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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師·瀧夜叉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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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鬼哭

陰陽師·瀧夜叉姬

陰陽師·瀧夜叉姬

作者：

十六、鬼哭

正緣畫像測算
然而，撲到藤太身上的大蜘蛛卻停住了。它壓在藤太身上，一顫一顫，剩餘的腳痙攣著。
將門睨視著大蜘蛛，用左臂抱緊大蛇。
「對。」晴明點點頭。
興世王身後，紅紅的火焰在呼呼燃燒。
是維時。
大刀與黃金丸盡情碰撞，發出悅耳的聲音。
「若只投向火中，必然引起你的注意，因此耍了一個小把戲。」
「這樣行不行？」
「太殘忍了……」彷彿親眼目睹了當時的情形，博雅別過臉去，低聲嘟囔。
「真過癮，藤太。」
「是你告訴我的，博雅。我才能在今日備下這散蟲丸。」
「唔。」
「那就好。」藤太說道。
道滿倉皇而逃。避開了刀身，刀風卻襲來。一低頭，將門的大刀從他頭頂橫掃而過。道滿的頭髮彷彿追逐著那刀，刷的一聲也隨之飄去。
此時，興世王已經走到將門身旁與他並立。
「父親大人？！」如月叫道。
「你胡說些什麼？」
忽然，大蛇向將門猛撲過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結果卻出乎意料。大蛇竟將身子纏繞在了將門身上，用鱗片蹭來蹭去。
「你太狡猾了，晴明。」興世王拿開捂在臉上的手。
藤太已經扔掉手中的火把，兩手握住黃金丸，與將門廝殺在一起。
「我的父親。」維時強忍著並非傷口之痛的另一種痛楚，從喉嚨中勉強擠出一絲聲音。
「究竟為何受騙呢？」道滿笑了，「金錢？女人？哈哈哈。仇恨？哈哈哈……」
「藤太大人！」維時大叫一聲。
「晴明，這是什麼？」博雅問道。
藤太右手握著黃金丸，向牛一般大的蜘蛛逼近。
藤太若能擊倒將門，倒還可以加入這邊的戰鬥。可現在，將門與藤太正難解難分。
「啊。」將門一看到爬來的東西便叫了出來。
「哦，原來是你啊……」將門道。
一切都還沒有結束。大蜘蛛並未退縮，繼續向藤太襲來。
「哦。」藤太驚叫一聲，拾起銀簪。
「維時大人……」女人喊了一聲，就閉口不言了。
「那就來吧。」
「這怎麼行呢？」博雅說道，「無論發生什麼，我也要去。」
「出來！」藤太高舉起黃金丸，喊道。
火焰熊熊燃燒，把二人的臉映得火紅。將門和藤太都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
「受到蒙蔽的其實是將門你啊。但對我來說，這樣才夠精彩……」道滿在刀背上笑道，「雖說如此，人活著就必然會受矇騙，不受矇騙人就活不下去。這就是人的宿命。」
「我得先欣賞完你們如何闖過眼前這一劫，才能答覆。」
「那究竟是式神，還是人偶？」
「晴明先生，這是……」如月說道。
道滿茫然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將門的左手抓住繼續糾纏大蛇的大蜘蛛的腿，硬生生地將其從大蛇身上撕開。大蜘蛛後退了。
維時舉起火把一照，只見一樣發光的東西從大蜘蛛頭部冒出。那正是黃金丸的刀尖。黃金丸從顎下斜著向上刺穿了大蜘蛛。像角一樣冒出的刀刃左動一下，右動一下。
