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晴明,你看見什麼東西了嗎?」
晴明轉身和蜜夜說話,任由博雅連聲喚他。
「說實話,連我也有不明白的地方呢。」
「給『山』字?」
「是。」
「對。」海尊又靜靜地點點頭。
「不會出事嗎?」
「哦,這一兩個晚上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伊成大人可能會再瘦一點,但性命應該無憂吧。」
「噢,大體上知道吧。」
「看見什麼了?」
周圍別無其他櫻樹。在松樹和楓樹的圍繞中,唯獨這棵櫻樹伸出開滿櫻花的粗大樹枝,顯示出唯我獨尊的氣勢。
安倍晴明坐在外廊內,與源博雅飲著酒。周圍只有一盞燈火相伴。
穿著櫻襲的漂亮女子坐在晴明和博雅之間,二人的酒杯一空,她隨即端起酒瓶斟滿。
「可是,他被呼喚名字的時候答應了,這可難辦啊。」
「哦,沒有回答?」
「方便嗎?」
「他終於走了……」博雅喃喃低語。
「是海尊法師吧。」晴明說。
沒有風,但花瓣依然紛紛散落。
「嗯,是與櫻花有關的事情呀,晴明……」
春來繞彩霞,羣山盡櫻花。
「我如約前來啦。」
月色如水,從簷下射入的月光,使伊成的身姿在昏暗中凸顯出來。
肯定是有什麼不好的東西附體了。不採取措施的話,伊成怕會被那不好的東西奪去性命。
櫻樹伸得老遠的橫枝密簇簇開滿了花,花瓣的重量壓得枝丫低垂。
「多美的櫻花啊……」海尊喃喃著。
「我不怕他作祟,但不想以後跟他糾纏不清,便作法讓他不能作祟。」
「怎麼個怪法?」
就這樣,伊成又接著睡了一晚上,到了早上也沒有醒來。
「是咒。」
「原來是這樣。」
看不見人,只有聲音傳來。結果,未能弄清是誰在說話,他就回家了——
「人的生命,也不會永遠停留在這軀體……」
「我就佩服你。」
「逃避?」
「的確不能說跟櫻花沒有關係。」
他抬起頭說道:「這樣,我終於可以踏上旅途了。」
「是的。」晴明點點頭。
四
「不。」晴明輕輕搖了搖頭,「還是今晚去吧。」
是一隻黑貓。但是,它不是普通的貓,而是一隻貓又,也就是保憲使用的式神。
「晴明,今天光臨寒舍,所為何事呢?」保憲問。
「晴明,庭院裡的男人,額頭上寫著什麼東西……」
「近來你可曾施用封山之法?」
「伊成大人……」
這是在保憲家裡。保憲穿一身黑色便服,一副無憂無慮的明朗神情,面對著晴明和博雅。
「聖上連續三天三夜痛苦不堪,就召我過去了。」
「難得老實一回嘛,晴明。」
伊成徵引唐人詩歌,深為嘆息。
「那樣挺慘的吧。」
「是因為施了封山的咒吧。」
「隨時歡迎。」
「人的生命嗎?」
「應該有三四年的時間吧。」
「蜜夜,準備好了嗎?」
那是一棵巨大的老櫻樹。
「啊,如果是這樣的話……」
「他怎麼說?」
「我?驅使鬼神?」
「櫻花怎麼啦?」
坐在外廊內的伊成前方——庭院裡的樹叢中,坐著一個人。是一個身穿藍色窄袖舊便服的男子,將到未到五十歲的樣子。
伊成睜開閉著的雙眼。四下裡不見有人影。
他左肩頭趴著一隻小小的黑色動物,盤成一個圓圈在睡覺。
「於是海尊法師就……」
「你剛才笑了。」
「哪位大人?」
晴明用毛筆在海尊額上的「山」字下面寫下另一個「山」字。「山」字變成了「出」字。
「哦,嗯。」伊成不由應聲。
如果成人站在樹下,伸開雙臂環抱樹榦,少說也得三四個人手牽手才行。
