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蛇卷傀儡子神

府衙中有不少人被吸引來圍觀。

伊豆國守名叫小野五倫。此人長期擔任外記一職，按資歷可升任大外記，碰巧該官位已無虛席，便被任命為伊豆國守。

博雅說話間，庭中有人走近，是身穿唐衣的蜜蟲。

「那名傀儡師同老朽相識甚久，因而對咒也多少懂一些。他說，總覺得伊豆國守的主簿，同老朽所制的木偶十分相像。」

「正當花開爛漫時，老朽便想著來討杯酒喝。」

差不多處理完一半時，有羣人敲敲打打地從大門口走進庭院。

「這就是……」晴明凝視著木偶。

有吹笛的、有敲鉦鼓的，還有擊羯鼓的，其餘人等擺動著肢體，拍手相合、頓足踏歌、歡欣鼓舞。

那些花瓣，隨即在下一陣風中飛散開。然而，無論怎麼散落，無論飄散多久，櫻花樹依舊繁花滿枝，絲毫沒有減少。彷彿無限的光陰，都鐫刻在這繁茂的櫻花中。

來者是個身材魁梧、神態莊重的男子。

「原來如此……」

「是嗎……」

說罷，老者伸出右手食指，輕觸丹的前額，丹的身體急劇縮小，咕咚一聲向前倒地。

博雅從懷中取出葉二，抵在脣側。

「原來如此。」

來人是蘆屋道滿。

「近來又聽說，它好像在伊豆那一片當上了主簿。」

「什麼？！」

見此情形，傀儡師們更加起勁地踏歌載舞，擊鼓奏樂愈發熱火朝天。

「博雅，有何不可思議？」

道滿將丹放到簷廊上，只見丹兩腳直立，身體急速膨脹起來，五官也變得如同真人一般，不知何時身上已披上了直衣。

就在此時，傀儡師們的樂聲停了。周遭瞬間靜了下來。

話音未落，一人從蜜蟲身後走上前來。

落英一層又一層，櫻花樹卻絲毫不見疏淡。

五倫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錯綜複雜的公文，問道：「你算一下，此物需定多少稅額？」意思是讓丹計算需要徵收多少稅款。

它身量不足一尺，頭部和四肢均為木製，以粗線與軀幹相連。

「那為何要去伊豆呢？」博雅問。

丹的下巴一伸一縮，點了點頭。

「看著眼前的櫻花繽紛散落，似乎會不由自主地心生歡喜。」

「有客來訪。」蜜蟲站在櫻花樹下，福身道。

就這樣，丹在五倫的身邊擔任起主簿之職。共事時間一長，丹表現出的才幹超過了五倫的預期。無論委任他何種事務，他都能處理得有條不紊，從無差池。若是同僚遇上棘手費時的案卷，丹也會幫忙處理，而且從未耽誤自己的公務。

在幾百、幾千、幾萬、幾千萬、幾億的花瓣中，已做好離開枝頭準備的，只有為數不多的幾枚。寥寥的花瓣，在寥寥的風中散開。

「隨心所欲地起舞吧。」道滿說道。

三

筆墨硯臺安放就緒，一紙鋪陳於眼前。丹取過筆，毫不遲疑地在紙上行筆落墨。

在丹的一旁，站著方才致開場白的老者。

「能否看看你的手技。」五倫開口道。

「道滿大人所制的傀儡，確實極有可能如此。」

「主簿？」

「老朽去了趟伊豆。」

傀儡師們載歌載舞，表演趣意盎然，看得國守也不禁露出笑容，心情十分愉悅。

道滿將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具木偶。

骨碌、骨碌。丹的眼球轉動起來，看向櫻花。他歪著腦袋，彷彿在側耳傾聽博雅的笛聲，身體隨著笛音搖搖晃晃地舞動起來。

「鏡子映照人的姿容，而櫻花映照的是人心。」

他壯碩的身軀自如地舞動著，這副模樣滑稽又有趣。

丹也停止了舞動，立在原地。

「是哪位？」晴明問。

丹態度端正，不苟言笑，談吐措辭也很有禮貌。

「只是？」

說著，他拿起木偶，以口抵住木偶額前右側的孔穴，呼地吹了口氣。接著，又將脣附在左側的孔穴上，嘶地吸了口氣。

三年後，丹的聲望已傳至鄰國。

「老朽跟隨傀儡師一同進到府衙中。踏歌奏樂之時，他情不自禁地跟著手舞足蹈起來，露出了真身。可看到那副模樣，不知怎的，心中竟平添了幾分悵惘……」道滿苦笑道，「難得美景，讓它在花下獻舞一曲吧。」

