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人精博雅
「別擔心，你的事我沒有忘，博雅……」
「博雅，你昨天不是剛從葛城回來嗎？」
「成為神只的博雅也不錯，不過，萬一以後聽不到你的笛聲，我會很寂寞。」
「晴明，我就是不明白到底怎麼回事，才會來這裡啊。」
「晴明啊，我到底該怎麼辦？」
一言主神社位於大和葛城山東南方山腳。
「我醒來後就發現這小子在枕邊。」
留在原地的博雅大喫一驚地環視四周。
「是的。」
「啊！」
「晴明啊，那小子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亦即，本來缺乏實體的另一個博雅，此刻已經具有實體。
先開口說話的博雅還未說完「晴明啊」這句時，另一方已開口重複說著同樣的話，博雅只得中途住口。
博雅束手無措，只得前往晴明宅邸。
此事令博雅宅內的人都大喫一驚。
「可以說話了，博雅。」
「我才是葛城的一言主神！」
「什麼？！」
「剛剛已從紙人中被釋放出來。現在已經無害了。」
「別急，等一下……」
「喂，晴明，你在遲疑什麼？我是眞正的博雅。」
地點是安倍晴明宅邸。
「是嗎？」
「博雅，到底怎麼回事？」
晴明望著兩人的動作。
一言主神是傳達神諭的神。
兩個博雅同時發出叫聲，身子也幾乎同時往後仰。
雄略天皇誠惶誠恐，除了弓箭，還命僕從和眾官吏脫下身上的衣服，全部奉給二畫主神。
某天，役行者打算在葛城山和吉野金峰山之間搭橋。
「我想，那小子大概感應到了你的笛聲，久違地現身，打算附在你身上。你的聲音很大，面對葛城山中大喊時，迴音應該也很大，那小子也容易附上身。」
晴明確認般地輪流望著兩個博雅。
晴明歪著頭，確認般伸手觸摸兩個博雅的胸部和肩膀。
並用雙手捂住嘴巴。
「晴明，我眞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現在仍不能說話。只要一開口，你的身體就會被佔去。」
紙人隨風飄浮在半空。
「唔，嗯。」
晴明和博雅彼此默不作聲地點頭，事情就這麼決定了。
「拿筆和墨來……」
「有我在你身邊。另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我在信中還拜託對方準備了美酒。」
兩個博雅點頭。
原來如此……
「什麼意思？」
晴明的嘴脣看似含著微笑，與平日無異，但博雅似乎很不高興。
「五天。」
晴明帶兩個博雅來到老地方的窄廊，讓蜜蟲準備酒席。由於有兩個博雅，當然也就準備了兩人份的酒器。
「討厭鬼，你不要耍我，晴明。」
庭院的藤花正盛開，垂落的串串藤花看似沉重的果實。甜美的藤花香隨風飄來。
「你跟我一道去數山……」晴明說。
「我才是葛城的一言主神！」
「什……」
晴明微微搖頭。
一行人在徒步。
「晴明啊，我到底該怎麼辦？」
「到底怎麼回事？」小角問。
晴明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張紙人。
不冷不熱的微風吹拂肌膚，令人感到很愜意。
「今天早上。」
「你只要點頭就行，一起去嗎……」
據說小角聽後大怒，將一言主神關在一座大巖山內。
小角命天地眾神祗和鬼怪擔任搭橋任務，但工程遲遲不見進展。
「我該怎麼辦？晴明。」
「之前我不是寫了信嗎？忍覺大約是按照我在信中寫的內容，向日枝的大山咋神祈求，要是聽到有人說出一言主神的名字，千萬不要回應。」
只是，雙方的博雅都說同樣的話，做著同樣動作。
「幫幫我吧，晴明……」
晴明一如既往，身穿飄飄然的白色狩衣，在窄廊和博雅相對而坐。
「各式各樣。有時不久後會主動離開，有時是你會成為神只本身。」
「忍覺僧都？」
「什麼意思？」
鬼神之一的一言主神說：
看到並排的兩個博雅，晴明問：
「博雅啊，不管誰先開口，我怎麼可能會認錯眞正的你？你不用擔心。」
