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夏草明年綠
劉乘回來繼續開會,太後也帶著小皇帝重新回到簾子後面了,出乎意料,沒有人追責什麼,也沒有人再討論之前的什麼萬世什麼策,所有人都好像沒發生什麼,隻繼續推進流程。
你還別說,效率蹭一下就上去了。
會議很快通過,先給桓雲加了平南將軍,這個真沒辦法,桓溫那邊現在壓不住,劉乘之前可不是危言聳聽,所以在將北豫州的爛攤子交出去的同時不得不從桓家老二開始給人加重號了,尤其是馬上還要給某個人做封賞。
果然,捏著鼻子過了此事後,大功臣謝尚也成功升官,加西中郎將。
沒錯,謝尚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重新執掌了西府,安西變成西中郎將,那也是正經西府主將。
接著,是給司馬昱等人做了集體表彰,而王彪之趁機轉交了王羲之的辭呈,並提出了想去外任會稽的想法,司馬昱則提交了周閔轉吏部尚書的預設方案,也迅速得到了通過。
王述還笑呵呵的跟王彪之說,鏡湖多漂亮,每年三月初三的上巳之會蕩舟合唱多有意境什麼的,讓王彪之好好享受。王彪之也說了,自己一定認真去治理地方,最起碼把會稽的人口提升上去,財政恢復過來。還轉過頭來朝周閔行禮,說之前幾個人事做的都不好,要勞累周尚書了。周尚書自然連番表態,一定蕭規曹隨,絕不亂動人事。
瞧瞧人家這老藝術家水平,一個個不失不漏的,這麼大、這麼多的人事變動,還包含了太原王民和琅琊王民的停戰與重新締約,幾句話就平平坦坦鋪過去了。誰像你劉禦龍一般,做個政治宣告,帶錯刀什麼的,鬧得雞飛狗跳。
然後,話題還是回到了雞飛狗跳的劉乘身上。
甭管如何,當晚就把六合城收復,把江西乞活撐走的,那就是他,想找個人分功都分不到。而劉阿乘很快也意識到了,司馬昱給他內定的獎賞,應該是加員外散騎常侍。
倒不是說一定要學王坦之、明岌這些人蹲在門口做記錄、等著下旨什麼的,給的這個應該是加官,讓太後和小皇帝可以隨時召見他。這個真不曉得是年輕士族仕途顯貴之常態,還是劉阿乘年少有為,這些人覺得他可以給小皇帝做榜樣。
但不管如何,這個職位都非常的清貴,看看王坦之就知道了,這是司馬昱和王述一起力推的下一代英傑,跟桓溫那邊郗超對標的,二十四五,也就是這個位置。
隻不過現在這個任命出了點問題,因為太後對他印象很不好。又是當眾懟自己二舅,又是給她兒子拔刀的——————這像話嗎?能不把孩子帶壞?
而劉乘本人在唸完自己的政治宣言後也癱在那裡,也完全沒有任何參與討論的意願了,甚至沒有看太後眼色主動推辭的意思。
他倒是向來不內耗,政治宣言完成了,今日主線也就結束了。帶錯刀就帶錯刀,多大點事?你們要是不懲罰我就當沒有這回事。至於額外的加官,憑什麼不給我官?搞得好像我沒有把項目做好一樣。
誰要是真想發狠,現在就搞個金刀劉的讖言,逼著司馬昱弄死他————想到這裡,劉乘倒是有了一絲不安。
最後,還是太後念及自己兒子的教育問題,實在是被逼急了,當場提出了一個置換方案:「劉侯這般喜歡舞刀,還素來標榜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何不加將軍號,以壯威勢?員外散騎常侍需要常常入宮,反而耽誤劉侯處置琅琊內務。」
理論上倒也不是不行。
因為大晉朝這些年以來,很多太守都加將軍號,甚至已經成為定例,誰要是沒有對應著資歷、家門、名聲的將軍號,反而會被人嘲笑。只是劉乘資歷太淺,他這個年齡根本就是所有太守中最小的一個了,再加上琅琊內史本身又足夠清貴,所以才沒有額外加能夠匹配的將軍號。
這也是之前王彪之等人提議直接給他將軍號的緣故,那個東西本來就是他按部就班就能拿到的囊中之物。
然而,仔細一想,這事又沒那麼簡單。
當先一個,劉乘出自桓溫幕下,是不可能立即從朝廷這裡接受比桓沖的龍驤、桓豁的建威更高將軍號的,而如果是低於這個檔次的雜號將軍,說實話,那就遠遠比不上散騎常侍的貴重了。
甚至跟琅琊內史都匹配不起來。
要是這樣的話,劉阿乘自己都會不爽了。
而且,相較於加員外散騎常侍,加將軍號並不能將劉乘納入到建康中樞體系裡面來。這讓有心拉攏劉乘的司馬昱也明顯遲疑起來。
「禦龍確實應該更喜歡將軍號吧?」謝奕還想著上半場自己被懟的那句呢,忽然出言。「他上次來我家,自詡小卒,並引以為傲,還要拿一桶豆漿徵闢我家阿遏去做小小卒————連將軍都不是,何談小卒?」
還有這檔子事?
