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念握住那東西,輕輕從洞孔中拔出自己的右手。
「喂,你該不會打算設法解決事情,然後將桃子據為己有,當作你出人頭地的道具吧。」
「什……」
「道滿大人說的話,很有道理,可是……」
如此的事,持續了五天。
昏暗的森林中,有一棵發出朦朧亮光的樹。
缸子發出聲響,有某物擊中了缸子。
「是。」明念老老實實地點頭。
一個冬天,可以雕刻兩三尊佛像,再拿去賣掉。
真足已經露出死相。
道滿掀開蓋子,信箱中發出美麗的青光。
明念戰戰兢兢地將手伸進洞孔。
如此,真足或許多少可以恢復健康。
明念來到窄廊。
仔細看,可以看出男人雙眼充滿血絲,軀體也在微微發抖。
道滿只帶著自己的影子,走在路上。
如果是人,一百年、兩百年左右的光陰,絕對不會成為這樣的外貌。
風在天空中急劇地轟轟作響。
第二天——
「笨蛋!你以為我真想活到與天地一般的年齡嗎?」道滿抿嘴嗤笑。
怪事發生在第三天夜晚。
一般認為,蟠桃樹的樹枝,九千年才結一次果實,這果實正是蟠桃。
聲音從屋外的院子傳來。
道滿伸出右手摸進自己懷中。
「噢,果然……」
兩人又以類似內容爭論了一會兒,最後,老嫗唰唰地搖晃著長白髮離去。
老嫗說的「放出老虎」,指的正是喫惡鬼的老虎。
可是——
「雖然我不明白這座山中為何有那粒桃子,但是,你到底把桃子藏在哪裡?」
女子名為紅音。
「那、那桃子,你打算怎麼處理?」明念問。
「……」
兩年前,紅音離開人世。
半個月前,真足生病了。
雙眼受月光映照,發出青光。
最後,幾乎連話都說不出。
「你這個男人,真會說話……」道滿也笑出,「總之,我喝了你的酒,我就幫你做一份工作吧。不過,我不會為這件事陪上我的命……」
儘管如此,繼續往前走,酒味便會隨之逐漸變濃。
不久——
勉強讓他喫的話,喫後會吐出。
風,呼呼作響,搖晃著櫻花掛梢。
到底要度過多少歲月,人才會變成那樣的臉呢?
風勢不是很強,但那陣風只吹了一下,櫻花花瓣竟突然開始飄落。
「為什麼迄今為止都找不到呢?」
上空響起低沉的風聲。
「是嗎?」
明念如此想,將桃子放入懷中。
他在嵯峨野深處,蓋了一棟小房子,與紅音住在一起。
明念對此也繼續裝胡塗,
「這真是個令人想喝酒的夜晚……」道滿自言自語。
「是誰……」明念問。
是趴在地面的老嫗。
道滿輕盈地轉動身體,將手中的缸子對準那個發光之物。
她住在昆崙山,擁有一座名為蟠桃園的庭園。
對方唰唰地爬過來。
「多虧道滿大人,我總算找回桃子了。」
許多唐朝古籍中,均記載著此事。
孩子員足在明念一旁酣睡。
「這粒桃子,倘若置之不顧,遭某個魯莽人喫掉,恐怕又會誕生出類似石猴那般的妖魔。也因此,我必須儘快帶著那粒桃子返回天界……」
「那棵櫻花樹會在秋天開花,都是基於那粒桃子的力量吧。我一取走那粒桃子,櫻花便全部飄落了。我擔心會發生同樣的事……」
真足的臉頰透出紅暈,第三天,真足已經可以小口喝粥。
道滿探頭往內看,缸子裡果然盛著酒。
道滿瞪視著明念。
「明白了,我就那樣做吧。」
這個好。
「……」
「我可以算是人嗎……」道滿嘰咕了一句。
此時,颳起一陣風。
雖然明念很想捕到獸類或鳥類等更有營養的獵物,帶回去給真足喫,不過,沒遇見就沒辦法。即便他擅長射箭,碰不上獵物的話,也就無法捕獵。
「你、你真的是人吧?!」男人邊問,邊出現在月光中。
喀、
「你打算怎麼辦?」道滿問。
「那粒桃子,此刻在哪裡?」
喀、