琵琶聲錚錚。
伊成只說了這麼幾句話,便一頭倒下,沉沉睡去。家人覺得他這是彈了一整晚琵琶,幾乎沒有睡覺,精疲力竭所致吧。
「這個嘛……」保憲的視線望向遠方,思索了好一會兒。
與昨夜不同的,是伊成的視線。他昨夜自言自語時望著較遠的地方,此刻則望著稍近的地方。
「真的?」
三
「……」
「什麼?!」
「於是,你就封山了?」
伊成既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對跟前的某個人說話。
保憲滿臉微笑。他的肩頭上,蜷成一團的貓又睡得正香。
「沒關係。這種事還是儘早為好。我們大概能在那個聲音來呼喚伊成前到他家吧。」
一
不,對於伊成而言,也許這軀體也好,包裹著自己肉身的大氣也好,已成為與琵琶聲共振之物,無從區別了。
「等一下,晴明……」
坐在庭院裡的男子的額頭上,有毛筆寫的一個「山」字。
「嗯,有事……」博雅點頭承認。
「博雅呀,不能用那樣直通通的目光來看人嘛。」
「沒錯。我把海尊的遺體埋在了那棵櫻樹下。」
悄然散落的花瓣,彷彿是不堪月光之重。
博雅一閉上眼睛,晴明便把左手放在他的臉上。拇指按著博雅閉上的左眼,食指和中指按住右眼。
「他沒有回答。」
「你說想離開『山』?」
「我就先告辭啦。」
晴明接過毛筆。
六
伊成按自己的心願在樹下彈起了琵琶,早晨與小僕童一起返回家中,但他到家之後,卻對家裡人說:
「這樣我就明白了。」
海尊的雙脣再也沒有動過。
「不用擔心。」晴明說道。
「我射出了回頭箭。」
「據我所知,那封山之法,賀茂忠行大人只傳給你我二人而已。」
「這樣就行了。」
「你總算坦白了。」
「我無論如何也要得到這首和歌裡的『山』字,便與那琵琶聲結了緣,每天晚上悄悄前往伊成大人家。」
「他怎麼說?」
海尊緩緩地睜開眼睛,看看晴明,然後注意到落到身上的櫻花,便抬起了頭。
一朝飄零落,何惜顏色改。
「晴明啊,我能夠與你相識相知,實在是三生有幸。」
一朝飄零落,何惜顏色改。
博雅鏟了好幾鍬,開腔道:「喂喂,真埋著人呢,晴明……」
「你還記得嗎?」
錚錚。
「就像花瓣離枝一樣,人的生命也會像風一樣,離開人的身體……」
「對。你是能驅使鬼神的,博雅。」
錚錚,翩翩飛舞;錚錚,翩翩飛舞……
伊成坐在外廊內彈琵琶。
情況與昨夜無異。伊成又帶著琵琶來到外廊內,坐在外廊的木地板上開始彈琵琶,又自言自語起來。
「沒那回事。」晴明取杯在手,說道,「不如說說要緊事吧。」
「晴明啊,你也好我也好,終將是零落的櫻花。」
今天晚上,是博雅攜酒來訪晴明。博雅已有好一會兒喝酒賞櫻,賞櫻嘆息了。
「今天晚上不必做任何事了。暫且由著他。」
晴明這麼一問,保憲答道:「不就是那男人的事嘛,晴明……」
他說彈起琵琶時,有人對他說話。原以為是自己帶去的僕童的聲音,但看來不是。
火堆旁坐著蜜夜,她將硯臺放在地上,正在研墨。
「他怎麼了?」
「這個說法我已經聽過好幾次了,究竟是怎麼回事?」
「琵琶技藝竟精妙到如此地步,一定得請教尊姓大名了。」
他讓僕童在離櫻樹不遠的地方等待,自己抱起琵琶,獨自來到櫻樹旁,坐下。
「你今天晚上是有事來的吧?」
「沒錯。」晴明點頭。
「他這三天來行為舉止頗為怪異。」
是花瓣在迎合著琵琶聲,還是琵琶聲在迎合著花瓣?
