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回世間道之此消彼長

「這賤婢！」盛老太太怒道，重重拍了一下扶手，「你打算怎麼處置她！」

她忽心頭一動，忙問：「莫非是康姨媽跟祖母說的？」

想到這些，愈發思念好日子的來源，也不知他現下在幹什麼。

「不理這些煩心事了。你倒是跟我說說，怎麼跟姑爺鬧氣的。」老太太神情慈愛。

「把人交給我。」盛老太太肅色道，「我給她尋個好去處。」

「祖母，這麼貴重的東西……」嫁給顧廷燁這些年，她算見過不少好東西，眼力大有提高，這枚碧玉蟾溫潤翠綠，剔透無暇，顯是難得一見的好東西。

「誰說不是！」盛老太太怒道，「盡學些陰毒伎倆。前陣子不知又被攛掇了什麼，竟叫棟哥兒他姨娘在毒日頭底下跪了一個時辰！」

明蘭生不出半分同情來，風流快活了大半輩子，該還了。

待顧廷燁沐浴完出來，正瞧見兒子盤著小胖腿，委屈的坐在躺椅上泫然欲泣，他那沒安好心的娘則笑嘻嘻：「…你要講道理呀，不是不叫你喫，你自己咬不下來呀…」

「五姐姐長大了呀。」明蘭感慨。

盛老太太憤然道：「你薦來的那叫常年的孩子，倒是聰明，考得極好。你老子正叫棟哥兒讀書奮進的當口，卻來了這麼一出。你老子也是氣的不得了！」

風聲傳開後，秋娘來請安時便有些哀怨，過了幾日，她畏畏縮縮的拿出兩件新做的月白衫子，「天熱得厲害，給夫人和侯爺各做了件夏衣。我粗手笨腳的，夫人別嫌棄。」

「還不是你四弟過了縣試。」盛老太太呷了一口茶，「我們那位好姨太太說，要趁早壓下威風，免得將來難治了！」

明蘭本想說，真被你猜中了，我還真當他BOSS來著。

某日他下衙時路徑酒肆，聞到熟悉的香氣溢出來，一時意動，便買了對胖胖的水晶肘子回家。翠綠的荷葉包裹，醬紅熟透的肉香味，原本窩在乳母懷裡昏昏欲睡的小胖子，陡然清醒，睜著一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的看著那肘子。

「自己喫不下，也要吐口口水在碗裡，不叫別人喫。」

盛老太太深吸一口氣：「這麼說，是鬧過氣？姑爺也搬出去過？」

雖然那日叫顧廷燁摔了湯盅，她依舊不恨不怨的做起了衣裳，可惜沒等她縫上袖子，顧廷燁就搬回嘉禧居了，於是她只好邊抹淚邊再做一件。

明蘭悶悶不樂，「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明蘭只好撿要緊的說了些事，然後忿忿道：「你說這人怪不怪，好好的日子不過，盡糾纏些枝節！難道也要我罵，尋根究底他每日做了些什麼，過去見過多少人，經過多少事？！男人不是最煩這個麼？」

盛老太太擰了下她的鼻子，滿目寵愛：「你自小就懂事，小大人似的，如今反而往小了長。」忽一陣傷感，她目中露出欣慰，「女子嫁人後，能越活越小，其實是福氣。」

明蘭心起惡作劇，端著一臉詭異的笑容抱他去啃，可憐胖糰子至今只冒了六七顆糯米頭，門牙全無，如何啃得下那油光溜滑的皮肉。

直到更衣熄燈，她依舊鬱鬱的，顧廷燁將熱乎乎的胳膊枕在她脖子下，「怎麼了？」

盛老太太沒好氣：「是你那沒出息的太太！不過也少不了她姐姐。」鬆口氣後，老人家又疑道，「這事怎麼傳到外頭去的？」

盛老太太一曬：「她面上從來沒好看過。你大嫂子回來後，我把家裡的事交到她手上，別提你太太的臉色多難看了。不是我信不過她，如今王家回來了，這姊妹倆愈發粘在一塊，我也不好說什麼……」頓了頓，她頓足道，「哼，早晚沒好事！」