「哎呀，這不是道滿大人嗎，今日大駕光臨，不知何故啊？」晴明問候道。

「遵命。」丹拿起公文細細審閱，之後取出一個算盤，將兩者並排呈上，「應該是這個數。」

道滿邊說，邊將新斟上酒的杯盞送到嘴邊。

再一看，只見老者腳邊的地上，俯臥著一具木偶——人形傀儡。

「鏡子？」

某日，國守和丹兩人正在一間朝向庭院的堂內辦公。

無須再三確認，丹所報出的數額準確無誤。

「實在是按捺不住了！」

淺飲小酌間，晴明面帶微笑。

「哎呀，那真是抱歉了。」

原本合著三拍子蓋章的丹，將印章扔至一旁，猛地站起了身。

「不見了？」

二

然後，下一陣風頃刻而至。但就在這稍縱即逝的間隙裡，幾億枚花瓣中又有那麼幾枚，做好了散落的準備。

如山的公文堆積案頭，丹在文書上蓋印——繕發訓令，即下達通告。丹將國守的諭令寫成告諭，再蓋上官印。

主簿身負輔佐國守的要職，國守不在時，還須替他妥善處理各項政務。沒有主簿，五倫方方面面都感到不便，每日的公務也無法順利落實。

櫻花散落在風中，花瓣漫天飛舞。

「自古以來，不是都說春日景象最能體現物哀嗎……」

「許久沒同你們賞花飲酒了，便想著在今年拜訪之際，備些薄禮……」

博雅自方才起就端著盛有酒的杯盞，出神地望著庭中櫻花樹。

花宴如此爛漫。

「嗯，這怎麼了？」

他跳到庭院中，手舞足蹈地朝櫻花樹下走去。他邊走邊輕盈地伸展手臂，雙腳靈動地踩著拍子，儼然是個舞者。

雖說稱不上一手好字，但字跡清晰易讀，無錯漏之處。運筆輕快靈活，適合主簿之職。

來到櫻花樹下，丹盡情地舞蹈，模樣十分欣喜。

「製成後，老朽將那木偶交給一個相識的傀儡師保管。想著用上三十年左右，它應該能略通樂曲和舞蹈了吧。沒想到，早在十幾年前，它就消失不見了。」

「那老朽就不客氣了。」

「那是傀儡師們在駿河國時發生的事。」

「榮幸之至。」

丹的口中發出粗啞的聲音，隨著傀儡師們一同歌唱起來。

「請喚在下丹。」男子說道。他的眉心並排長著兩顆黑痣。

傀儡師們有的模仿木偶的動作舞蹈，還有的從箱中取出人形傀儡，當場表演起木偶戲來。著實熱鬧非凡。

「那麼，差不多就到此為止吧。」

丹頭頂的櫻花，紛紛揚揚地撒落。

老者頂著一頭蓬亂生長的白髮，長長的眉須下，黃色的雙目炯炯有神，尤顯親和。

晃動間，櫻花瓣從枝頭散落，一瓣、兩瓣……

這是土御門大路，安倍晴明的宅邸。博雅和晴明正坐在簷廊上飲酒。

「去了伊豆？」

微風徐來，枝梢輕輕顫動；風稍大一些，就搖擺得更加厲害些。花瓣也和著春風，紛紛揚揚地飛舞。

笛音漫溢而出，乘著櫻之風，飛揚流轉。

在五倫的注視下，丹躍至庭中，隨著傀儡師的樂曲跳起舞來。

「我覺得，櫻花散落確實能勾起物哀之情。但除此之外，望著繽紛的櫻花，也會情不自禁地湧起雀躍的心情。連我自己都覺得這份觸動是如此奇妙，感到不可思議。」

除此之外，收繳稅賦也是主簿的職責所在，所以還要考察一下丹計算稅金的能力。

「想必是經歷人世間的種種，耳濡目染，不願再當傀儡，滋生了想作為人在這世上闖蕩一番的念頭吧。早年間，從有些交情的玄道士丹蟲翁處，得一丹字贈名……」

道滿說著，從櫻花樹下緩步走上前來，眼中似是含著些許靦腆的笑意。

原來是傀儡師登門造訪，說想借庭院一用。因為正值辦公時間，門衛說道：「還是改日吧……」不料，推拒之辭還未說完，傀儡師們已魚貫而入。

「好酒……」道滿抹了抹嘴。

晴明的語調微微上揚，是因道滿的出現而感到欣喜吧。

「筆法不錯，處事也有條理。既然如此，就留下來任職吧。」