伊成說,無論如何也要夜晚獨自一人在那棵櫻樹下彈琵琶,於是出門而去。希望夜晚在櫻樹下面彈琵琶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可地點也不能沒有選擇。晚上到那裡去,路程算是相當遠。旁人來看,事情未免有奇怪的地方。
「對。如果能跟伊成大人演奏的那樣傑出的琵琶聲結緣的話,便可以跟隨著音樂脫身而出了。」
「有一件事想請教……」晴明略低一低頭致意。
「嗬,琵琶演奏得真是美妙啊……」
「錢,和欲……」
「正是。他曾和我一起師從已故式部卿宮學習琵琶,算得上冠絕一時的琵琶高手。」
「我不是說近一兩個月。」
「但是,我還有一件事情不明。」晴明說道。
「伊成大人……」
「可以。就由你來處置吧。」保憲點頭應允,身體略為前傾,說,「不過,晴明……」
「《古今和歌集》有這首作者不詳的和歌。如果說花開花落、世事無常乃人之命運,那麼古人主張春夜秉燭夜遊,實在有他的道理。」
海尊點頭。
「走!」
和晴明一樣,這保憲也將天皇稱為「那男人」。而且是堂而皇之,沒有任何不自在。
「……」
「我看你剛才一直對櫻花很在意,莫非事情跟櫻花有關?」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聲音,像是不勝感慨,又像是唏噓嘆息。
據說在京城北面——船岡山的中腹,長著一棵古老的大櫻樹,此樹今年花開得尤其好。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聲音。
「我喜歡上你那裡啦!可以很放鬆地喝酒。」
「請問,保憲大人……」
「實在是難得一聞的琵琶音色啊。」
等家人意識到情況不妙時——
「是什麼事?」
伊成閉著眼,彷彿還在追尋消散在周圍空間裡的琴弦的顫動,也像是在傾聽殘留在身體內的琵琶餘音。
「不至於不記得。」
「『山』字吧。」博雅自語道。
「要緊事?」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來到船岡山的那棵櫻樹下,已是晚上。櫻花花瓣自枝頭紛紛揚揚地落下。
「但正因為是終將凋落的櫻花,人才會眷戀這世間吧。正因為了解生命短暫,人才會珍視他人,才會寄情於笛子、琵琶等美妙的音樂。」
海尊點頭。
把手放在他身上搖晃,也沒能把他弄醒。
「什麼事?」保憲問。
「正因為我很不甘心,說要作祟報復,才落得這個下場。唉,實在慚愧得很……」
「加在海尊身上的封山之咒稍後就會解開。這樣一來,由海尊法師自己來答覆你,豈不更好?」
在旁聽者看來,這些話簡直就是自言自語。
博雅對保憲稱聖上為「那男人」頗為驚訝,但他沒有像聽到晴明說時那樣予以規勸。他靜聽保憲的敘述。
唯有櫻花的花瓣悄無聲息地飄落下來。
翩翩飛舞。
「噢,我忘了博雅大人也在啊。」保憲用右手撓撓後腦,苦笑道。
「這得從四天前的事情說起了……」
「就是這樣。」
準確地說,他帶了一名僕童前往,但伊成對他說:「你在這裡等候即可。」
此刻是夜晚。盛開的櫻花在伊成頭頂簇擁如傘。
「是什麼時候呢?」
「錢?」
「是啊……」
「詛咒聖上並非出於仇恨。當時,我目空一切。心想,反正我下了咒,也沒有人能打回頭。安倍晴明、賀茂保憲等名聲在外的京城陰陽師都不足懼。在他們一籌莫展之時,我便親自出馬替聖上解開咒語。這一來,便名利雙收了……」