自嫁給顧廷燁，她幾乎不用討好任何人，忍讓任何事，執掌偌大侯府，銀子隨她花，人手隨她換；愛出門就出門，愛懶在牀上就懶著，人人爭相巴結她，再無人對她氣指頤使，給她臉色看。關上侯府的大門，就沒她不能做的事——顧廷燁幾乎給她一切權力和信任。

笑話了半天，老太太也懶得糾纏這些夫妻瑣事，「也罷，如今姑爺是叫你喫住了，這是你的福氣。」又皺眉道，「就是這武官常要離家不好。」

風水輪流轉的不止這家，還有兩個女子，一個變好了，一個變糟了，明蘭嚴重懷疑這兩人八字對沖——以前是張夫人老叫明蘭去開解張氏，現在卻是鄭大夫人常來請她去跟小沈氏說話。張氏振作起來，如今行權管家，悉心育兒，過的有滋有味；而小沈氏卻始終未從前陣子沈家的低壓期恢復過來；肚皮越來越大，人卻越來越瘦，兼之精神萎靡，情緒低落，惶惶不可終日，直叫人看的心驚肉跳。

「惦記夫人的也不少。」顧廷燁淡淡的。

盛老太太笑的前仰後附，指著她道：「你呀你呀！真真是個不懂事的。」

如此鬱鬱了兩日，這夜明蘭剛哄團哥兒睡下，綠枝從外頭急急進來，後頭跟著已嫁了人的翠屏，她一見明蘭，就哭著跪下了：「姑娘，快回去看看罷。老太太不成了！」

明蘭猶豫了，「還…沒想好…」其實她不擅長下狠手處置人。

……

「早睡回來了呀！」明蘭急的口不擇言。

「閉嘴。」盛老太太板臉道，「我做曾祖母的給哥兒東西，幹你什麼事。」又對崔媽媽和翠微道，「你們先下去，我要跟這小冤家說幾句話。」

明蘭仿若心跳都停了一拍，厲聲道：「你說什麼！」

然後她笑的東倒西歪，拿滿臉油花的兒子取樂，一轉頭，見丈夫站在幾步處，立刻又一副怯生生的老實模樣。見此情形，顧廷燁不禁嘆了口氣，討了這麼個鼴鼠般的老婆，掘了捧土蓋在腦袋上，就自覺天下太平了——他果然不是一般的有福氣。

