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雅合著雙目,吹著葉二。
月出東山的氣息。
窸、窸、窸。
嗵……
琴弦鳴響。
乃天涵地育之物。
青色的音絲,從葉二上流溢到月華中,化作了一條朦朧閃著磷光的、青色透明的蛇。
噝——啾、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縱然目不能視,不,正因為看不見,那光景才會如此鮮明地在心中湧現。
此刻在耳邊響起的,是什麼聲音呢?
嗵……
開嗓的蛐蛐兒,叫什麼來著?
蟲鳴聲在唱和。
啁咯咯咯咯咯
每一縷光芒,多少都有點不一樣。就好比即使微小如蟲子或小草,每個生命體都繽紛各異,音符也是如此,閃耀著色彩各異的光芒,甚至每束光芒的吐息都隱約可聞。
「博雅,在下源博雅。」
噝——啌
伴隨琵琶琴音,身軀也鬆緩下來,隱沒於庭中,和森林融為一體。
他說著抬起頭來,用那雙看不見的眼睛,透過屋簷,望向天上的月亮。
二
他聽得出來。那是一輪磊落的、大而圓的月亮。
嚯、喏……
唧、唧啾咿、唧、唧啾咿、鈴——
彷彿自身如樂器一般被彈奏著。
窸……
這副身軀也是發聲之器。
風兒在附和。
那人的聲音中有著濕意,還微微顫動著,像是在流淚。
鈴——鈴——鈴——
鈴——鈴——
蟲兒在附和。
那支從朱雀門之鬼手中得來的鬼笛。
咯咯咯咯咯昂——
每一陣風都不盡相同,宛如一組樂章。
草兒在附和。
窸……
不僅如此。大地本身也在鳴響。
咚麼。
鈴——鈴——
身軀儼然化為一個自鳴的樂器。
錚——
月出皎兮。
咚麼。
唧、唧啾咿
唧啾唧啾
啊,他在。
宇宙在閃閃發光。
傳來楓葉被撩動的聲音,拂過松葉的風、穿廊過院的風、掠過耳畔的風,桔梗和女郎花逐次在風中搖擺。
無數位飛仙翩翩來遲,用指尖輕觸每個音符。
花兒在附和。
「哦,那位克明親王的兒子……」
唧、唧啾咿
蟬丸的背脊聽到了動靜。
唧、唧、唧
若是無所謂之事,那麼刻意地不去彈奏它,反倒顯得奇怪了。
從草野中匍匐而出,自石礫間伏地而行。
蟬丸撥弦相和,那光之蛇沐浴著月光漸漸升向天際。
總是悄悄地來,靜靜藏身於暗處。
這不是大地的心籟嗎?
啁咯咯咯咯咯、啁咯咯咯咯咯
從什麼時候起,能用耳朵聽見月亮的音信了呢?
鈴——鈴——
那蛇時而變細,時而變粗,泛著光在月下延伸。
噝——啌
有風聲傳來。
自從眼睛看不見後,這世界彷彿更深邃了。
「吾乃廣目天……」
巖石在歌唱。
數種蟲兒的叫聲相互混雜、共鳴、交融。
《啄木》是承和時期,藤原貞敏從唐代琵琶名家廉承武處學得的琵琶祕曲,和《流泉》《楊貞藻》二曲一起傳至日本。
悄悄地,竊竊地。
錚——
蒼穹在鳴響。
淚水宛如歡欣的樂聲般不斷從眼中溢出。
「唔……」
孩童時期,他尚能視物,也見過很多次月亮。可眼睛看不見後,那浮現在心中的月竟比孩提時見過的月亮還要明艷,真是不可思議。
有他的氣息。
每個微小的音符,都綻放著微光。
沙啦、沙啦——
嚨……
蟬丸感覺得到。
從樹的枝幹、梢頭、葉脈間,從土隙巖縫中,無數的氣息蟄伏而出。
「法師欲尋之人在此。」
幾乎每晚都會來訪,如同聚集而來的精靈們,化作石礫、化作青草、化作森林,有時甚至化作明月,隱匿身形,潛於那處。
一曲終了,身心卻仍在森林和月華中徜徉。
自己如琴弦般迸出第一聲震響。
他端坐於簷廊上,想象自己是這山林萬籟中的一員,一個自然而然發聲的樂器。
對不再拿起琵琶之事,本就不曾下過決心。
既然如此,是否琵琶在懷,其實無所謂。
哩哩哩哩哩哩哩哩、鈴——鈴——
錚……
風的聲音,也各不相同。
不僅是背脊,彷彿全身所有的器官都變成了耳朵。
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近來開始能用背脊聆聽了。其實,誰都是用背脊而非耳朵去聆聽的,不是嗎?
今夜,那位也會來吧?
無需言語。笛聲和琵琶的合奏,正是博雅和蟬丸兩人在暢談音樂。
身體彷彿在鳴響,被什麼擊打著,同宇宙共鳴。
大地的心籟和自己的心籟,正在呼應和共鳴。
「吾乃持國天……」
「是的。」
就在天地開始晃動的剎那間——
「我懂,我懂的。如此良宵,像我們這樣的人,定會忍不住和鳴酬唱。情之所至,自然而然地鳴響、吟詠、同這天地共鳴。我們是同一類人呀,我很理解這種心情……」
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咚麼。
庭院的草叢中,蟲兒在鳴唱,像是為月出伴奏似的。
唧啾唧啾唧啾鈴——鈴——唧唧
「如今這世上,只有您會彈此曲了……」
咚麼。
音韻在庭院的幽暗處回蕩、四散。嘈嘈切切的音符滲入夜色中,在它們完全溶解之前,博雅將葉二抵在了脣上。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樹木在附和,森林在附和,每一塊石和土,以及其中的每一個小生靈,都在附和。
是從唐國渡海而來的琵琶祕曲《流泉》。
楓樹的枝葉相觸交匯,唱起一曲對當下時光的讚歌。
「吾乃增長天……」
莫非今夜,註定非同尋常?