但似乎是此人能幹出來的。
「兩位陛下,臣要彈劾散騎常侍王坦之。」就在這時候,其實也意識到加將軍號有些得不償失的劉乘好像被按了開關一般,忽然起身,又開始莫名其妙的表演。
倒也不是莫名其妙,他其實想的很清楚,如果太後這裡就是因為護犢子心切,繃著不願意給,那自己就接下一個低級的將軍號也不是不行,但這個員外散騎常侍卻要看能不能想法子推給劉吉利或者高柔,以做補償。
所謂能喫一口是一口,決不能浪費。
外面正在偷偷拔刀對著樹影間隙陽光去看染金刀刀刃的王坦之正在入神,愣是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堂內他爹王述也沒有反應過來。
「彈劾誰————劉侯彈劾他什麼?」紗簾後的褚蒜子警惕心大作。
「皇帝陛下十二歲竟然都沒有見過真刀,這難道不是散騎常侍的過錯嗎?」劉乘躬身行禮,言辭懇切。「如今南北相爭,刀兵相見,紛然又是一亂世————不指望皇帝陛下如宣王那般親自統帥十萬眾橫行天下,也不指望皇帝陛下如文景兩位那般親持刀斧建業,最起碼要學庾亮能在船上左右射賊,誤中舵工,應弦而倒吧?否則萬一再逢亂事,又能指望誰呢?
「所以,像王坦之這種近臣,都有責任,隻不過臣隻認得王坦之,也隻與他相交莫逆,不好不從他這裡彈劾罷了!」
出乎意料,門外的王坦之竟然很從容,隻將染金刀小心插回去,坐在那裡看著頭頂那漂亮高大的苦楝樹樹冠發呆。
旁邊幾名同事都覺得王坦之有氣度,不愧是正在復興中的太原王氏嫡流姿態O
而門內,別人尚好,只有褚太後氣得胸口發悶,這哪裡是彈劾王坦之?分明是在彈劾她!而且庾亮左右開弓,射中舵工,還應弦而倒這事是什麼值得比較的好典故嗎?
無非是藉機提醒自己這個太後,他劉乘剛剛免去了一場隱約的蘇峻之亂,你太後賞罰不公。
褚蒜子到底是垂簾聽政十年了,而且不是第一次被臣子逼淩,什麼老臣、士族門閥、上遊桓溫,包括司馬昱都不知道對抗過多少次,離譜的事情真不差今日這一次,此時被懟回來,將今日整個事情強忍著重新過了一遍,反而恢復了清明:「說得好,正該劉侯擔任員外散騎常侍,常來宮中與皇帝做引導————至於王坦之,他也隻擔任散騎常侍兩三個月,如何能怪到他身上?」
小皇帝明顯興奮起來,就要在母親懷中鼓掌,卻被親媽給按住。
道理其實很簡單,褚蒜子腦子清明以後,立即反應過來,這個人有功不賞,怎麼都很難過去,尤其是自己還趁著這個機會給大舅做了那麼高的升遷,將西府軍權和南豫州刺史一起還了過去。
而給此人員外散騎常侍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真要是顧忌兒子,不招他入宮就是了。
自己只是因為那個拔刀的動作,保護欲發作,腦子沒有轉過來而已。
劉乘原本還想引申一番的,此時見到對方忽然恢復冷靜,反而有幾分服氣一個寡婦,二十歲開始垂簾聽政,能在這種皇權乏力的複雜士族政治的環境下,十年間維繫各處基本平衡,本身就很了不起了。
之前因為對兒子的保護欲而應激,那也屬於正常的為母反應。
很好,皆大歡喜,這次會議成功閉幕。
鄰縣開國侯、琅琊內史劉乘正式加員外散騎常侍,如今是走哪裡都名副其實的洛中新貴了。