「這裡有我頂著，大家都不要動。」
「我沒臉見您。」
這時，隨著一聲微微的響動，一樣東西從如月懷中落到地上，是一根鑲嵌著珊瑚的銀簪。
維時一把抓起放在巖石上的火把，跑上前去。晴明、博雅還有如月也隨後跟上。
「怎麼樣，莫如以妖怪之身輔佐我，如何，道滿？」
「若是一般創傷，一會兒工夫就會痊癒，被切掉的肢體和頭都會再長出來，可是一旦被黃金丸刺中，就無法再生了。早晚有一天，這妖物會流盡綠色的血液，在山中死去……」如月說道。
藤太從大蜘蛛身下爬出來。
「為什麼不動手？」將門重新轉向藤太，說道。
藤太與將門還在惡鬥。數不清已經打了多少回合，仍勝負難分。
晴明與藤太對視一下。
「唔？！」興世王低聲號叫起來。
刀刃間再次迸射出火花。
「原來如此。」說著，將門掄起太刀，「接著來。」
「別礙事！」將門左手一揮大刀，右臂落在地上，「還沒結束。再來，藤太。」
「怎麼，晴明？」
道滿不禁大叫一聲，跳到一邊。定睛一看，一個七尺有餘的男人屹立在那裡。如鋼針一般向四面炸開的蓬髮，鐵甲身軀。是平將門。
「想搗亂嗎？」興世王說道。
就在這時，一支冷箭嗖地射中男人的大腿，男人一個跟頭，向前栽倒在地。
「灰。」回答的是晴明。
「我出來。」一個女子的聲音從巖石後面傳來。
「這、這是誰？！」維時叫了起來。
「對。」那人答應一聲，打斷了晴明，「不錯，我正是藤原純友。」
「吞下之後，就會改變面目。只要把這些蟲子趕出來，人就會恢複原本的容貌。本來要讓人吞下散蟲丸才行，剛才的情況下自然不可能做到，於是我便扔在火上，讓他把煙吸了進去。」
「我是播磨的道滿，可是最擅長使針的。」
「我的右臂。」
「請不要輕舉妄動。森林中可是有弓箭正瞄著你們。」晴明說道。
聽到晴明的聲音，藤太丟掉錦囊，兩手再次握緊黃金丸。
由於將門的大刀狂風驟雨般揮個不停，其他人無法介入戰鬥。只要將門揮起大刀，無論敵人還是同伴，只要在刀刃所及的範圍，都會被毫不留情地斬殺。
鏗——鏘——
「才發現？」晴明右手依然插在懷裡，紅脣掛著微笑。
「哦……」
「呔！」隨著藤太一聲大喊，黃金丸反射著火把的光焰，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要留下來嗎？」
「沙——」
「什麼？！」藤太大叫。
「那麼，走吧。」藤太說道。
「如月小姐……」維時從藤太身後走上前去。如月卻連忙把臉扭向一邊，不願面對維時的眼神。「您還好吧。」
新的右臂、右手和手指全都動了。將門連連確認手臂的活動狀態。這右臂似乎比左臂粗了一倍。
「用這個。」觀戰的晴明將手伸進懷裡，摸出一個小包拋過去。
空氣似都跟著嗡的一聲震顫起來。
「請您殺了我吧，維時大人。」
「倏——」
「如月小姐，就請你和維時大人留在這裡吧。」藤太說道。
「嗨！」道滿趕緊逃跑，身體浮到了空中。
「祥仙。」晴明用涼絲絲的聲音說道。
「不用怕。弓箭一次只能射中一個。」興世王叫囂道。
「這……」晴明把手插在懷裡，停下來。
藤太一面躲閃，一面抖動左手中的錦囊，將粉末撒在黃金丸的刀身上。之前斬殺過大蜘蛛，血脂還粘在刀上，粉末一下便粘上了刀身。
道滿被追到一株粗大的杉樹前面。背後是杉樹粗大的樹榦，已無路可逃。前面則是將門。左右兩側，無論逃向哪邊，都快不過將門手中的大刀。
「我花了十幾年培育起來的，竟然是將門的手臂。」
「一劫？」
「氣死我了，凈藏，竟讓你逃出了手心。」將門吼道，視線落在洞口一側的老人身上，接著又瞧瞧洞內的情形。「怎麼回事？」
「是啊，該怎麼辦呢？」說著，晴明悄悄把右手伸向懷裡。
