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馬其頓衰亡（前179—前167）

這是希臘化諸王國長期以來停滯不前的一個例證。它們與其說是輸給了敵人，不如說是輸給了自己。

公元前168年，埃米利烏斯·保盧斯知道自己當選執政官，作為羅馬軍總司令將前往對陣珀爾修斯的戰場時，在公民大會上提了個要求：

我們希臘人相互抗爭，只是為了得到戰爭還是和平的決定權。其結果，希臘民族失去了這一決定權，沒有一個人擁有這一權力。

這位時年62歲的將軍受命解決希臘事態，首先從搜集詳盡的情報開始入手。在離開羅馬前，對於希臘全域的地勢、氣候、希臘諸城邦的動向、民心變化等等有關希臘的所有情報，他都已經瞭然於胸。

對陣的兩軍兵力分別是馬其頓方面4.4萬人，羅馬方面加上以前派到希臘的軍隊，僅有3萬人。得知自己在兵力上佔絕對優勢，珀爾修斯毫不猶豫地決定與羅馬軍隊進行會戰。

腓力五世非常喜歡次子德米特裡烏斯的才能和性格，而且，德米特裡烏斯又是正室夫人所生，因此，對於自己死後是否讓妾生的長子珀爾修斯繼承王位相當猶豫。

面對絕對優勢的擂主，眾人一致認為絕無可能取勝的挑戰者，竟然出乎人們的意料，勇敢出擊。看到這一情形，觀眾轉身開始狂熱地支持挑戰者，痛罵擂主。

公元前168年，埃米利烏斯對珀爾修斯採用的戰術與公元前197年，昆克蒂烏斯·弗拉米尼努斯對腓力採用的戰術相同，都是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的戰術，同時也是漢尼拔使用過的戰術。追根溯源，還是腓力和珀爾修斯敬仰的偉大的祖先亞歷山大大帝始創的戰術。

不久，德米特裡烏斯的叛國罪得到昭雪，但是，已經於事無補。馬其頓國王腓力五世非常後悔殺了自己最喜愛的兒子，身心備受折磨，於58歲那年，離開了人世。

這個時候，羅馬還沒有想過要把希臘變成直轄統治的行省。為了起到警示作用，只在支持馬其頓軍的70多個城鎮實施搶掠，逼使部分居民為奴。包括波裡比阿在內的1000位希臘高官，作為危險人物被送到羅馬，安置在羅馬有權勢的人家裡，過起了人質生活。波裡比阿住進了埃米利烏斯的家裡。

珀爾修斯繼承了王位。他從父親腓力五世身上繼承了作為馬其頓國王的自豪感，但是，沒有繼承對現實的洞察力。他是典型的希臘式君主，娶了敘利亞國王安條克的女兒為妃，又把妹妹嫁給了比提尼亞國王。在珀爾修斯的統治下，馬其頓王國公然著手增強軍備力量，對羅馬解釋說是為了防止北部的凱爾特人入侵。這雖然引起了羅馬的警覺，羅馬卻選擇了靜觀其變。然而，不到五年的時間，馬其頓王國的軍事力量已經大大增強，讓人很難相信只是單純為了抵禦北方蠻族的入侵。

德米特裡烏斯作為人質曾經在羅馬生活很久。因為羅馬人心目中的人質實際上相當於全額獎學金的留學生，所以在羅馬，他住在有權勢的人家裡，接受教育。這位年輕的王子回到國內的時候已經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親羅馬者。看到兒子這個樣子，父親的內心非常複雜。長子珀爾修斯因為是妾生的，所以對自己能否繼承王位一直心存不安。於是，他決定利用腓力五世的這一矛盾心理。

彼得那會戰的結果是，投入4.4萬兵力的馬其頓軍隊戰死者達2.5萬人，被俘6000人。相比之下，羅馬軍隊的戰死者人數不足100人。正像同時代的波裡比阿寫的那樣，漢尼拔以後的羅馬軍隊是高效而精巧的戰爭武器。

第二天一早，會戰在彼得那平原展開。從兩軍投入的兵力規模來看，結果讓人難以置信。開戰僅一個小時勝負就已經決出。原因是：一方面，看到月食的馬其頓軍隊以為兇兆臨頭，在戰場上的表現非常消極；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埃米利烏斯有得力的下屬軍官，他們對統帥的意圖心領神會，使埃米利烏斯充分利用各部隊作用的戰術發揮得淋漓盡致。最終，包圍、粉碎並徹底消滅了正面進攻的馬其頓軍隊。