就這樣,劉阿乘和司馬昱一幫子人滿意離開不提,謝尚、謝奕兩人被理所當然的留下。
那邊人一走,褚太後並沒有著急帶著小皇帝從簾子後走出來,而是先將王坦之喊了進來,要求對方帶著幾個散騎常侍去跟尚書臺商議,完善兵器安檢的事情,隻讓北流出身的明岌留下。
等王坦之等人被撐走,褚太後方纔牽著孩子走了出來,然後對著謝尚面露哀容,當場落淚。
倒不是剛剛被劉乘這種人欺負過來受委屈了,而是舅甥幾人再見,想起最親近的大舅之前一直在廷尉裏,如今連夜趕回來,竟瘦了一大圈,不由心疼罷了。
謝尚當然曉得對方意思,卻避而不談,反而抱著小皇帝失笑:「蒜子不要怪阿舅剛剛不替你伸張,委實是連夜過來,今日太疲憊,偏偏又曉得劉禦龍那廝素來恣意之餘言辭鋒利,一個不小心反而要著了他的道,平白牽累你。而且你也放心,這個人雖然恣意,卻只是個一意北伐的北流,我聽人說,他為此甚至隱約跟桓溫都起了一些衝突,只是他本事確實大,桓溫都不捨得直接棄了,這才給了琅琊內史。至於尚書臺諸公,與他更不是一路人,你並不需要多麼防備。」
「我也反應過來了。」褚蒜子趕緊抹淚。「給他員外散騎常侍又何妨,不招他進宮來就是,竟然在那裡犯了糊塗,好像是我一人在壓人家功勳,將人往別處推一般————那些執政,幾句話就能跟我說清楚,都是故意不吭聲,讓人看著我堵人的路。」
雖然是舅甥之間相對,門外唯一散騎常侍也是個北流,門內也只是幾個內侍宮人,竟還是不好指名道姓將司馬昱三個字點出來的。
而聞得此言,謝尚、謝奕都有些苦笑之態,唯獨謝尚懷裡的小皇帝反應過來,意識到再不能見金刀,心中不爽利,可瞅著親媽跟兩個舅公一會哭一會笑的,卻也懂事的沒有吭聲。
頓了一會,三人繼續說些事情,太後保證要儘快將謝尚的權位提拔起來,然後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來問謝奕:「二舅,四舅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也不知道。」謝奕無奈應答。「回去我就把他喊回來,認認真真問一遍————但我跟你說清楚,按照我對他的瞭解,他肯定是想過這些天下大勢的,那些話也像是他能說出來的,但他也真不是在純粹養望,就好像你大舅真喜歡音樂,我真喜歡喝酒一樣,他也是真喜歡在東山優遊。」
「可是————」褚太後聞言,想再說些什麼,卻不料眼淚再一次落下來。
確實沒法說,自己最大的倚仗,這三個年紀最大的舅舅,一個喜歡聽音樂,一個喜歡喝酒,一個喜歡蓄妓女————哦,要是算上喜歡裝樣子的謝萬石,倒也是五毒中湊了四毒。
謝尚曉得對方意思,到底不忍心,只能直言安撫:「太後,蒜子,你放心,我一定努力加餐,儘量多活幾年,支撐到陛下親政。」
說著,又扭頭來看謝奕,滿臉無語:「奕石,你是家中柱石,按理說我不該教訓你的,可你喝酒那個愛好————你看看,我在軍中四下奔波,總要辛苦,大腿磨的都出血,這一回又在廷尉待了許久,再加上兵敗之後,如季野(褚裒)一般心中鬱鬱,所以今日才瘦削了一圈。可你呢?你到底比我年輕好幾歲,又整日待在建康,卻居然模樣身體跟我差不多!
