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纔看您接電話的時候手在抖,臉色發白,能讓你這麼着急的,只有家裏親近的人出了事。您左手無名指上戒痕比右手指深,是常年戴婚戒的,所以出事的是您太太。"
楚瑤說得平平淡淡,一邊說一邊還用筷子扒拉盤子裏剩下的菜。
"而且您老婆血壓偏高,有冠心病史,對吧?您身上有降壓藥的氣味,沾在袖口上,劑量不小,不是您自己喫的,是備着給身邊的人的。"
李長庚的後背瞬間冒了一層冷汗。
她說得全對。
他太太今天下午在家突然暈倒,保姆送到醫院了,剛纔那通電話是急診打來的。
"你……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他的聲音都有點不穩了。
"聞出來的嘛。"
楚瑤終於放下筷子,正眼看着他。
"您太太的病,瘀血堵心脈了,西醫用溶栓藥只能管一時。您趕回去之後,讓急診別用那個藍色盒子裝的溶栓劑,那個藥對她體質過敏,用了反而加重。您讓他們先上丹蔘注射液,等我明天過去看一眼。"
一桌人鴉雀無聲。
李長庚嘴脣哆嗦了兩下,急匆匆道了謝就往外衝。
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衝楚瑤深鞠了一躬:"楚姑娘,明天務必請您來一趟!李某感激不盡!"
包間的門關上之後,剩下的幾個世伯面面相覷。
剛纔還互相遞眼色說"赤腳醫生"的人,此刻臉上表情精彩紛呈。
厲寒州靠在椅背上,手裏轉着茶杯,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弧度。
他轉頭看了楚瑤一眼——她正低頭認真地對付碗裏最後一塊排骨,腮幫子鼓鼓的,嚼得跟個小倉鼠似的。
土歸土。
但她說出來的每一個字,比在場所有人的醫學學位證都管用。
"喫完了?"厲寒州問她。
"差不多了。"
楚瑤抹抹嘴。
"回家嘛?"
"嗯。回家。"
這是厲寒州這輩子第一次用"回家"這個詞。
以前他從來只說"回去"。
楚瑤站起來,拍了拍旗袍上不存在的灰,衝一桌人笑了笑:"各位伯伯叔叔,我先走了嘞。你們慢慢喫。"
她跟在厲寒州身後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剛纔那個跟李長庚耳語的人,笑了一下:"這位伯伯,您肝不大好,少喝點酒。再喝半年就該肝硬化了。"
那人臉色唰地白了,酒杯停在半空,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楚瑤已經轉過身走了。
走廊裏,厲寒州走在前面兩步。
他步伐比昨天穩當多了,甚至速度都快了幾分。
楚瑤跟在他身後,邊走邊從口袋裏摸出草莖叼着。
"你剛纔那一手,"厲寒州忽然開口,"嚇着他們了。"
楚瑤含含糊糊地說:"嚇着就嚇着唄,省得他們老覺得我是騙子。你那個病,在外面我也要給你治,總不能天天有人來找我麻煩。"
厲寒州腳步停了一拍。
"你在護我?"他問。
楚瑤仰頭看他,路燈的光照着她那張沾了油漬的臉——剛纔啃排骨沾的,她沒擦乾淨。
"我是在護我自己嘞。"
"你要是倒了,你二嬸肯定第一個來收拾我。我還想安安生生過幾天好日子呢。"
她說得理直氣壯,但厲寒州看見她別開視線的時候,耳尖稍微紅了一下下。
他嘴角揚起來,轉回身繼續往前走。
走出會所大門的時候,夜風吹過來,帶着初夏的暖意。
楚瑤打了個噴嚏,縮了縮脖子。
厲寒州解下自己的西裝外套,隨手搭在她肩上。
衣服很大,楚瑤整個人都快被裹進去了,只露出一顆腦袋。
她愣了一下,仰頭看他:"你不冷啊?"
"我有病,感覺不到冷。"
厲寒州說得雲淡風輕。
楚瑤張了張嘴,想說"你那個病我可治着呢少咒自己",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嘀咕:"那也不行。你這個身體底子弱,吹風更不好。"
她說着,把外套往下拽了拽,又把厲寒州的胳膊拉過來,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脈門上。
兩個人就這麼半拉半拽地走向停車場。
厲寒州的胳膊被她拽着,手腕上能感覺到她指尖的溫度。
涼的,但貼着皮膚的時候有種說不出的妥帖。
"你今天脈象比昨天好多了。"楚瑤一邊走一邊說。
"嗯。"
"明天開始加一副補氣的藥。"
"好。"
"還有,你那個二嬸,今天沒來,但我猜她肯定在憋壞水。"
厲寒州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側頭看着楚瑤的頭頂——她正低着頭專心搭他的脈,沒注意到他在看她。
"你怕嗎?"他問。
"怕啥子?"
楚瑤抬頭,對上他的視線,笑了一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又不是一個人嘞。"
她說得很隨意。
厲寒州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吧。"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車的方向帶:"回家。"
夜風裏,楚瑤被他牽着走了兩步,忽然發現自己的手被他握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兩隻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但瘦得有些凸出。
她的手小得多,還沾着剛纔種藥蹭的泥巴。
她沒掙開。
就是小聲嘀咕了一句:"城裏人就是熱情嘞。"
厲寒州聽見了,沒應聲,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又緊了一點點。
車燈亮起來,駛入京城璀璨的夜色。
誰也不知道,就在他們身後三百米外,一輛黑色轎車正悄悄跟着。
副駕駛座上的人舉着手機,對那頭髮來指令:"確認了。厲寒州對這個女人的態度不一般。二房那邊說,可以動手了。"
第二天一早,楚瑤剛在院子裏打完坐,張啓明就急匆匆跑來了。
"楚姑娘,李長庚李董的車已經在門口等了三個小時了。"
"三個小時?"
楚瑤從蒲團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他來這麼早幹啥子嘛?"
"昨晚您說今天要去看看他太太,李董凌晨四點就在大門口等着了。我們跟他說您還沒起,他說沒關係,等到您起爲止。"
楚瑤眨了眨眼,有點無語。
她轉身進屋把那個養了三天的藥膏從土裏挖出來,裝進一個乾淨的小瓷罐裏,又抓了幾把乾草藥包好,這纔跟着張啓明往外走。
李長庚果然等在大門口。
堂堂京城醫療大佬,穿着前一天那身西裝,領帶歪了,眼下一片烏青,顯然一夜沒睡。
看見楚瑤出來,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就差跪下了。
"楚姑娘,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