道滿邊走,邊仰望月亮。
「如果你下不了決心,我幫你作主吧……」
明念摘下纏在樹枝上的木通果實。
是個高約一尺半的缸子。
道滿和明念留下仍在酣睡的真足,來到窄廊。
「什麼意思?」
她身上套著一件看似唐袍,已經破破爛爛的衣服。
桃子飛至院子上空,落在紫衣仙女頭頂上。
「那當然。」
「唔,嗯……」
明念無法繼續待在寺院,於是離開寺院,和女子成為夫妻。
明念手上握著的是——
從樹根四周,直至明念頭頂高度,看上去正好像一尊如來坐像。
他一面擔心,萬一裡面有蛇或蜈蚣之類的毒蟲,手被咬傷該怎麼辦,一面將手往裡伸,指尖觸及了某物。
「那粒桃子,在哪裡?」道滿問。
仙女的身體隨風徐徐愈發往上飄。
道滿再次問,明念總算開口。
那味道聞起來很香甜,明念似乎曾經聞過——
「原來你在擔憂,萬一把桃子還給那個老嫗,真足的性命也會跟著消失嗎……」
風停止吹動,月光再度灑滿院子。
「你、你說什麼?!」明念大叫,「這樣,老虎會喫掉你,你會死去。」
「請您把那粒桃子還給我。」老嫗說。
道滿笑出。
道滿探頭望著明念的臉。
「我不知道。」明念裝胡塗,「雖然不知你是何處的什麼人,但請你立即離去……」明念嚴加拒絕。
「結果,來的既不是巨蟒,也不是老虎,而是一點都不知情的我……」
咯噹!
「噢……」明念不由自主地叫出聲,因為他在該處看到了某物。
難道是——
人若用雙腳踩著落葉,落葉會滲出體液,升騰至森林中。
只要喫了這蟠桃,可以長生不老,與此天地同齡。
「可是,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說那般,那粒桃子,便不是普通的桃子……」
有時,買了佛像的人會拜託明念製作表面雕有佛像的信箱。
這粒桃子的話,說不定真足願意喫。
「這不是桃子嗎……」明念說。
烏雲裂開了。
他發高燒,說手腳很痛。
「大人……」
「你還沒有讓真足喫下?」
大氣中夾雜著秋天葉子的味道。並非嫩葉的氣味。而是在枯萎之前,仍含有濕氣的紅葉氣味。
「你真是白費心力……」道滿望著明念,「你逃命吧。」道滿說。
「逃命?」
「應該是吧……」
酒味似乎從那口缸子飄至夜氣中。
明念默不作聲。
「……」
「您應該明白吧。那位大人,會放虎出來……」
「我從那棵櫻花樹取出桃子時,櫻花立即飄落了……」
受那股氣味吸引,道滿再度邁出腳步。
「既想救真足,又想要桃子。因此,你進退無路,是嗎……」
那桃子帶有圓感,稍稍扁平。半邊已經發紅,其中一部分呈紫色花紋。看上去正是一粒很好喫的桃子。
這回傳出再度把箭搭在弓弦上的動靜。
「你、你,是、是人嗎……」
像在呼應道滿方才說出的話那般,道滿聞到一股氣味。
喀、
帶著這粒桃子回去,讓真足喫——
第五天夜晚,正是昨晚。
所謂落葉,其實不是因枯死而飄落的葉子。大部分的葉子,在枯死之前便會離開樹枝。
「哎,算了。」道滿點頭。
「就像我剛才所說那般,我們降至人間塵世尋找桃子時,是天界發生騷動的三個多月後。這時,人間塵世已經過了百年有餘。來到此地後,我才明白,我的桃子可能落在剛好長在那地方的小櫻樹樹根附近。在我們降落於人間塵世之前的一百數十年期間,樹榦成長,樹根張結,不知是不是為了守護那粒桃子,或是另有某種偶然因素,櫻樹自然而然形成圍攏桃子的形狀,那部分的形狀很像如來的身姿。倘若只是掉落在人間塵世,我們可以馬上察知,但是,即便是我們,也無法察知如來身姿內的東西。不過,因為受如來樹榦保護,桃子才不會落入惡徒或妖魔手中,卻同時也令我的眼睛看不見那粒桃子的所在……」