在西庇阿家做養子的這個兒子，是第三次布匿戰爭中促使迦太基滅亡的羅馬軍總司令。這個兒子的名字中有兩個名門望族的姓，叫西庇阿·埃米利烏斯。在名將西庇阿之後，繼承「西庇阿圈子」的也是這位西庇阿·埃米利烏斯。「西庇阿圈子」是羅馬希臘文化愛好者的中心沙龍，歷史學家波裡比阿曾經是這裡的常客。

這一年，埃米利烏斯·保盧斯62歲。到目前為止，他在希臘、敘利亞、西班牙積累了豐富的戰場經驗，取得過輝煌的戰績。他是在坎尼會戰中陣亡的執政官老埃米利烏斯·保盧斯的兒子；他的姐姐嫁給了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因此，他又是名將西庇阿的內弟。

羅馬還是採用多國部隊的形式。所有兵力加起來只有3萬人出頭。不是羅馬沒有能力輸送更多的兵力，而是不想過分大張旗鼓。因為馬其頓王國並非直接攻打羅馬，而且，公元前171年的這次軍事介入與公元前197年的第一次軍事介入不同。當時，因為在第二次布匿戰爭中，馬其頓與漢尼拔結成了統一戰線，企圖從背後捅羅馬一刀，所以，羅馬有心要給馬其頓「扎針」。

羅馬和迦太基之間的戰爭豈止是局部戰爭，應該說是大規模的全面戰爭，是生活在希臘世界的希臘人業已習慣的爭鬥無法相提並論的。羅馬在戰爭中打敗迦太基，一躍成為軍事大國，其軍隊好比高效、精巧的戰爭機器。可以想象，這個戰爭機器遲早會進入東地中海世界。

120年來，他們早已習慣了這種狀態，因此，無論是希臘各城邦還是希臘化諸王國，面對羅馬，都沒有可能結成統一戰線。

這個要求不合常規，但是，公民大會同意了。於是，埃米利烏斯·保盧斯挑選了能完全領會自己意圖的男人擔任副官。其中就有在費邊家做養子的大兒子、在西庇阿家做養子的小兒子、女兒的丈夫（加圖的兒子）以及名將西庇阿的女婿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對羅馬人來說，「士官學校」就是實戰的戰場。

希臘諸城邦開始看好馬其頓。波裡比阿曾擔任過騎士團團長的阿卡亞同盟，事先答應過羅馬要加入羅馬軍隊參加對珀爾修斯的戰鬥。然而，看到交戰雙方力量出現變化，開始消極對待羅馬的請求，遲遲不肯出兵。其他希臘人好像也忘記了自己曾經是反對馬其頓的，開始冷眼觀看羅馬軍隊。

一方面，他具備對現實很強的洞察力，因而他認識到，馬其頓王國只有在新興國家羅馬的霸權之下才能繼續生存；另一方面，在他的內心深處非常抗拒這一現實。

但是，元老院知道希臘的狀況已經非常危險，元老們一致認為有必要儘早解決，於是，決定推薦埃米利烏斯·保盧斯為公元前168年度的執政官候選人。

此後的20年裡，希臘社會大體還算穩定。希臘承認羅馬霸權，享受自由和獨立。

珀爾修斯在父王的耳邊吹風說，德米特裡烏斯準備和羅馬祕密訂立和約，把馬其頓出賣給羅馬。國王雖然心存幾分疑惑，但還是聽信了他的話。年輕的王子被認定是叛國者，被判死刑，飲毒而亡，連辯護的機會都沒有得到。

人們對事物的看法因人而異。羅馬對馬其頓的處置足夠寬容，但是，在馬其頓人看來，羅馬人給予他們的權利毫無用處。

希臘民族不應繼續希臘人之間的爭鬥，我們希臘人應該團結起來，時刻關注發生在西地中海世界的戰爭。

「大家選我一定是因為羅馬需要將軍對陣珀爾修斯。既然這樣，我希望，除了戰略戰術，請各位把直屬軍官的人選權也交給我。」

腓力五世40歲那年被羅馬打敗後，不得不在承認羅馬霸權的基礎上與羅馬締結同盟關係。在其後的18年裡，他從來沒有揭竿而起反對羅馬，哪怕一次也沒有。我想這應該歸因於他的謹慎吧，因為這樣做他可以避免最終失去對事物的決定權。

公元前190年，敘利亞軍隊敗於羅馬軍隊，此時，埃託利亞和斯巴達以外的希臘人以及馬其頓王國加入了羅馬軍隊。帕加馬和羅得也追隨羅馬，打擊附近的敵人敘利亞。埃及與羅馬有同盟關係，苦於敘利亞一次次的進犯，因此，在當時，埃及人大概是懷著相當不錯的心情坐視敘利亞國王的失敗吧。同時代的希臘人歷史學家波裡比阿曾經這樣寫道：