四
「摸、摸得到。」
「今天早上。」
晴明不知博雅到底有沒有聽懂他的意思。
三
博雅點頭。
博雅在神社吹了數首笛曲供奉神明，再返回京城。
「怎樣？開得很漂亮吧？」
一方的博雅如此說，另一方的博雅也如此說。
「……」
「吹笛……」博雅不安地道。
兩個博雅答。
「走。」
「蜜蟲呀，你把這個送到叡山橫川的忍覺僧都那兒。本來說好明天去見他，你告訴他，我將提早一天，今天就去見他。」
「那麼，那小子是……」
方才，兩個博雅前來。
「這兒是木靈聽得最清楚的地方……」
「按照計畫，前往橫川。」
晴明將剩餘的紙塞入懷中。
「我都不知該怎麼辦了，晴明，你怎麼還是那個表情……」
伸手觸碰對方，但對方沒有實體，伸出的手穿過對方身體。
聽晴明如此說，博雅驚呼。
「開始！」
「大概是橫川的忍覺僧都暗中幫忙吧。」
除了晴明和博雅，僅有式神吞天跟在後面。
博雅進入牛車後，另一個博雅也不知何時一聲不響地穿過垂簾坐在博雅身旁。
風吹送紙人飄至山谷，紙人逐漸變小，最後消失蹤影。
「看來這次和上次不一樣，似乎和鏡子無關。」晴明低語。
「我沒有笑啊。」
「換句話說，對方以為這紙人是你，附在這紙人上了。」
「如果是鏡子映出導致的結果，身上的衣服交領和左右手的動作應該會相反，可是在我看來，完全沒有這種現象。兩個博雅都慣使右手。」
聽晴明如此說，博雅欲張口。
「我都不知該怎麼辦了，晴明，你怎麼還是那個表情……」
「我們長得很醜陋。由於白天不願意讓人看見，所以無法工作……」
到最後，另一個博雅就這樣隨同博雅一起來到晴明宅邸。
由於和歌作得不錯，天皇再度遣人前往一言主神社參拜。
「讓源博雅大人去最適合。」
「人也可以成為神只。」
惡事是一言，善事亦一言，斷言善惡之神。
「可是，剛才我大喊時，沒聽見任何聲音。」
「我仍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山谷深處傳出響亮叫聲。
「抵達這兒之前，手是穿過對方的。」
「博雅啊，我知道先開口說話的人是眞正的你，隨後開口說話的人是假博雅。你不用擔心……」
「嗯。」
「你不是在笑嗎？」
「你不是最擅長應付這類事情嗎？」
「不，你在笑。」
「你只要伸手摸一下，就知道誰才是眞正的博雅。你不摸的話，我摸給你看。」
「哎，雖然我仍聽不明白，卻感到非常惶恐。」
隔著山谷，可以望見對面也有一道山稜。
「喂，晴明，你在遲疑什麼？我是眞正的博雅。」
「我表情怎麼了？」
「晴明啊，既然如此，那你就這樣摸摸看。」
「好，現在就來看看誰才是眞正的博雅……」
一行人中，只有晴明和博雅兩人是人類，餘下是吞天和假博雅。
櫻樹和杉樹剛發出鮮綠嫩芽，蔓藤纏在械樹古木上，垂掛著好幾串紫色藤花。
源博雅一副傷腦筋的表情如此說。
「給忍覺大人和大山咋神的謝禮。」
又怎麼了？晴明……
「在這兒。」
「葛城的一言主神雖是古代神，但大山咋神也是自這座山被稱作日枝山的時期以來便存在的古代神。大山咋神和一言主神是老朋友……」
詢問了一言主神後，所下的神諭是該用疑問形。
博雅以詢問眼神望著晴明。
晴明和博雅之間擺著酒瓶和酒懷。
「啊！」
庭院的每棵樹都長出新綠，處處可見叢生野草。
「唔……」
完全沒有差距，聲音一致。宛如同一個聲音。
雄略天皇進入葛城山後，登至一條可以俯瞰山谷的山稜道。
「我該怎麼辦？晴明。」
晴明捂住博雅的嘴。
「我才是葛城的一言主神！」
此傳說發生在役行者——役小角身上。一言主神在此傳說中是位聽命於小角役使的神祗。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博雅讓隨行的幾個牛僮先回去。
「這個啊，是我為了不讓那小子察覺，一路上偷偷在懷中用手撕成的。」
「你啊，是不是在葛城山中吹了笛子後，又大喊著：這景色眞美，山中已經披上夏裝什麼的……」
「那麼你看看這樣做會如何。」