「她這樣子怎麼成？」等人睡下，明蘭走出門外小聲道。

「這才第一場呢，太太真是。」

唯一的骨肉嫁了，四老太太這陣子就沒斷過淚，說不得明蘭只好去探望，順帶瞧見了被使喚的灰頭土面的劉姨娘，以及被『照料』極好的四老太爺——什麼都知道，就是沒法動彈。

盛老太太一指頭戳在她腦門上，「想你個鬼！」然後將碧玉蟾掛到團哥兒脖子上，對崔媽媽道，「把絲線換了紅繩，栓緊了，仔細別叫哥兒吞了。」

那夜的爭執，兩人都很樂意忘記。某人本性如此，現實如斯，既無法改變，顧廷燁只能無可奈何的接受；此後數日，明蘭依然賢惠，顧廷燁也照舊顧家。

綠枝精神大振，特意去找蔻香苑的婆子閑聊，不經意間漏了嘴，秋娘得知後，抱著枕頭又哭了半天。翠微得知此事，戳著綠枝的額頭：「叫我說你什麼好？就不能穩重些麼！」

當晚，明蘭將秋娘的心血交給丈夫。顧廷燁拎著那件衣裳在她跟前抖呀抖，滿眼俱是『你不稀罕我有的是人稀罕』，見明蘭嘟起了嘴，還裝模作樣的問：「夫人為何不快？」

不等明蘭嘆過幾聲，張沈風波的餘韻早就蔓及自家了。

待人散去後，碧絲才幽幽道：「丹橘姐姐可是尋了個好歸宿，也不知我們將來會如何。」

小桃小小的嘆了一口氣：夫人老實柔弱（她這麼認為），怕是不敢打侯爺的，興許將來自己可以試一試。

當然，她自己也很努力謹慎；可跟以前那個處處小心的庶女相比，日子真是好過太多了。這種日子，雖很辛苦，但很自在。

垂紫白嵌雙色金絲冠帶於肩頭，顧廷燁側頭朝她微微而笑，這句話他相信她是發自真心。臨出門前，抱起她親了又親——其實不去深究什麼，這樣過一輩子，似乎也挺好。

碧絲立刻臉紅，「你渾說什麼呢！」

「我倒情願侯爺平日忙些，也別上陣打仗。」

帳幕裡陡然靜了兩拍，顧廷燁無聲而笑，翻身壓到她身上，伸手摸索進她裡衣，啞著嗓子道：「你多喫幾口，別人就喫不著了。」

顧廷燁坐在鏡前束髮，「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一旦用起兵來，就不得空了。」

未過三四日，丹橘領著新婚夫婿來侯府磕頭，明蘭見她面色紅潤，眉間化不開的嬌羞喜悅，也放下了心，「明年可得給我送喜蛋來。」屋裡屋外擠滿了昔日的姐妹，聲聲輕笑不絕於耳，丹橘幾羞得要鑽到地下去，最後幾乎是夫婿攙著才出得門去。

明蘭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我該學著如何處置下人了，她到底是太太送來的，祖母親自收拾，太太面上不好看。」

明蘭一臉晦氣：「還不是太太給我的那個彩環。我把她放在莊上，本想著若無什麼事，今年就放還給她老子娘去自行婚配。誰知她買通了我府裡一個婆子，時時探著消息呢。」

「今日鍾太太來串門了，說起侯爺如今忙碌，還羨慕呢。」明蘭收拾著換洗衣裳，一件件打進包裹，「鍾將軍很空麼？」

好容易停了笑，她撫著胸膛道，「天下事哪能盡走偏鋒，你不用追根究底，好歹也要多問幾句！你去外頭打聽打聽。那家婆娘不愛問男人，再罵兩句『死鬼』的？你倒好，凡事不問，客客氣氣，你當那是你男人呢，還是你上官呀！」

綠枝瞧了她一眼，「夫人自有主意。不過……你這麼愛替自己打算的，大約早有思量了罷！」雖是一道大的，可她始終瞧不慣碧絲好喫懶做的性子。

盛老太太臉黑如鍋底：「還說姑爺如今不和你一屋睡了？」

這日從外頭回來，卻見翠微正抬著脖子，等在嘉禧居門口，一見了她，便急急上來道：「夫人，您總算回了，老太太來了。」

翠屏哭道：「本來好好的，從下午開始就鬧不舒服，老太太起先還不讓叫大夫，可剛擺上飯，老太太就昏死過去了。如今…如今…」

盛老太太轉笑為嘆：「如丫頭倒是性子好了不少。」

大約這陣子吉日較多，四房的廷熒也要出嫁了，四老太太怕夜長夢多，緊著把喜事辦在年內。明蘭在翠寶齋裡訂了一副嵌翠赤金頭面，另三百兩壓箱銀，忝作添妝，算體面了。因廷熒是嫁往京外，只好長兄廷煊親自送嫁，好在夫家路也不遠，半個月就能來回。

明蘭呵呵傻笑幾聲，乖乖坐到一邊，崔媽媽忍著笑應了，然後抱著團哥兒出去。看這門被掩上，盛老太太才回頭道：「你老實與我說，你是不是跟姑爺鬧氣了？」

明蘭將衣裳拿到手上細細看了，男式那件明顯精工細做，女式那件倒也不壞，柔軟平整，但叫有經驗的翠微一看，就知是趕工出來的，針腳有些急。

鄭大夫人嘆道：「前陣子也不知哪裡歪傳，說皇帝要廢了皇後，還要革了國舅爺，把這孩子嚇的，每天都要哭上幾頓，還總說胡話……」

入了七月，到丹橘成婚那日，明蘭特意叫小桃綠枝翠袖三個去喫酒，女孩們回來之後七嘴八舌好一番渲染，如何喜氣熱鬧，如何敲鑼打鼓放鞭炮，喜服珠釵如何紅艷鮮亮……翠微聽的兩耳都滿了，一屋子小丫鬟或羨慕，或驚嘆，嘰嘰喳喳了大半天才安靜下來。