「是!」蜜夜略微低頭致意,然後遞上蘸好了剛磨的墨汁的毛筆。
「啊……」博雅強咽下這一聲驚嘆。
海尊喃喃道,聲音顯得乾涸。然後,他把視線慢慢移回晴明身上。
花瓣落在伊成的肩頭、頭頂和袖口。伊成似乎在花瓣之中彈奏琵琶。
就在家人不知所措的時候,琵琶聲忽然停止,伊成當即躺倒在廊內,呼呼大睡。
「眼神?」
「嘿,也談不上逃避什麼的。」
「嗯,坦白了。」
每當琴弦的震顫觸撫到一枚枚花瓣,花瓣便離枝落下。
被這麼一追問,伊成不禁脫口而出:「我是藤原伊成。」
錚錚,翩翩飛舞;錚錚,翩翩飛舞。
「告辭?」
兼家聽聞此事,說道:「走一趟瞧瞧去,看好成什麼樣子。」他讓人備下酒菜,帶著隨從前往。
五
「但是,為什麼是伊成大人呢?」
話說得沒頭沒腦。
庭院裡有棵古老的櫻樹。月光下,可以看見櫻花瓣靜悄悄地落下。
「就是每天晚上都來伊成大人家的客人的模樣。」
「然後呢?」
四天前,伊成早出晚歸,但第二天他又出門而去。
這樣一來,海尊額上的「山」字就可以與和歌裡的「山」字重疊,成為「出」字。
月亮升起來了。
家人正訝異之際,沉睡中的伊成一骨碌爬起來了,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到外廊內,面對昏暗的庭院開腔說道:「來得正好。」
「就是它。」晴明指著遺體的額頭。那額頭上是博雅也見過的漢字「山」。
「怎麼啦,博雅?」晴明問。
聲音像風吹過乾枯的樹洞。
「……」
「那麼,伊成大人……」
「是的,我被施了封山之咒,今世和來世都去不了,被埋在此地整整五年……」
海尊望望晴明,深深施禮。
琵琶聲與月色融匯在一起。琴聲在櫻花瓣中繚繞,在大氣中飛升。
「對。」
「博雅,這事說不準會意外地好辦呢。」晴明說。
「正因為你對自己的力量無所察覺,所以鬼神也為之動容,博雅。」
「好。」
「蜜夜……」晴明避開博雅直視的目光,對穿著櫻襲的女子說道,「博雅的杯子空了。」
這男子坐在泥地上,正與伊成交談。他的額頭上有點特別,像是寫了字。
「櫻花嗎……」
「原來是那件事啊。」海尊脣邊浮現出一絲笑容,「我想要錢。」
「你這是要做什麼,晴明?」
「是一個多月之前,在清涼殿演奏琵琶的那位伊成大人嗎?」
「……」
「想看嗎?」
「不,這事與其由我來說明,不如找個更合適的人。」
「即使死了,魂魄仍被禁錮在肉體之中,不能前往來世,肉身也無法腐爛。」
三人剛剛寒暄完畢。
但是博雅遍視庭院,都不見有人的蹤影。
「櫻花這東西,實在是令人牽掛。」據說他這樣說過。
「也行吧。」晴明嘴裡應著,伸出左手,說道,「博雅,閉上眼睛。」
「哦?」
「什麼『原來如此』,晴明?你知道了什麼嗎?」博雅對晴明附耳問道。
連家人也產生了不祥的感覺。
「此事可否交給我晴明來處置呢?」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就是我做的,對嗎?」
被邀與宴者是伊成。於是伊成帶上琵琶出了門。
「是我師父賀茂忠行大人的公子賀茂保憲。」晴明說。
博雅和晴明撿來枯枝,在櫻樹下生起一堆火,又用帶來的鐵鍬在櫻樹根旁挖掘起來。
「晴、晴明……」博雅啞著嗓子低聲叫起來。
「你說什麼?我不明白你說的話。」伊成邊彈琵琶邊說。
海尊沙啞的聲音念出那首和歌。
「即便沒有風,花瓣也會離枝而去……」
明明聽見了人的說話聲——怎麼會沒有人?