唯一和平日不同的是，晴明面前坐著兩個博雅。
酒也如往常都準備好了。蜜蟲坐在一旁斟酒的情景也和之前完全一樣。
「晴明啊，既然如此，那你就這樣摸摸看。」
昨天抵達京城，博雅向皇上報告此事後，再回宅邸，天未黑就入寢。今天早上醒來時，卻發現另一個博雅坐在枕邊正在俯視自己。
博雅以不安的眼神望著晴明。
「……」
「你不是在笑嗎？」
「喂，博雅，你看那藤花……」
「不過，話說回來，博雅啊，雖然你的笛聲很優美，但最好不要隨便在神祗面前吹笛……」
「你、你是誰？」博雅也問。
「不，你在笑。」
「已經沒事了。這座山的神只和一言主神一樣，不會惡作劇。祂是位認眞老實的神只。再說……」
「我在信中說：如果神只接受祈求，我會帶源博雅前往橫川，讓大家痛痛快快地聽一場笛樂。」
「意思是，你成不了神只，很遺憾。」
兩人彼此指著對方。
「走。」
蜜蟲點頭，起身後消失蹤影。
「就在這兒吧……」
兩人身上穿著同樣黑袍，坐姿也一樣，都支起右膝，放下左膝。連皺著眉頭，一副煩愁表情，以求救般的圓眼珠望著晴明的樣子也一模一樣。
只要一方伸手舉起酒杯啜飲，另一方也做出同樣動作。一方嘆氣，另一方也會嘆氣。
「嗯。」
「去嗎？」
「是這邊這個嗎？還是這邊這個呢？」
「往昔，大泊瀨幼武尊在葛城山獵鹿時，遇見這位神只……」
「你不是最擅長應付這類事情嗎？」
「以同樣外貌出現在幼武尊面前的那個一言主神，正是木靈。博雅，剛才你的聲音沒有回聲，所以那小子只能恢復為眞正的木靈。」
博雅微微搖頭。
「這、這是……」
「……」
「事情不是結束了嗎？」
之後，仍是源博雅一副傷腦筋的表情如此說。
「老朋友？眾神是老朋友……」
聽晴明如此說，兩個博雅依舊捂住嘴巴點頭。
「是木靈。」
「不過，博雅啊，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是的。」
原來眾鬼神只在夜晚工泎。
「喂，喂，晴、晴明，怎麼回事？那小子怎麼消失了？不對，應該先問，我可以開口說話了嗎……」
雄略天皇在此遇見外表穿著和天皇這方一模一樣的一行人。
兩個博雅都以求救眼神望著晴明。
晴明歪著頭像在思考某事。
「摸、摸得到。」
對方身上穿著同樣服裝，都是有紅細繩的藍染布衣。
「木靈？」
他搭牛車前往晴明宅邸。
「可是，晴明啊，萬一同時……」
此刻的兩人都有實體。
晴明自語，止步。
——這種基本知識，《古事記》也有記載，博雅當然知道。
六天前早上，博雅離開京城。
「這麼說來，剛才的木靈是……」
「不說。」
「有個好辦法。」晴明道：「只有眞正的博雅才能在此地開口說一句話。這句話是：『我才是葛城的一言主神』……」
因此人們前去詢問事情的善惡或祈求心願。
博雅用眼神點頭。
博雅恍然大悟般地點頭，另一個博雅也跟著點頭。
「我們還沒給人家謝禮。」
一
他去參拜奉祀一言主神的神社。
磨墨後，晴明在紙上刷刷地不知寫下什麼，再遞給蜜蟲。
「什、什……」
加茂氏祖先出自晴明的師父賀茂忠行一族。
「我醒來後就發現這小子在枕邊。」
博雅脫下寢衣換穿黑袍，對方也不知在何時換穿了黑袍。
「抵達這兒之前，手是穿過對方的。」
「什麼？！」
「原來……」
「意思是，我得救了？」
兩人一模一樣——並排坐在一起的兩個博雅，比雙胞胎還相像。說是相像，不如說完全無法區別。一般說來，即便是雙胞胎，只要並排坐在一起，仍能看出些許不同，但此刻坐在晴明面前的兩個博雅，完全看不出任何相異之處。
「晴明，我就是不明白到底怎麼回事，才會來這裡啊。」
「不愧是『疑問』神。」
二
如今，晴明正在聆聽兩個博雅說的話。
無論聲質或發音、住口時的節奏和間隔，完全一模一樣。
「大山咋神？」
「那你快說，誰才是眞正的博雅？」
在太陽升至中天之前，眾人便離開晴明宅邸，看來足以在天黑前抵達目的地。
「我完全聽不懂你的意思。」
「博雅，你拜訪的葛城神社，奉祀一言主神。一言主神是古代神，也是八咫烏的眷屬。而八咫烏正是鴨，亦是加茂氏奉祀的神……」