小野五倫來到伊豆上任之際，不湊巧原來的主簿因病辭任，主簿一職空懸。

五倫託人幾經物色，有消息說：「駿河國有一人，頗有才幹。明事理，且文筆不錯……」

道滿從庭中走到廊上，席地而坐。蜜蟲隨即備好杯盞放到道滿身前，為其斟上酒。道滿舉杯緩緩飲盡。

「請，酒的話，還很充裕。」

「唔。」

手技，指的是寫字運筆的功力。

「因為櫻花就像一面鏡子呀。」

「我也搞不清了。」

「嗯……」博雅抬起停在半空的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怎麼說呢，晴明啊。」

丹身居要職後，也從未有過說他中飽私囊的傳聞。五倫將他提拔到這個位置，其實是有意給他點油水，想著讓他適當賺些外快也無妨。不想丹恪盡職守，絲毫沒有利用職務之便舞弊的行為。

晴明正舉杯送向脣邊，聞言看向博雅。

「木偶？」晴明頗感興趣地問道。

「如何一樣？」

一株櫻花樹上，舒展著無數的花|蕾。

一

「你說了一大通鏡子之類的話，我也聽得似懂非懂。但剛剛那份歡欣洋溢、喜不自禁的心情，已經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是老朽……」

「那主簿額前並排長著兩顆痣。老朽也在木偶的額前，開了兩個並排的孔穴，用以吸收天地陰陽之氣。既然穴的位置吻合，那應該是沒錯了。所以老朽此番去了趟伊豆，親眼確認無誤後，將那木偶帶了回來。」

「怎麼說？」

如此一來，既已無法阻攔，只能順其自然了。

話音未落，道滿手中握著的傀儡四肢已蠢蠢欲動。

道滿笑得有些靦腆。

「不知是被偷走了，還是自己出走了……」

「我現在是在說櫻花，其實其他的事物也是如此。人見到某物時心生感觸，才生平第一次察覺到了內心。若無所觸動，人便很難找到心之所在。」

「大概五十年前吧，老朽想著不管怎樣有個對飲的伴也好，就製作了一具木偶。」

「如此，丹體內的陰陽之氣便相遊相交了……」

櫻花爛漫，在光影中靜靜搖曳著。

「嗯，是的。」

這時，國守不經意地一瞥，面前的丹正在蓋印，他手上的動作卻有些異常。只見丹蓋印的那隻手，正隨著傀儡師們彈唱的節拍，打著三拍子。同時，丹的肩膀竟也合著三拍子的節奏搖擺起來。

是一群傀儡師。

博雅的笛音和著丹的舞姿，時而歡快熱烈，時而舒緩起伏，時而又輕靈跳躍。

國守放眼望去，人羣前方站著一名老者，他正作開場白似的吆喝道：「各位，來瞧一瞧，看一看啊。我等傀儡師經天竺、過大唐，一路東渡至日本國。初來乍到，承蒙關照，今日首次露相，不收銀兩，還望多多捧場……」

「若能有博雅大人的笛音為伴……」道滿開口道。

丹擔任主簿不覺已有兩年，在這期間，沒有做過一件不合五倫心意的事。因此，五倫將伊豆境內的部分轄地全權交由丹管理。

「好一段時間沒在京城裡聽到您的消息了……」博雅對道滿說。

「人看得到他人的樣貌，卻不甚了解自己長什麼模樣。只有照了鏡子，才初次知曉自己的模樣。心也是一樣的。」

「不不，晴明，你無須道歉。只是……」

「此番該是盡興了吧。」老人開口道。

「什麼怎麼說？」

「有無能勝任此職之人？」

五倫聞言大喜，立刻派人將此人邀到府中。

「真是不可思議啊，晴明。」源博雅感嘆道。

丹露出喜悅而滿足的笑容。

吹著笛的博雅，也揚起了脣角。

陰陽師·玉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