「而且喝多了你酒品還不好,年輕時非要跟這個罵跟那個爭的,現在年紀大了,喝多了腦子還糊塗起來。今日我累成這樣,你若是能早起不喝酒,怎麼都能幫著蒜子維持局面,何至於讓蒜子為了咱們倆在這裡受氣?你就不能為了陳郡謝氏,為了蒜子和皇帝改一改?」
「大兄,蒜子,我知道你們說的對。」謝奕也挺無奈。「可若是讓我戒酒,我寧可立即死了。」
雖然曉得這句話是實話,但褚蒜子還是忍不住落淚:「二舅,莫要說這些不吉利的字了,大舅也是,你都知道我阿爺為什麼去的,為何不能引以為戒,為何還是要鬱鬱,你要是這樣,我寧可你早些卸了職務,在宮裡陪我多聽些音樂,多活兩年。」
謝尚、謝奕兄弟二人見狀,同時覺得腳心發癢,心中羞愧。
片刻後,褚蒜子繼續含淚,勉力來問:「大舅,二舅,我知道你們都已經盡力,我不該多尋你們說什麼,但如今三舅早去,四舅那裡明明這般有計較卻到底為何不願意出來?只是因為隱士的名頭嗎?今日事你們也看到了,若他能回建康,哪怕掛個散騎常侍,時不時入宮來教導一下我和皇帝,我也能心安!便是隱居,常在建康,你們年紀大了,有事能直接回去問他,省的一封信花大半個月才能往來一次,不也好一些嗎?」
謝奕欲言又止,倒是謝尚跟褚蒜子關係明顯更近,著實心疼,當即許諾:「這次正好有防備京城的名義,我就在京城等他回來,趁著這次機會,我跟他好好說清楚!問問他到底還管不管家中事?」
褚蒜子這才收淚。
隨即,這位太後剛要再跟自己兩個舅舅說什麼,外面忽然一陣嘈雜,卻看到王坦之飛也似的從苦楝樹下跑過來,太後都來不及回到簾子後面的。
所幸王坦之是個懂事的,直接停在外面廊下,匆匆來報:「兩位陛下,劉————員外散騎常侍劉乘自家從前面尚書臺打聽到了廷尉所在,去了廷尉待罪了,說是他帶刀入宮,犯了大過————」
「有沒有將我也招出來?」謝尚此時大概困勁過去了,心裡清明,直接頭也不回來問。
「好像是提及了————豫州。」王坦之用一種似乎有些猶疑,但意外吐字很清晰的方式回復到。「說是豫州早上在宮門口跟他說的,不必擔憂禮儀,跟著他走就行,所以才帶著那把慕容德所贈金刀一路暢通無阻————」
「就在這兒等我呢。」謝尚無奈道。「早上他問我覲見你們母子禮儀的事情,我說沒事,跟著我就行————誰想到他真掛了一把真刀?而且這事都過去了,無一人追究,他竟還不放心?」
「趕緊赦了!」褚蒜子聞言,幾乎咬牙切齒。「給他寫一封正經旨意,發尚書臺,赦了!讓他早些出宮!」
劉乘絲毫不在乎自己得罪了垂簾太後,他又不是沒得罪過權勢更大的人。
而且他也看出來了,你說士族政治下這些人天然具有軟弱性也好,說他們習慣了勾連交換也罷,甚至說他們發揚了優良的士族政治傳統,不輕易把人打倒或者物理消滅,凡事留一線都可以。
反正,就是這個風氣。
但前提是,你是士庶天隔中的那個士。
劉乘參觀了一下廷尉大堂,拿到了赦免的旨意,就直接回家了————他倒不是怕了事,主要是不想在孩子出生時因為什麼意外絆住,這纔多折騰了一手。
回到家中,劉阿乘沒有提多餘的事情,隻說自己加了員外散騎常侍,阿蛇自然不曉得這是什麼官,阿蕪卻是大為振奮,甚至看起來比劉乘更曉得這個位置的份量。
但都無所謂了。
接下來幾日,劉阿乘強行壓住了自己的生活節奏,儘量不去城內折騰,努力維持著在莊園內的規律生活,然後逢五一集去金城看錶格。
但也只是看錶格,完全沒有了親力親為的心思。這幾日,他倒是分外理解了袁本初因為幼子病重而推遲出兵的心態,真的沒法分心,也沒那個動力去做的別的事情。
不過,有些被動壓上來的事情倒是依舊在盡力處置。
比如說,對照表格,從自己的莊園開始進行人口覆核的事情,雖然只是交給劉任公、劉三阿公、張阿公這些長老,但也的確在按部就班的做。
再比如說,他空缺的主簿也有了人選—一他的老同事,從江陵轉到建康的史學大家常璩主動來尋他,希望獲得一個容身之所。
