口枯井,夜裏有人撐船經過。第二天井塌了,下面什麼都沒有。”
陸清收鏡,目光轉到張平初身上。
“剛纔說路沒接上的,是你?”
“是。”
“哪一處?”
張平初抬手指去。
陸清看了很久。
“我看不見。”
張平初一怔。
她卻只是道:“所以我問你。”
河中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蓑衣死人手裏的石牌裂了一線。
所有人同時回頭。
張平初所指的三尺空白裏,竟浮出第一塊極淡的石影。
像有一塊本不存在的石階,正在慢慢被補出來。
祝祀中年人神色驟變:“收勢!”
已經遲了。
方纔幾次出手殘留的力量彷彿都被什麼牽住。劍上的青光、舊壇白火、斷在地上的細線,甚至陸清鏡面尚未散盡的一縷微光,全朝那三尺空處偏去。
石影越來越實。
兩側河水隨之抬高。
張平初胸口驟然一沉。
像忽然壓下一塊大石。
他吸不進氣,耳中嗡鳴。坡上有人先跪了下去,隨後又有兩人鼻間流血,連沈聞川身後的幾名正式弟子也開始後退。
可河岸上那些真正的大人物,還沒有一個出手。
祝祀中年人只是站着,廢壇白火便高了三尺;老僧垂着眼,周圍風聲卻無端靜了;那道影子貼在地上,附近十幾個人的影子都被它拖長了一寸。
張平初第一次明白。
方纔一劍裂開十餘丈河灘的沈聞川,在這些人面前,也只是往後站的那個。
有人抓住他的手臂。
陸清。
她指尖同樣發白,卻還能站穩。
“再看。”
張平初強忍耳鳴抬頭。
斷口只剩不到一尺。
每一股力量靠近,那裏便多出一點。
“不是它自己在開。”
陸清看他。
張平初聲音發啞:“是你們把它接上的。”
幾方同時沉默。
就在這時,長岑方向第三聲雷落下。
雲海猛地向兩側分開。
一道清光從最高峯間衝出。
快得幾乎看不見軌跡。
它越過一道山峯,又一道山峯,所過之處雲氣向後翻卷。幾十裏山河像被一線清光硬生生縮短。
起初張平初只看見光。
隨後看見一柄修長古劍懸在光中,映着雷色。
再近一些,他纔看見劍旁的人。
道人踏在虛空。
腳下什麼都沒有。
寬大道衣被高處長風鼓起,長袖與衣帶向後飛揚,周身清輝如水。劍懸在他左側,每鳴一次,遠處雷雲便有一道光響應。
不是御劍。
劍只是隨他而來。
真正橫過羣山的,是人。
張平初仰頭看着,連胸中那股沉悶都忘了一瞬。
青葦邑的人常說長岑山上住着仙人。
他從前只當鄉人叫慣了。
直到今日,他才第一次覺得——
仙人若真要從天上來,大概也就是這樣。
道人沒有立刻落地。
他停在烏石渡上空百丈處,身側長劍驟然一亮。雲氣下壓,河面無風起浪,舊壇白火頓時低了三寸,那道逆行的影子也第一次不再動。
他是故意的。
張平初不懂各家的規矩,卻看得懂這個意思。
長岑山已經到了。
片刻後,道人一步落地。
腳尖觸地,滿天清光盡收。
雷止,劍暗。
方纔彷彿仙人臨世的人,轉眼只剩一名鬢邊微白的中年道人。
他先看沈聞川。
“傷人沒有?”
“沒有。”
“河呢?”
“未斷。”
道人這才望向諸方。
“若真想把門打開,儘可再試。”
沒人接話。
祝祀中年人先道:“顧長老,石牌歸我們查驗。我們追了三日。”
老僧道:“人不可帶走。”
那道影子低聲道:“石頭給誰都成,她留下。”
陸清則道:“我要封河三日。”
各方目的第一次明明白白擺到一處。
有人要石牌,有人要姜一,有人只要這條河,還有人根本不肯說自己要什麼。
謝聞序向前半步。
泥鈴少女也抬起手。
空氣再一次繃緊。
顧長老卻只看着河。
“都停。”
話音落下,河中所有死者忽然同時轉頭。
不是看他。
是看向那處正在成形的斷口。
蓑衣死人手中石牌“咔”地又裂一線。
兩側河水陡然拔高近丈。
水下深處,傳來一聲極遠的悶響。
像有什麼東西在另一邊撞了一下門。
老僧第一個斂去氣機。
舊壇火焰隨即落下。
陸清按住銅鏡。
謝聞序退劍。
那道影子停了片刻,也慢慢縮回。
河中石影終於重新淡下去。
顧長老這才轉身看張平初。
“方纔那句話,是你說的?”
“是。”
“修過行法?”
“沒有。”
“學過望氣?”
“也沒有。”
“那你看見了什麼?”
張平初想了想。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只覺得那裏不該連着。”
顧長老看了他很久。
隨後道:“姜一留下,石牌留下,烏石渡由太微暫封。諸家都可遣人在場,三日之內各查各的。”
他停了一下。
“誰再在這裏動手,我先請他去長岑山坐一坐。”
沒人再爭。
顧長老最後看向張平初。
“你也上山。”
張平初一怔。
身後的張成山也愣住了。
“爲何?”
“別人沒看見的,你看見了。”
顧長老望了一眼河中的斷路。
“總得弄明白。”
“是河有問題。”
“還是你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