因此,以人體來比喻的話,落葉仍殘留著類似人體體液的東西。
三
明念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卻沒有看見任何影子。
「大人……」
老太婆——老嫗沒有回答明念剛才問來人是誰的問題。
「我明白。來者是負責守護蟠桃樹鬼門的老虎。即使是我也束手無措……」
「原來如此……」
是女人的聲音。
「你放心吧。蟠桃確實在這裡。只是,這個明念藏起來了。」道滿說。
「老虎抵達之前,我想問一件事,蟠桃樹的果實為何會出現在這種地方?」道滿問。
明念望著道滿,咧嘴笑出。
「這個,我收下了。」
「不久前,桃子突然出現在人間塵世,我看到東方發出桃子亮光,我想,這大概正是我的桃子,於是特地前來此地。」
聲音傳來,這回總算注意到了。
「任何時候都可以……」仙女微笑著說。
洞孔內部升出一股不知是什麼味道的香味。
明念再仔細看,原來是櫻花樹。
這時——
他舉起缸子,將嘴脣貼在缸子邊緣,往上傾起。
所謂西王母,據說是玉皇大帝的配偶,也有西方女神之說法。
深濃的皺紋——
道滿望向明念。
此處是嵯峨野附近——
一
有人倒在傳出聲音那附近的院子地面上。至少,明念起初認為如此。
明念也向神明祝禱祈願,不過,總無效驗。
不管是誰的東西,帶回去應該不算做壞事。只是,為什麼在這種地方,會出現猶如剛摘下的新鮮桃子呢?
「正因為如此,我反倒覺得很可怕……」
「大人,您應該理解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目前,真足已經不用喝粥,他可以喫普通的飯和魚,並胖了起來。
缸子內的酒,大概佔盛器七成左右。
「你遇到困難了吧。」道滿說。
是蘆屋道滿。
所幸家裡有味噌。
明念帶回桃子,給自己的孩子真足看。
「天界的一日,相當於人間塵世的一年,雖然在天界還不到兩年,不過,在人間塵世已經過了七百年歲月。由於身在人間塵世,我和人一樣,也會老去,才會變成目前這麼老的外貌,只是,我畢竟是天界人,無論多老,也不會死。因此,我無法返回天界,只能這樣,帶著這種老貌,徒然地在人間塵世彷徨,直至找到桃子……」
「可怕的事?」
由於蟠桃樹所延伸樹枝的東北方,有惡鬼進出,遂將東北方稱為鬼門。
風激烈地擊打併吹起道滿的蓬髮。
大概是偶然因素令樹榦該處成長為那種形狀。明念認為,無論是人工雕刻,或是大自然使然,只要看的人看成是神明,那就是神明。
「算了吧,你射不中。」道滿的聲音聽起來毫無怯意。
他左手持弓,背負著箭,走在森林中。
但是,明念不作答。
「七百年?」
「不過,在我看來,你這個孩子真足,雖然仍很虛弱,但已經沒有性命的危險。你昨晚為何不將桃子還給那個女人?」道滿問。
彎腰行禮的仙女身體,輕飄飄地浮在月光中。
風在道滿頭頂上喧騰。
道滿讓喉嚨發出聲響,喝了缸子裡的酒。
「您知道老虎的來歷……」
「是。」
沒幾天便瘦下去。
「我是服侍西王母娘娘的七仙女之一,名叫紫衣仙女。那天,我們為了蟠桃會,前往蟠桃園摘蟠桃。不過,因為這場騷動,我們一人一個的蟠桃,總計七個,都從天界掉落到這個人間塵世。為了尋找各自丟落的桃子,我們降至人間塵世,其他六個都找到了,唯獨我掉落的桃子沒有找到。因此,這七百年來,我始終如此地在尋找那粒桃子。」
可是,事實並非如此。
「不用致謝。我只是表示一點心意,算是你請我喝一頓酒的謝禮……」道滿說。
是個身穿紫衣的年輕女子。
「是酒嗎……」