常璩已經六十多了,在這年頭基本上就是隨時可能要沒的年齡,尤其是其人自蜀地到荊州再到江左,到處被人歧視,建康這裡的歧視還更加嚴重,結果就是來到這邊以後,非但沒了仕途心思,反而攢了一肚子氣。
於是乎,相較於還想試試的王瑜等蜀地年輕人,常璩便起了隱退之念,好專心著作他的蜀地地方誌。
偏偏蜀地動亂不停,他們這些在蜀地有威望的人是不可能被放回去的,因此,在聽到劉乘加了散騎常侍,成為朝中新貴後,只是一個著作郎閒職的他便主動來尋,希望獲得幫助。
且不說劉乘一貫與人為善,喜歡交朋友,當初常璩就是他送來的好不好?自然要管售後,便立即答應,乃是給周閔寫了個帖子,然後直接將人留下,以門下吏地位最高的主簿的身份將其徵闢,其實就是留在莊園裡,讓對方安心養老,認真寫他的《華陽國志》。
順便給做《三國通俗演義》的校正。
當然,如果他願意偶爾去族學那裡做個教導,自然更好。
之前的老師,基本上是京口諸劉內部的窮困者,水平普遍性不行,教個認字、識數沒問題,別的真不行。而且,來這裡的學生也不多,大部分都還是將自己定位為莊園管理層的那些管事家的子弟,並沒有幾個指望這個出息的。
還得重新梳理。
進入四月下旬,劉乘又專門帶著王臨之和他的《豆腐製作流程表》和一甕上面封了油的豆腐雞湯去京口大道那裡給王彪之送行。你還別說,王彪之看了那張表格,看了那甕豆腐雞湯,雖然神色怪異,卻居然真有幾分欣慰,當場喫了個精光,連湯水都喝了差不多,然後狠狠誇讚了自己兒子一番,讓對方繼續好生奉公,就瀟瀟灑灑頂滿頭花白鬚髮徑直往行會稽了。
王臨之在後面哭的跟淚人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捨得自己阿爺,還是突然意識到自己阿爺的不容易,又或者是曉得,得了自家阿爺這句話,威勢更甚的劉乘要繼續逼著他讓他學種菜、摸魚啥的。
到了五月初,阿蛇身體已經非常沉重,胎動也非常明顯,但偏偏就是沒生。
劉乘已經精神緊繃到了極點,連帶著整個莊園都有些緊繃。
也就是這個時候,一群不速之客忽然抵達。
「劉禦龍!劉阿乘!」
謝安頭髮亂糟糟的,滿頭滿臉都是汗,身上也全是汗味,跟在後面跑的高級妓女也都是一身汗,髮髻都歪了,牽引車輛的牛身上竟然也都是汗,但這不耽誤這位東山名士一下車就拖著自己寬大的紗袍,直奔到做迎接的劉乘跟前,語氣嚴肅同時遮不住音色顫抖來做質問。「你都用我的名義在朝堂上說了些什麼?!為何我兩位兄長分別快馬與信給我,說若我五月初五前不回來,就要與我分家?!」
劉乘原本就有些出神,此時愣了一會方纔反應過來,卻面色如常越過對方,去看對方身後的僧支道林、孫綽、庾蘊、虞存幾人:「興公先生、定彥先生、支法師,還有道長,你們怎麼也都來了?」
拿著一把天然蒲葵扇的孫綽當仁不讓,雖然同樣滿頭大汗,腳上的木屐都滑歪了,卻不耽誤他從容扇風做答:「他們為何來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來京師求官的,你也曉得,我兄安國既然惡了桓公,在建康又無根基,隻在祕書監修書,我自然要擔起太原孫氏的家門,如今曉得禦龍你富貴了,自然要來你這裡先做個聯絡。」
「好說,好說。」劉乘連番點頭,然後方纔看向眼睛都紅了的謝安,言辭懇切。「安石先生,要不要先進去喫份拌豆腐?琅琊王氏和南陽範氏子弟親手做的,寬口大釜焯下水,取出來再過涼開水————配上藏在溪水中冰涼的新鮮蔬菜,稍微加點鹽,簡直絕品。」
我是簡直絕品的分割線謝公在東山畜妓,時會稽王為政,曰:「安石必出。既與人同樂,亦不得不與人同憂。」
——《世說新語》.識鑒第七太祖素惡清談務虛,及琅琊王氏臨之、南陽範氏寧入幕下,先使之親操簸箕、著草屨,習農事、識五穀,涉溪流、查六畜。時會稽王為政,曰:「此亦可為後人效也。」
——《世說新語》.賞譽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