「就是這位海尊法師嘛。」
他直直地仰倒下去,變成了仰望櫻花的姿態。脣邊帶著一絲笑意,雙眼緩緩閉合。櫻花積在這張臉上。
「什麼事?」
原以為讓他盡情地睡,到傍晚總該醒了,但到了傍晚,伊成還是沒有起牀。到了晚上,他依然沒醒。到了深夜,他還是沒有醒過來。
夜深了,不知從何處又傳來說話聲。
錚錚。
「你說『山』字好?」
聽得見聲音,卻看不見蹤影。這時,伊成又一骨碌爬起來。
「我也能看見嗎?」
伊成默不作聲,那聲音又來相詢:「敢問尊姓大名?」
「那,我們要做什麼呢?」
「你這樣當然是難免的,因為你看不見那東西嘛。」
「那麼你……」
到了一看,櫻花果如傳言所說那樣艷麗異常,眾人便在那繁花之下飲酒誦歌,伊成彈奏琵琶。
「於是,伊成大人家裡今天就派了人到我那邊,一定要我來找你商量,晴明……」博雅說。
「我要告辭了,改天我會去找您。」
呷酒的雙脣總是浮現一絲笑意。是那種若有若無的笑,彷彿菩薩像呈現的那種;是那種輕微的笑,彷彿櫻花瓣那種隱隱約約的淡紅色。
「看吧,你就是那樣。」
博雅端起身著櫻襲的女子為之斟滿的酒杯,直視著晴明說:
琴聲一中斷,情景就和之前一樣,只有櫻花瓣在月光中悄然飄落。
就在晴明嘴裡小聲念咒語時,海尊的遺體緩緩坐了起來。
伊成抱著琵琶,在外廊內坐下,開始撥動琴弦。他一邊彈琵琶,一邊對著夜幕下的庭院說話,彷彿有某個認識的人在那裡。
「你也見過他的。」
默默望著庭院的晴明低聲道:「原來如此……」
「這個陰陽師說,誰也沒託他,是他自己要那麼乾的。當我問他,為什麼要詛咒聖上時——」
「非常感謝。」
櫻花紛紛揚揚飄落下來。
「嗯。」
伊成和藤原兼家一起外出到船岡山,是在四天之前。
「這是指聖上。」他對博雅說道。
「是伊成大人嗎?」
於是,博雅開始敘述事情的來龍去脈。
「早在五年之前了……」
不久,這具遺體被掘了出來,擺在櫻樹下。就是博雅在伊成庭院裡見過的那個男子。櫻花花瓣飄落其上。
「你說『客人』?我什麼都看不到。」
「的確是我做的。」
「嗯。」晴明低低地應了一聲。
「呼喚名字?」博雅問。
「嗯,多少知道一些吧。」
持撥子的手一動,錚的一聲,琵琶琴弦發出動人的音響。
「晴明,五年前,有人詛咒過聖上。」
「是誰?」
「凡被施此咒,魂魄極少能脫離軀體遊走到外面……」
名蜜夜的女子會意,又為博雅的酒杯斟滿。
「我什麼時候驅使鬼神了?」
「你說『封山之法』?」
難道是幻覺嗎?就在這麼想的時候——
「就是這具遺體呀。說是五年前埋下的,可它既沒有腐爛,也沒有被蟲子喫掉。」
「請轉述伊成大人,他的琵琶彈得太美了……」
庭院裡的櫻花正當盛開之時。
春來繞彩霞,羣山盡櫻花。
伊成面對空無一人的庭院說道。
「笑就等於逃避?」
「你看,你還是用那樣的眼神來看我。」
「又有什麼事?」
「晴明,這事挺不可思議的吧?」博雅說。
是一個從來沒有聽見過的聲音。無從得知發出這個聲音的人在哪裡。
「想從山裡出來?」
藤原伊成坐在這棵櫻樹下,彈著琵琶。
「但在某種情況下也能逃出來吧?」
「為什麼?」晴明問。
「你喜歡那首《古今和歌集》裡作者不詳的和歌嗎?」
「你說想離開那座山啊。」
「嗯。」
「我看見的是……安倍晴明大人?」
「唔。」
「……呼喚了伊成大人的姓名,結緣了。」
「我能以方術操控鬼神,但你本身的存在就能驅使鬼神。」
「為什麼佩服我?」
「原來說的是那件事啊。這樣的話,恐怕真得讓我說。」保憲說道。
「你知道一些?我可是完全摸不著頭腦呢。」
那聲音又響起。
「你說的『那位大人』是誰?」
「明天去見見那位大人。」
「告辭啦,伊成大人。我會去找你,可以嗎?」
錚錚。
博雅將手中的杯子放在木條地板上,望著庭院裡的櫻花。
「一個叫海尊法師的陰陽師被我的回頭箭射中胸部,倒在那裡。他已奄奄一息。我打算趁他未斷氣前問清情況,便問他是受誰之託……」
不久,琵琶聲停止了。
這時——
「那麼,回到剛才那件事情上:五年前是怎麼回事呢?」
「噢。」
「是不自在。」晴明實話實說。
「五年前,你為何詛咒聖上?」
「就是做這個。」