明念仰頭觀看頭頂的櫻花,垂下視線時,又發現一件事。
鬧肚子,腹瀉。
「我請求兩位大人,拜託,拜託,把那桃子交給我吧。」老嫗——紫衣仙女說。
那是個女人,而且像巨大螃蟹那般,趴在該處。
之所以像螃蟹那般趴在地面爬行,看來是因為腰板彎得太厲害,不得不使用雙手。
明念不知道該怎麼辦。
忍住的理由有二。
就那樣,紫衣仙女的身姿在月光中一直上升,最後消失蹤影。
「你、你真的不是老虎吧?!」
那聲音既微弱又蒼老,若不仔細聽,只能看出她咀嚼著嘴巴,無法聽取內容。
櫻花花瓣隨風嘩嘩地飛舞至青空。
挨近的那東西,在窄廊下停止爬行。
「往昔,素盞嗚尊撲滅八岐大蛇時,在缸子內盛著酒,先把巨蟒灌醉,之後才殺死巨蟒……」
在月光的照看下,那男人年約四十。
是一種柔軟、帶有圓感的東西——
他嘴角微微上揚,看似隱約露出微笑。
看來,洞孔內部有某種東西,正是那東西在發出香味。
咕嘟。
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
不久,兩人同室而居,有了孩子。
長發蓬亂,類似野獸的眼眸發出黃光。
民房陰影下出現一名男人。
那時,真足僅四歲,明念獨自一人撫養孩子長大。
入山時,他想,只要能捕獲到貉子或山鳥便可以,卻一次也沒有遇見獵物。
他居於西寺,擅長雕刻如來和菩薩,六年前鬧飢荒那一年,他救了一名倒在門下的女子。
明念咬著嘴脣,不出聲。
孩子出世。
蓋住上空的黑雲,接二連三破成碎片,向四方散去。
正是紫衣仙女。
「是、是的……」
「你那點心思,我都猜透了。天界的人無法找到桃子,是因為那棵樹的樹榦外形像佛像。既然如此,把桃子藏在雕著佛像的這個信箱中,當然也看不見了……」
院子有個類似巨大螃蟹的東西,蹲伏在地面,仰起臉。
「如果您不把桃子還給我,將會發生可怕的事……」
「……」
明念萬萬沒想到櫻花會在秋天這個時期開花,因此,在明念眼中,猶如整棵掛都在發光。
是低沉、嘶啞的聲音。
「雖然不知還剩多少時間,我就先說說這件事吧……」老嫗說。
樹頂聳立得比天都高,樹枝彎彎曲曲,延伸至三千裡四方。
「倘若這些酒是你的,你算是請我喝了一頓酒。為了表示謝意,如果你有困難,我願意幫你解決問題。」
「實在不勝感敝……」紫衣仙女說。
即便不是野鹿或野豬也好。
道滿左手拿著信箱,用右手取出信箱裡的桃子。
「我名叫蘆屋道滿。這男人請我喝了酒,我想幫他忙,才會在這裡。」
蟠桃園種著蟠桃樹。
縱使沒有獵物,明念也必須回家。
「拜託您將那個東西還給我……」老嫗如此說。
有一部分籬笆中斷,斷掉之處看上去本來應該是門。
反倒是持弓箭者的聲音充滿驚恐。
咕嘟。
「是櫻花樹中那粒桃子。」
「噢,真美……」道滿揚起嘴角。
只剩下月光照射著空無一人的院子。
四
可能是輕柔微風的影響,走著走著,酒味一忽兒變濃,一忽兒變淡。那氣味在大氣層中,分為氣味濃密和氣味淡薄的兩層。
道滿剛說完,此時——
道滿張開大口,將右手抓住的桃子舉至嘴邊。
秋天的蟲子在月光中鳴叫起來。
道滿轉動黃色眼眸瞪向箭飛來的方向。
向四周寬廣紮下的樹根,瘤子般隆起的樹榦,樹榦的彎曲狀態——在在都令那棵櫻樹看上去宛若如來坐像。而且盤腿而坐的雙腳之間,擱著交迭的雙手,看似手結法界定印。
「如果喫掉這粒桃子,我可以長生不老。不但不會老去,任何人都無法殺掉我。縱使對方是那頭西王母的老虎。」
信箱蓋子上,雕刻著佛像。
「既然如此,你應該猜測得出,那粒桃子到底是什麼來歷吧……」
是什麼呢?