蟬丸的脣角浮起微笑。
呼——
啊,是呀,這不是自己的心籟嗎?
黑暗中浮現出數顆光點,原來是生靈們匍匐而出。
聲音此起彼伏,匯成和鳴。
不,已經在匯聚了。
說起來,這些年他幾乎已不再彈撥琵琶。
「是你吧。」蟬丸說,「這三年來幾乎每晚都潛身於庭中之人……」
啊……
啁咯咯咯咯咯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鈴——鈴——唧啾唧啾、鈴——
圓月皎皎,清輝滿溢,照耀在脊背中央。
如此令人眷戀,理所當然般在耳邊迴響。平日裡不會被注意到,卻常伴身側……
心臟演奏的音韻。
「好。」博雅點點頭,他站在原地,從懷中取出葉二。
總是不知不覺地到訪,無聲無息地候在庭中某處。
蟬丸不由得輕聲慨嘆:「啊,今宵真是興緻盎然,如此良夜,若能得一通曉樂律之人,徹夜長談……」
馬追、邯鄲、草雲雀、鈴蟲、松蟲、閻魔蟋蟀……
蟬丸悄然起身,身影消失在屋簷下。片刻後,他抱著琵琶回來了。
呼——
唧啾、唧啾、鈴——鈴——唧、唧
天幕在消融。
噝——啾、唧、唧啾嚶
如此便好。
蟬丸撥動琴弦。
成為蟲螢、草木、石礫,成為凝在草尖的夜露。
即使自己這雙手不再彈奏,這世上的樂聲不也從未停歇嗎?
母音……
蟈、蟈、蟈、蟈、蟈、蟈、蟈、蟈……
蟬丸輕聲說。
「正是在下。」博雅頷首。
他是這麼想的。
唧、唧、唧
他的語氣又是那樣溫柔和煦,聽來令人心生親近。
咚麼。
夏蟲的鳴叫聲冷清了不少。已聽不到螽斯和紡織娘的鳴唱了。
蟬丸來到簷廊上,在那裡坐定,側耳傾聽。
「雖然我方才說過想和人暢談音律……」蟬丸輕嘆,「不過,眼下看來已無須用言語表達了……」
裊裊琵琶聲從蟬丸指間流溢而出,融入夜色,令人心曠神怡。
自己只不過剛好抱著琵琶發出響聲,參與其中。
蟬丸雙目失明,已有數十年了。
感覺有氣息撫過了臉頰,多半是月亮從簷下顯現身姿,將月影投在了臉龐上。
霎時撼天動地。
無數的精靈們,合聲共唱。
「蟬丸大人,您方才彈奏的是《流泉》吧。」
天地在共鳴。
數只猶如蝴蝶之物,在暗處飛舞。
嗵……
那人大概也不曾想到,自己的話語會如此深入人心。
每次聽到這種聲音,它們便會聚攏過來。
低沉的,像是從寰宇盡頭傳來的聲響。
「吾乃多聞天……」
博雅發出低沉而喜悅的聲音。
月光在謳歌。
藍色的、紅色的,有的泛著微光,有的明滅閃爍,在飛翔、流淌、沉浮,如泣如訴。
如此良宵,定會前來。
神佛現身,伴著樂聲,手舞足蹈,緩緩地在空中舞動起來。
然而,知音何其難尋。在這逢坂山上,索居久矣。
「接著,來一曲《啄木》……」
嗚呼……就是這種聲音。
「敢問您是……」
「正是。」那人答道,「只因實在太想聽一聽蟬丸大人興之所至、自然而然彈奏的琵琶聲……」
嘸、嘸、嘸……
唧啾、鈴——噝——啁咯咯咯
那些氣息逐一發出聲響。
噝——啾、唧、唧啾嚶
身體彷彿懸在空中,置於這秋蟲夜吟之中。
嗵、嗵……心在鳴響。
啁咯咯咯咯咯
大地發出隆隆的奇異震響,在自己的內心深處,彷彿有什麼正與之呼應。
來自陸地、來自森林、來自山嶺——
有人在說話。
幽暗處,那說話之人站起身來。
「啊,失禮了。其實我一直想放下琵琶,再也不彈奏了。只是,今夜實在……」
喏……
方才還叫得起勁的鈴蟲,驟然靜了下去,松蟲的鳴聲漸漸聒耳。正這麼想著,邯鄲的啾唧又喧囂地壓了過來。略感詫異地辨聽間,不知不覺中,鈴蟲的鳴唱又在耳畔響了起來。
一
遍地棲身的靈物,以及它們的行蹤、氣息、精魄……
一輪滿月在山的那頭,懸於琵琶湖上,照耀著湖面。
錚……
唧啾、唧啾、唧啾……
那位也是那些匯聚而來的萬物生靈中的一員,同世界和鳴。
蟬丸和博雅就這樣交談著,直至天際灑下第一縷晨光。
「是啊,如你所說,正如你所說。」蟬丸溫柔地回答。
正這麼想著,只聽得一聲:「在此處……」
那是略顯激動的男人的聲音。話語中充滿著欣喜,還帶著些許忐忑,可以想見說話之人因興奮而面色緋紅的模樣。
唧啾唧啾
琵琶在鳴奏。
噝——啌
迦陵頻伽在月光下起舞。
撥子撩撥琴弦,弦音裊裊,連綿不絕。
彷彿遠在天邊,又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