與其他希臘人不同，馬其頓人沒有城邦的概念，只知道國王統治，卻不懂公民自治。

波裡比阿和腓力五世是同時代的希臘人，但是，波裡比阿不過是阿卡亞同盟的加盟城邦之一阿卡迪亞的一個有勢力者而已。與他不同，腓力五世是希臘世界的強國之一馬其頓王國的國王。身為王者，他一定滿懷自豪感，因此，不得不根據對現實的認識來決定自己的態度，他一定心有不甘。從40歲臣服於羅馬的那一年直到去世的18年間，他的內心始終很複雜。這應該就是原因吧。

有權決定戰爭還是和平意味著獨立與自主。或許，和波裡比阿同時代的馬其頓國王腓力五世對現實的認識也基於這一點吧。

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在羅馬和迦太基之間發生第一次和第二次布匿戰爭期間，希臘化諸王國完全有可能乘機抓住這兩個國家激戰正酣的有利時機，卻沒有採取任何舉動。當羅馬因坎尼會戰失利、國家危機四起的時候，只有馬其頓向漢尼拔提出了共同作戰的要求。那也是因為馬其頓是在圍繞亞得裡亞海東岸的伊利裡亞地區與羅馬有直接接觸的唯一國家。布匿戰爭的40年間，是消滅新興羅馬的最佳時機，但是，大國敘利亞和埃及都無條件地接受了羅馬要求保持中立的請求。因此，我們不能不認為那個時候，它們的眼睛還沒有看到西地中海地區。亞歷山大大帝的繼承者們只是在相互不斷的聯姻或戰爭中度過了120年。當他們醒悟的時候，羅馬已經站在了他們的背後。

出現這樣的情形，羅馬知道自己不能再等閑視之。然而，公元前170年和第二年的公元前169年，羅馬未能採取適當的措施。

然而，迫使羅馬人考慮這個問題的正是希臘人自己，就像波裡比阿所承認的一樣。

假如，不，幾乎可以確切地說，從輸給羅馬的公元前197年到前179年去世的18年間，馬其頓國王腓力五世心中，始終糾結於下面兩個方面：

軍備力量增強後，馬其頓把矛頭直指東方國界接壤的帕加馬王國。帕加馬火速派出使者向羅馬求援。羅馬決定通過外交手段解決此事。名為視察團的特使一次又一次地前往馬其頓與珀爾修斯交涉，就像海浪一波推一波似的。但是，珀爾修斯總是顧左右而言他，始終沒有明確的答覆。其間，帕加馬國王的弟弟為了阻止馬其頓的侵略行為，直接到訪羅馬，請求羅馬軍事援助。珀爾修斯則開始策動希臘諸城邦的不滿分子。

他知道了率領馬其頓軍隊的珀爾修斯還很年輕，只有三十幾歲，是典型的希臘美男子。他還知道許多希臘人把他看作亞歷山大大帝再世。他也知道這三年來，由於他在與羅馬軍隊的戰鬥中英勇善戰，希臘人的心正在不斷向他傾斜。埃米利烏斯·保盧斯認為，必須儘早給這個珀爾修斯以漂亮的一擊。因為軍事介入的時間拖得越久，對介入一方就越不利。

亞歷山大大帝死後，他的下屬分割了帝國，建立各自的王朝，時間已經過去了120年。但是，在希臘化的這些王國的眼中，世界只有自己生活在其中的東地中海世界。對他們來說，西地中海地區算不上是世界。雖然，西地中海也有強國迦太基，但是，與西方相比，它和馬其頓、敘利亞、埃及等東方諸國的關係更加密切。

敗將珀爾修斯逃回自己國家的首都佩拉城下。看到他回來，居民們關上了城門，無論如何也不肯打開。不得已，馬其頓國王逃到了薩莫色雷斯島。在這裡，他同樣遭到了背叛，被追蹤而至的羅馬士兵抓獲。馬其頓最後的國王被送到羅馬，成為埃米利烏斯·保盧斯凱旋儀式上的一個點綴，後來與家人一起在義大利的小鎮阿魯巴度過了餘生。這裡也是努米底亞國王西法克斯度過隱居生活的地方。對於希臘化的三大王國之一的馬其頓，羅馬終於下定了決心要消滅它。羅馬的「帝國主義」開始一步步成熟起來。