「哎,晴明,你已經知道了吧?」
「昨天也來過吧。」
「那你就告訴我嘛。」
「不是嗎?」
「喂,晴明,你不是又想說那些莫名其妙的咒來蒙我吧?」
伊成與此前一樣,似正與庭院裡看不見的東西對話。
「那該怎麼辦?可以明天就去伊成家嗎?」
晴明放下酒杯,低聲道。
這回是獨自一人,而且是晚上出門。
「即使被呼喚了名字,你不答應的話,這呼喚聲等於隨風而去了;但若答應了,就結下一種叫作『緣』的咒了。」
「我說出來其實也沒有太大關係,不過還是想問一句:你們為什麼想知道這個呢?」
「可是,我並不知道事情發展成那樣。」
「你又逃避啦,晴明。」博雅說。
晴明用右手託住博雅後腦,小聲地念起咒來。然後,他將雙手撤離博雅的頭部,悄聲道:「睜開眼睛!」
「那個什麼?」
「噢?」
「請允許我再到府上喝酒。」
「封山的咒?」
保憲現任穀倉院別當一職。他父親是陰陽師賀茂忠行。保憲原先也是供職陰陽寮。他仕途順利,當上了穀倉院別當。
「喂,喂,晴明……」
博雅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雙頰微紅。
「……」
又傳來了說話聲。
翩翩飛舞。
穿白色狩衣的晴明倚著一根廊柱,秀氣的手拿起酒杯,悠悠地端到了紅脣前。
「事情經過究竟是怎樣呢?」
本來應該是保憲與晴明並排而坐,面對比他們倆官位高的博雅,但這次三人碰頭沒有考慮這些。
「正是。」
「走吧?」
翩翩飛舞。
「好。」
「伊成大人……」
「我會說的,但此前你得先談談你這次的事情。你說完我再說。」
是一個漢字。
「是的。」
「那男人是誰?」發問的是博雅。保憲這才察覺到博雅正好奇地望向他。
「就是說,那個……」博雅支支吾吾。
明月高懸。月色如水,映照著巨大的櫻樹。
「於是,你聽了伊成大人的和歌與琵琶……」
「是咒嗎?」
「不明白才好。」
伊成一時語塞,那聲音又道:
「結果卻被保憲大人把咒打回頭了,是嗎?」
那聲音說道。但是,聲音的主人依然不見身影。
海尊的雙脣吐出這句話之後,悄然抿合。
「是因為你先問我怎麼了,我才正經回答你的。可你現在卻想轉移話題。」
「是否可以『山』字相贈?」
「欲?」
「是的。」
中午過去了,又到了傍晚,又到了深夜,伊成還是沒有醒來。因為粒米未進,兩天下來,他消瘦得驚人。
「就是說,我看著櫻花的時候,不禁深深思索起人的生命,晴明……」
「海尊恨恨地瞪著我,意思是說,他死了也不會放過我吧。」
「其實是藤原伊成大人的事。」博雅說。
彈過一通琵琶之後,伊成吟誦了一首和歌。
錚錚——錚錚——
「這樣的眼神讓人家不自在?」
第二天,晴明和博雅並排而坐,與賀茂保憲相對。
「有人……」博雅沙啞著聲音說。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眼前的情景。
錚錚的琵琶聲與翩翩飛舞的花瓣已經渾不可分。
「怎樣?」
「什麼!」
「我把白羽箭射向空中,把詛咒打回頭。因為那支箭飛向船岡山方向,我追過去一看,結果就追到那棵古櫻樹所在之處。」
「請問吧。對於為我解放魂魄的晴明大人,我不會有任何隱瞞。」
不久,伊成彈完琵琶,便又昏睡過去。在睡眠中,他越來越顯消瘦。
「師父已仙逝,現今能做此事的僅你我二人。既然我沒有使用過……」
只要琵琶錚錚奏起,花瓣便翩然飛舞。
「是什麼時候的事?」
「好。」晴明點點頭,把昨晚從博雅那裡聽來的事講了一遍。
「該做什麼,也得問過那位大人再說。」
「噢,什麼事?」
「……」
「什麼,想出來嗎?」
「走!」
「……」
「哎呀,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情。」
晴明和博雅躲在屏風背後,觀察著伊成的動靜。
「現在有人使用了封山之法。」
「是海尊大人吧?」
博雅緩緩睜開雙眼。那雙眼睛隨即瞪圓了。
博雅終於明白似的點點頭。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