血從將門的右臂流出。
「晴明。」博雅跑過來。
「嗨！」將門大喝一聲，掄起大刀，藤太並沒有用黃金丸去接，而是向旁邊縱身一跳。
「晴明就交給我了，你們收拾維時。上！」
「這是什麼？！」藤太一面抵擋著將門的攻擊，一面喊道。
晴明一開口，維時的手便停止了發抖。
大蜘蛛的身體咕咚一聲跌到地上，不動了，只有那長長的腳還痙攣不已。
貞盛走得很遲鈍，有時踉踉蹌蹌、四肢並用地爬行，倘若撞到樹上，便繞樹打幾個轉，晃晃悠悠地繼續攀爬。
說著，興世王朝持刀呆立的男人們使了個眼色。
興世王話音剛落，一直屹立在那裡的將門眼睛一瞪，盯住道滿。
「將門，你舞吧，你瘋狂吧，被騙得狂舞吧。」道滿吊在樹梢，說道。
「我沒有發抖。」
貞盛還在攀登。
「一點劃傷而已。」
被他如此一挖苦，道滿苦笑一下，撓起頭來。
不能先動，只能先看將門的反應，伺機而逃。但如果在看到將門動手之後再逃，就已太遲了。只能趁著將門作勢要攻的那一瞬逃跑，倘若已經發招，他的身體必然被刀刃趕上。
「現在只是小試一下。」將門說道。
一般情況下是不會有性命危險的——大家都相信晴明的話，沒有趕往雲居寺，決定繼續跟在貞盛後面。
「剛才，穿過這巖石走到前面去的無頭之人是……」
「什麼？！」
「留下來？」
「讓我考慮考慮。」
「這是對母親非常重要的人送的。」桔梗曾對如月說。
之前剛剛穿過西京，進入山中。貞盛的身體往哪兒走，他們就跟著往哪兒走。
這時，藤太低低的聲音響了起來：「誰？！」
「來吧。」
「你的手在玩什麼花樣呢？」
「什麼？！」回答時，維時的手果然哆嗦起來。
本以為馬上就到了，可走著走著，不知不覺竟進入了深山老林。不知還要走多遠。
「有什麼不同？」
興世王話音剛落，男人們已經腳下一跺，大喊著向維時殺過去。
「呔！」隨著一聲大喝，藤太掄起右手的黃金丸，劈頭就剁。凌厲的一擊斬中將門的右臂，臂膀耷拉在他左手所握的刀柄一旁。
此時，維時已經手持弓箭，從森林中走出。
隨著興世王一聲令下，男人們已抽出刀，向道滿撲來。
月光從空中灑落，晴明看到了樹上的道滿。
兩柄利刃再次糾纏在一起。
「世上有傳言說，示眾的興世王人頭及純友的人頭總有些不對，真相便在這裡。」晴明說道。
一點一點。一點一點。
「變顏蟲？」
「太高興了，沒想到能遇到如此對手。」將門說道。
「是、是追趕我的大蜘蛛。」如月說道。
「道滿，多謝了。」走出洞外的興世王說道，「沒想到，你帶來的大蛇竟然是將門大人的右臂。」
「沒錯。」
「這下能看清楚了。」道滿在樹上說道。
道滿一面口中作答，一面身子骨碌一晃，藉著樹枝的反作用力坐在了上面。
「真的？」
他是在問藤太，為什麼不趁自己刀劈貞盛的空隙下手。原來在此期間，藤太早已收刀，靜候將門。
「滾開！」將門手起刀落，將貞盛兩條小腿從膝蓋齊刷刷砍下。
「什、什麼味？」興世王兩手捂住臉。
「讓貞盛大人變成那副模樣的，就是我們啊。」如月再次抬起頭，望著維時。
因此，黃金丸才能切開將門的身體。尋常刀劍無法傷害將門的身體，黃金丸卻能做到。
「讓你算計了，晴明……」興世王笑道。
「只有身體，人頭呢？」
女子一露面，藤太身後便有人叫了起來。「如月小姐。」
「走？去哪裡？」如月問道。
「呵！」
「為什麼？」
「哎呀哎呀。」興世王笑了，「也不能總是這樣大眼瞪小眼啊……」
「你究竟在胡說什麼？」維時也跪倒在如月面前。
仔細一看，被斬掉的貞盛的左臂也如蛇一般，遊動著朝將門滑去。
「那麼，咱們就邊走邊說。」晴明答應了。
「哦，動了，動了。」
「是。」如月點點頭。
將門把手臂往右肩一合，結合處的肉忽地一動，手臂根部的肌肉便把肩部的肌肉吞食下去。