「……祖母這是哪兒聽來的呀。」明蘭張口結舌。

明蘭又驚又喜，快步走進屋子，只見屋裡正中坐了一個精神矍鑠的老婦，正逗著崔媽媽抱著的團哥兒，她拿著枚紅絲線吊著的碧玉蟾，在手上一晃一晃的，團哥兒伸出小手奮力去抓，碰到了就興奮的咯咯笑，沒碰著就氣鼓鼓的皺起小包子臉，直把老人家樂得喜笑顏開。

「何事？」

明蘭無奈道：「沒有康姨媽，太太其實也還好啦。」

明蘭啞了，暗自恨恨——這就是攤牌的結果。

明蘭默，她懂這個意思。

生活不順，才會被逼著快快長大；有人呵護疼愛，才會往天真嬌憨了發展。像餘老夫人，活到這把歲數，還是昔日閨中的小姐性子。

明蘭默然。她知道，小沈氏是擔心若沈家敗了，鄭家會不要她——就這麼點心理素質，還敢跟張氏女子別苗頭，真是不知死活。

明蘭紅著臉，支支吾吾道，「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可是……」她忍不住提高音量，「大半個月前他就搬回來了呀。」哪來的消息源，這麼滯後？！

明蘭撲到老太太腿前，撒嬌道：「祖母今日是特意來瞧我的？多日不見，想我了罷。」

慢慢地，明蘭開始習慣獨自掌理侯府的日子，閑時空了，隔三差五去鄭將軍府，煊大太太處走人家，偶爾再去國舅府踩踩點，生活也蠻充實的。

自打沈從興禁閉思過，本屬他的差事再次落到顧廷燁頭上，順帶還要分擔一部分張老國公的事務，時不時在外頭連住幾日，短則三五日，長則七八日，有時是西郊大營，有時是兵械司，有時還得去口外的馬場校營。

明蘭大驚：「這是為何？香姨娘素來老實本分呀。」都十幾年了，香姨娘年輕美貌時王氏沒發作，怎麼反現在鬧呢。

不過那件夏衣，顧廷燁終究一次沒穿，叫小桃收掉，之後不知去向了。

明蘭搖搖頭，「文官也不好嫁，有厲害婆婆。」

看秋娘這幅死樣子，明蘭就氣不打一處來。這位大姐估計是屬王寶釧的，篤信十八年苦守寒窯終有一日盼得君歸，哪怕帶位公主回來她也不介意。

明蘭垂下頭，不好意思道：「他嫌我不夠真心。」

祖孫倆沉默半響，雙雙嘆氣。

「我在想一件卑鄙的事。」

老太太不解。

越臨近文炎敬外放，文老太太越事多，一會兒要去鄉下避暑，一會兒要回老家看親戚，時時拖著如蘭，如蘭倒也忍住了。只王氏跑去放過一次狠話，倘不叫如蘭跟著夫婿去任上，看她不鬧得天翻地覆，攪黃女婿的差事也不在話下。

侯爺與夫人和好，府中幾人歡喜幾人憂。崔媽媽和翠微幾個，自是歡喜的，只小桃心裡有些納悶，那夜她守在外頭，模模糊糊的聽見兩人的爭吵聲，她原本惴惴不安，誰知侯爺半夜自己爬上夫人的牀了——為何夫人前幾日做小伏低侯爺卻拿譜不肯回來；這麼吵了一大架，反倒乖乖搬回了。還是吵架管用麼，那要是把男人打上一頓，豈非更妙？

明蘭跌坐在牀上，心頭如一團亂麻，得鎮靜，鎮靜……她對綠枝猛聲道：「拿我的帖子，去請林太醫！快，快，備上馬車，叫人直接去盛府！」

綠枝倔強道：「夫人往日待她不薄，可前陣子不過和侯爺拌了兩句嘴，她就急匆匆的貼上去，不叫她喫些苦頭，我心裡不痛快！」

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