但是，羅馬希望儘早結束這次軍事介入的行動。在重新確認了馬其頓以外的希臘諸城邦的自治權後，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就全軍撤離了希臘。除了因為關係到亞得裡亞海的制海權，在阿波羅尼亞設立了軍事基地以外，沒有一個地方設立軍事基地。

埃米利烏斯家族和科爾涅利烏斯家族都是羅馬的名門望族，實力不相上下。在愛好希臘文化方面，埃米利烏斯同樣不亞於西庇阿，他為兩個兒子請的家庭教師，除了希臘語教師，連雕刻家都是希臘人。只是，埃米利烏斯雖然是名門望族，經濟卻不富裕，因此為了兒子們的將來，他把兩個兒子都送到別人家做養子，一個在費邊家，另一個是名將西庇阿的兒子的養子。

公元前168年6月，埃米利烏斯率領增補的軍團離開布林迪西港，經由科孚島，在希臘西岸登陸。登陸後的埃米利烏斯，一路橫穿希臘中部，直指馬其頓。這是一次急行軍。對羅馬軍隊來說，這樣的急行軍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羅馬軍隊需要在敵人進入馬其頓山嶽地帶前截住他們。羅馬執政官登陸希臘的消息尚未傳到珀爾修斯的耳朵裡，埃米利烏斯和他的軍隊已經出現在了珀爾修斯正在宿營的彼得那平原。

珀爾修斯的妹夫比提尼亞國王也表明立場，保持中立。珀爾修斯徹底孤立了。但是，馬其頓是一個礦藏豐富、農業發達的國家。作為馬其頓軍隊主力的重裝步兵名聲在外，再加上從東方全域招募來的僱傭兵，馬其頓的兵力也達到近5萬人。

會戰的前夜發生了月食。埃米利烏斯年輕時擔任過佔卜官，他對這一現象非常了解。所以，事先告訴全軍，傍晚6點左右到夜裡9點，月亮會被喫掉，這是正常現象，無須擔心。但是，馬其頓軍隊沒有這樣的人才，看到月亮被喫掉，所有人大驚失色，認為這是兇兆。會戰尚未開始，士氣已經一落千丈。

馬其頓滅亡了。但是滅亡的只是王朝，王國的領土分裂成四個國家，以聯邦的形式繼續存在。羅馬承認它們自治，並允許它們擁有自衛力量。只是要求它們把從前向國王繳納的租稅中的一半交給羅馬，另一半留作四個自治國的國內經費。來自礦山的收益同樣要交給羅馬二分之一，馬其頓人留下另二分之一。因為馬其頓王國不服羅馬的霸權統治，所以羅馬消滅了它，但是，尊重馬其頓人自治。

羅馬在希臘沒有鋪設羅馬式的公路，不是因為希臘已經有了高速公路式的公路，而是羅馬認為希臘無須公路以方便軍團的移動。也就是說，羅馬在當時沒有想過要對希臘再次實施軍事介入。

不知道是不是羅馬人思想的反映，公元前171年，登陸希臘的羅馬軍在戰鬥中的表現非常消極，總讓人感覺像是在窺視對方的態度。第二年的情形也一樣，始終限於對峙和消極的小規模戰鬥。由於羅馬送來的執政官一年一換，這讓珀爾修斯認為羅馬方面沒有展開大規模作戰的想法，因而氣焰更加囂張。在與羅馬軍隊的交戰中，珀爾修斯甚至殺死了4000名羅馬士兵。

羅馬有一個規定，率領兩個軍團以上的軍隊指揮官是執政官。在平時，這一原則被嚴格遵守。執政官在一年一度舉行的公民大會上選舉產生。輔佐最高司令官即執政官的高級指揮官，在共和政體下的羅馬，同樣由公民大會選舉產生。這樣一來，很難保證每次都能選出合適的人選。而且這個時期，羅馬普通公民的心中還不能理解為什麼要派遣軍隊前往希臘。

羅馬已經看出戰爭將不可避免，決定對馬其頓採取行動。首先向希臘及亞細亞各國派去使節。在希臘，西部的伊利裡亞地區、中部的埃託利亞各同盟城邦以及雅典和阿卡亞同盟各加盟城邦都表示站在羅馬一邊。帕加馬王國和羅得，甚至珀爾修斯王妃的娘家敘利亞的塞琉古王朝也答應站在羅馬的一邊。對於在希臘的第二次軍事介入，羅馬的態度慎而又慎。

至此，借用歷史學家波裡比阿的描述，希臘人中間出現了這樣的情形：

公元前197年，馬其頓軍隊敗於羅馬軍隊。當時，馬其頓以外的希臘人和位於希臘化諸王國中間位置的帕加馬加入了羅馬軍隊。敘利亞保持中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