那股氣味正是酒味。
「我怎麼可能是老虎。我們日本國沒有老虎。老虎在唐國和天竺。」
「……」明念閉口不言。
「哼。」
「難道您也想得到那粒桃子?」
似乎有某物在月光中閃了一下。
「……」
就在明念打算回家時,明念看到眼前有個不可思議的東西。
明念看到信箱。
聽完明念敘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道滿點頭。
「明念大人,兩天前,您應該在森林得到一樣東西吧……」
猶如奇跡降臨。
明念依舊默不作聲。
蟠桃的芳香帶著甜味,花瓣重瓣,果實有紫色花紋,果核呈淡青色。
森林很茂密,即便在白天也很昏暗。
葉子在飄落之後才會枯死。
就此意義來說,那樹榦確實是神明。
「大人,明念大人……」那女人的聲音說。
這樹,由兩名服侍西王母的神祇守護,名為神荼與鬱壘。
「大人,大人,明念大人……」
接著,仔細觀看趴在地面仰望明念的那張臉——
夾雜在秋天樹葉的氣味中,那股氣味雖然微弱得難以辨別,但確實是酒味。
「我說中了嗎……」
除了捕獵,春夏兩季又採摘山上自生的野菜,秋天則摘取樹木果實和蘑菇當糧食。
老嫗說的話相當駭人。
「這真是太好了……」道滿如此說,再沉下腰,雙手抱住那口缸子。
明念暗忖。
「那是蟠桃嗎……」道滿在窄廊上問。
「飄落又怎樣?」
「為什麼?」
「在老虎喫掉我之前,我先喫掉這粒桃子好了。」
掛在樹枝上枯萎的葉子,不會飄落,反倒會牢牢留在樹梢。
道滿獨自一人。
「猜測出的話,你也應該明白那老嫗說的放出老虎的意思。就算你準備了弓箭打算伏擊,也於事無補……」
不過,那雙眼眸,隱含著某種魅力。
嗤笑起來。
「這氣味好香……」剛聞到那香味,本來不能說話的真足,竟然開口這樣說。
埋沒在皺紋中的雙眼,也不知能不能看見東西。
明念心中浮出一個想法。
理所當然,下令放出老虎的人,是西王母。
眾人都明白那頭野獸打算從裂口下來。
雖然他很想陪在真足左右,但是,倘若自己因挨餓而導致無法走動,到時候真足也會死去。
男人依舊維持著把箭搭在弓弦上的動作。
「是……」
「我應該向您致謝吧……」明念說。
明念藉著月光望下去,原來是一名身穿古式唐袍的女人。
明念在尋找獵物時,來到迄今為止從未踏進的地方。
今天中午,真足甚至可以一邊抓住東西,一邊站起。
「是。」
喀喀喀喀……道滿再度嗤笑。
「……」
「把桃子留在此地,你帶著真足,儘快拚命地逃命吧。這樣,或許你能保住一命……」
「什、什麼……」
若非有人故意擱置,此處怎麼會有這種桃子?也就是說,這粒桃子可能有其物主,這是第二個理由。
「咦……」
僅能喝生水或開水。
「是誰……」
「您是?」老嫗仰望道滿。
「如果只是擱在這屋內某處,那桃子不是普通桃子,我應該可以察知桃子在哪裡。那個每晚都來這裡的老嫗也一樣。正因為察知不出桃子的所在,她才會拜託你還給她吧。你到底藏在哪裡……」
「明念大人……」
「但是,你也沒有扔掉桃子?」
明念將桃子放入自己製成的信箱中,擱在真足枕邊。
明念沒有發現到獵物。
明念給那女子喝水、喫粥,照料了約五天,女子恢復健康,可以走動,但在照料期間,明念愛上這個名為紅音的女子,女子也不討厭明念。
道滿笑出。
道滿的聲音令男人總算同意眼前的人確實是人,但男人仍戰戰兢兢地走來,站在道滿面前。
道滿繼續往前邁出兩三步,繼而停住腳步。
「我怎麼可能喫下!」道滿如此說,拋出桃子。
雖然四周用籬笆圍起,但房子構造簡陋。