當紙人消失時——
「剛才我觸摸你的身體時，順便撿起落在你肩膀的頭髮，夾在這紙人內……」
這些都是晴明庭院的四季風景之一，看上去和去年此時的景物毫無差別。
此外，直至剛才，是一方先開口說話，另一方再重複說同樣的話，現在兩者之間的差距已縮短。當一方開口說話時，還未說完，另一方即跟著開口說話。
「那是一言主神……不，應該說是一言主神的一部分。」
「你在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晴明，我，是我嗎？那小子跑到哪兒去了？」
「你只要伸手摸一下，就知道誰才是眞正的博雅。你不摸的話，我摸給你看。」
晴明問，兩個博雅開始述說。
兩人同時出聲。
晴明命蜜蟲準備筆墨紙硯。
「聽得到。」
「幼武尊在葛城遇見的人，正是和自己很相像的一言土神。博雅啊，你遇見的也是和自己很相像的東西。而且，雙方不是都同樣在葛城山遇見的嗎？」
「幫幫我吧，晴明……」
「是。」
即便晴明如此說，博雅也不能答話，只能漠然地跨出腳步。
只有晴明偶爾會向博雅搭話。
「可是，晴明啊，萬一同時……」
兩個博雅同時伸出右手，觸碰對方左肩。
「博雅啊，我不是在遲疑到底誰才是眞正的博雅。」
「我無意成為神只。可是，這樣一來，往後在葛城不就聽不到木靈了？」
晴明將手中的紙人舉至頭頂，再鬆開手。
「五天。」
「是、是嗎？」
「和平日一樣，博雅。一起去嗎……」
「謝禮？」
兩個博雅和吞天也止步。
晴明剛叫出，兩個博雅即面對山谷大喊。
其他也有關於一言主神的傳說。
晴明歪著頭看似在思索某事。
大泊瀨幼武尊——即雄略天皇。
一路上，博雅始終悶不吭聲。
事情就這麼決定了。
「我不是說過了？是一言主神的一部分。」
一切都和天皇這方的一行人一模一樣，連天皇的長相也一樣。
「那你快說，誰才是眞正的博雅？」
「沒錯。」
四月的陽光射在庭院。
「我，成為神只？」
晴明低語。
用了疑問形後，整首和歌果然非常安定，更加深了和歌中欲傳達的意思。
「這可怎麼辦才好呢……」
瞬間，其中一個博雅突然消失蹤影。
「博雅啊，你現在不是正在說話嗎？」
有人如此說，於是博雅便動身啟程。
博雅點頭。
兩個博雅同時身子探前。
「博雅啊，不管誰摸誰，只要一方缺乏實體，雙方都只會穿過對方。看的人看不出到底誰才有實體。」
走著走著，行至山稜道，眼前的景色開闊起來。
「什麼？！」
兩個博雅同樣鼓起雙頰，瞪著晴明。
「討厭鬼，你不要耍我，晴明。」
「你、你是誰？」博雅問。
「晴明，我眞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晴明思考了一會兒。
「什麼？！」
眾人已經走進敖山半山腰的森林小徑。
「博雅，你不要說話。我問你話時，你才開口。你說得愈多，你的身體會愈快被佔去……」
「嗯。」
聽晴明如此說，博雅想起晴明在出門前寫了信函，並將剩餘的紙塞進懷中。正如晴明所說，紙人邊緣都起毛，確實看似用手撕成的。
「你們是誰……」雄略天皇問。
「那麼，等我喊出『開始』後，你們就面對這個山谷大喊我剛才說的那句話。明白了嗎？」
「你去了幾天？」
「我是幼武尊。」雄略天皇答。
「再說？」
「你應該先報名。」對方道。
「……」
大約一個月前，村上天皇因故必須作和歌，於是作了一首，卻不知結尾的感嘆詞該用終止形或疑問形。
博雅望著晴明。
兩個博雅問。
「附身後，會怎樣？」
出聲後，博雅慌忙用雙手捂住嘴巴，但另一方的博雅已隨後叫出。
博雅問。
森林大氣中充滿藤花香。
「吾，葛城一言主大神也。」對方道：「惡事是一言，善事亦一言，斷言善惡之神也。」
「木靈是山神的屬性之一。雖然迴音是大自然現象，但是，山神的一部分也會附在迴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