「這酒,是你的嗎?」道滿問。
她雙手捧著桃子。
是個老太婆。
「老虎已經被放出了。不久,老虎將抵達此地。到時候,任何人都無法阻止。我求您,求您在老虎抵達之前,將桃子……」老嫗說。
這時,明念聞到某種氣味。
桃子應該在夏天至初秋時期結果。再怎麼說,這種深秋時分,不可能有桃子。而且,桃子的所在更是問題。這粒桃子,出現在不合季節開花的櫻樹樹洞中。
外面傳來嘶啞的聲音。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這時,黑雲已經遮住月亮。
明念仍然不回答道滿的提問。
風停止後,花瓣依舊發出聲音地一瓣接一瓣不停飄落,就茌明念的注視下,所有花瓣都落光了,一瓣也不留。
「什麼?!」
這兩名神祇,會抓住進出鬼門的惡鬼,再讓飼養的老虎喫掉。
往返山中時,只要發現好樹,明念便會砍下樹榦,曬乾後,於冬季期間坐在地爐一旁雕刻佛像。
「自古以來,桃子便具有斥退妖魔、避開惡神的力量。據說,昔日,伊邪那岐遭伊邪那美追趕,從黃泉國逃出,通過黃泉比良阪時,拋出桃子,擋住伊邪那美。這孩子的病,之所以正在痊癒,的確有可能多虧你得到的那粒桃子的力量……」道滿如此說。
這時——
口中似乎也沒有任何一顆牙齒。
那尊神明的手——手結法界定印之處,是凹陷的。正好與人在手結法界定印時那般。那個凹陷處,有個大裂縫——說是裂縫,不如說是洞孔。
不是毒蟲之類的東西。
明念挨近,站在樹榦旁。
迄今為止,明念從未殺生過,但孩子落地以後,他開始捕獵,不但喫獸肉,也賣獸皮,以此維持生計。
也因此,明念很擔憂這次會跟上次一樣,在他人山尋找食物時,真足會死去。
「大人,明念大人,明念大人……」
瘦得像皮包骨,看上去簡直不像活人。
秋天的蟲子在鳴叫。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信箱。
真足今年六歲。
道滿望向院子。
「所以你打算效仿,才在那個地方擱著缸子嗎……」
紅音也是在明念入山尋找食物時死去。
「那到底是什麼……」
益發可疑。
道滿獨自一人。
道滿嗤笑。
確實很清楚地聽到那聲音。
「虎?」
「你以前是雕佛像的手藝人,應該多少讀過一些書,也看過經典吧。」
道滿露出黃牙,臉上浮出駭人的笑容。
森林中充滿秋色。
從民家傳出聲音。
院子站著一個美麗的女人。
「我不是說過,會保住你一條命嗎?只要我拿著這粒桃子,老虎只會攻擊我。你的性命會安全無虞。」
「櫻花樹?」
大氣份外清澈,月光將老人的影子投射在地面。
「有什麼事……」明念再度問。
那隻手停頓下來。
風聲逐漸變大。
真足很喜歡木通果實的甜味。
捧在雙手之間的缸子破裂,酒與毀損的缸子碎片落到地面,發出嘩啦聲。
月光中出現一棟看似民家的房子。
「不滿嗎?」
道滿仰望的天空,黑雲開始迴旋,接二連三遮住星眼。
真足的母親紅音斷氣時,正好和真足目前的狀態類似。
「萬一真變成長生不老,我就無法喝到美酒。即便聽到笛音,也不能舒暢地傾聽笛音。正因為生命有限,酒才好喝。你說是不是……」
不知道滿是否在享受那個香味。
「昆崙山西王母娘娘的庭園,種有蟠桃樹,這件事,知道的人都知道。」
「真是不可思議……」
「原來有這種事……」
「因為那棵櫻花樹……」
若看到蘑菇,便摘下放入腰部的筐子。
為了尋找食物,明念才進入山中。
把蘑菇放入鍋內,再放人家裡還剩下的一些米,用味噌煮,應該可以煮成一頓還算有點營養的飯。
從道滿的表情判斷不出,對道滿來說,獨自一人究竟是可悲,或是自由舒暢。
「啊!」明念叫出聲,「那、那個是?」
總之,明念始終在真足一旁照料,最終連自己的食物也喫光了。
照亮道滿那張臉的,不是月光,而是道滿手中的桃子發出的亮光。
這真是無以名之的怪事。
道滿和明念隔著地爐的火,相對而坐。
對此問題,老嫗答:
老人在月光中緩緩而行。
那是神明的身姿。
那就是,違背季節盛開的櫻花,以及盛開櫻花飄落的原因,很可能都基於自己手中握住的這粒桃子。
明念一時如此認為。
其一,目前是秋天。
在那個看似應有門扇的大門附近,擱著一口缸子。
是一棵盛開的巨大櫻花樹,所以看上去像在發光。
二
「無濟於事的,無論任何人都……」
可是,桃子此刻在明念手中。
是一頭大得驚人的野獸,在上空吼叫。
「那是一粒光聞到其氣味,便會令人恢復健康的桃子。難道你沒有想到要讓真足喫下那粒桃子?」
明念聽到如此的叫喚聲。
「似乎來了……」
在秋天開出那麼漂亮的櫻花,是一件怪事,那些櫻花,又因一次的風而全部飄落,這也很不可思議。
紫衣仙女伸手接住桃子。
從左邊籬笆至右邊籬笆,本該有門扇的地方只搭著一根竹棒。
「你就卸下弓箭吧。我可以躲過你瞄準對像時射出的箭,但很難躲過從你那雙顫抖的手不由自主射出的箭。」道滿說。
男人總算卸下弓箭。
次日以及其次的次日,只要明念睡著,老嫗便會不知自何處出現。
明念睡在真足一旁。
一面踏著落葉一面往前走,腳下會升起一股秋天葉子與泥土的氣味。
白髮,白髯。
轟隆……
難道是妖物?!
「往昔,自現在算起,大概是這塵世的七百年前,東勝神洲一處名為花果山的地方,誕生了一隻妖猴,我們稱之為石猴,它因緣際會在天界服侍玉皇大帝,玉皇大帝派它管理西王母的蟠桃園。但是,這隻石猴非常搗蛋,而且妖力強大,不但自稱齊天大聖,行動也都一直旁若無人。某次,它擅自喫掉九千年才結一次的蟠桃果實,隨意摘下,亂喫亂扔。那天,剛好是西王母娘娘舉行蟠桃會的日子,天界鬧得天翻地覆……」
「可是,什麼?」
「對了,這個明念的兒子,也就是真足的性命,他不會因為失去桃子而死去吧?」
明念認為,這都多虧那粒桃子的保佑。
不能喫東西。
道滿望向掉落在腳下的東西,原來是一支箭。
明念心想。
道滿聽到明念這句話。
明念情不自禁想一口喫下,不過,他忍住了。
乾脆放棄尋找獵物,專心摘取蘑菇或許比較好。
如果帶來了鋤頭,也能挖山藥,不過,還是等葉子再飄落一些,森林眼界變闊以後,再來挖也可以。
「為了表達謝意,如果您想找人為您斟酒時,請您隨時面向西方天空,如此呼喚我。紫衣仙女喲,下來陪我喝酒……」
「什麼?!」
身上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黑水幹。
喀、
喀、
明念原本是個雕佛像的手藝人。
是個男孩,取名為真足。
「啊呀,終於放出那頭老虎了。大概明天晚上會來此。您快逃命吧,這事連我也無法阻止了。您只要留下桃子,快速逃掉,或許可以保住一命……」
明念不作答。
手頭所有葯均不見效,明念去找從前熟識的和尚商討,卻沒有得到滿意的成果。他前往京城買葯回來給真足喝,也不見效。
明念手中握著弓。
明念站在窄廊,望向院子。
「不回答,表示你已經猜測出了吧?」
年輕女子站在月光中,凝視著窄廊上的道滿與明念。
「原來如此。」
這是昨夜發生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