貞盛的身體撲通倒地，即便如此，仍想用膝蓋支撐著起身，卻無法追上將門了。
這時，森林中出現了一個人，不，是一搖一晃、拖著兩條僵硬的腿走路的無頭裸屍——平貞盛的屍體。
「散蟲丸。」晴明說道。
一瞬間，維時直視如月的眼溢出了淚水。
藤太一把接住。那是一個小小的錦囊。
「沙——」
道滿對著睨視自己的將門，微微一笑。
「刀傷……還好吧？」如月問道。
這時，原本倒在地上不動的大蜘蛛竟然再次顫動。殘餘的肢體也在蠕動著，大蜘蛛起來了。
「與將門決鬥，卻又借貞盛之手，兩人打一個，傳揚出去，豈不是我的恥辱！」
不久，藤太進入了火把照不到的森林深處。
「原來是這頭襲擊過我的畜生。」藤太高舉起火把，衝到前面，「竟然襲擊自己的舊主人如月小姐，看來無論體形多大，蟲還是蟲。」
「維時大人，是我，就是我把您的父親變成那樣的……」如月哽住了，低聲嗚咽，「維時大人……」
「知道他的下落嗎？」
「沒錯。」
「太遺憾了，晴明。」興世王說道，「把我的注意力吸引到右手上，左手來投暗器。你以為我連這點小伎倆都看不出嗎？」
「我父貞盛是射箭名手。你以為受這麼點小傷，我就會射偏？」
「我一直覺得奇怪，沒想到祥仙竟然就是興世王。」
「是。」幾個男人應答一聲，正欲追擊，無奈大蜘蛛與大蛇正在洞口激烈打鬥，阻了去路。
大蛇任由背後的大蜘蛛糾纏，繼續向將門爬去。
「維時大人。」晴明喊道。
將門揮起大刀，正欲向落下的道滿斬去，卻忽然停下了。
錦囊已經空了。
「平氏一族的爭鬥，原本是平家人的內部矛盾，可後來就不同了。」
一旁，將門與藤太還在格鬥。
剛才將門還在雲居寺，這一點毋庸置疑。之後他就轉移了。
「無比的神力！」將門仰天長嘯，揮舞著右臂，喜不自禁，「新的力量從這右臂滾滾湧入我的體內。」
「藤太，你來得正好。」將門高興地說，話音剛落，便掄起右手中的大刀。
「真是個怪人。」興世王抬頭望著道滿，笑道，「殺掉你有點可惜。像你這樣的奇人，如果願意，完全可以與我們一道傾覆天下……」
「啊……」興世王叫出聲來。道滿身後的怪物，竟是一條五頭的巨蟒。
鏗——鏘——
「來了喲。」道滿說道。
咔嚓一聲，大刀扎了進去。並非扎進道滿的肉身，而是他身後的杉樹樹榦，扎進一尺半有餘。
「我們也走吧。」晴明說道，「沒有講完的話，咱們路上再說。」
「有貞盛大人的身體給我們帶路呢。」晴明說道。
「維時大人，不能和興世王說話。」晴明的聲音響起，他站到了維時身邊，「你越是說話，就越是中了興世王的咒語。」
「凈藏……」將門咬牙切齒。
「桔梗夫人……」眼淚從藤太眼中溢出，順著臉頰滾落。
「我從雲居寺那邊要來了將門頭顱的灰。」
「你也一直以為他就是興世王吧？」
將門揮舞的刀尖割裂了藤太手中的錦囊，噗的一聲，白色的粉末從囊中飄散到夜色中。
將門再次揮過刀來。道滿往後一跳，躲了過去。刀直衝雲霄，道滿的衣服下擺也向上飄起。他躲到樹榦後面，將門便將人腰般粗細的樹榦一刀斬斷。樹裹挾著樹枝轟然倒下。道滿想逃，卻沒有餘暇轉身。
維時並沒有射箭，而是一轉身，背對著敵人逃走了。他手持著弓和箭，逃進了森林。
「那頭大蜘蛛前肢可以捕狼，牙齒可以將其連筋帶骨嚼斷。多加小心。」如月從背後提醒道。
「我也正有此意。」將門點頭。
大蜘蛛似乎明白了對面逼過來的人是誰，就是那天晚上，斬掉它前肢的男人。
「什麼？」
道滿說話的時候，洞窟深處的巨大蜘蛛已經伸縮著長長的腿逼近了。這時，道滿背後的恐怖黑影也哧溜一下躥到前面。
「呔！」藤太向將門斬去。
「湊趣兒？」
如月頓時糊塗了，維時為何要向自己致歉呢？儘管一句道歉是遠遠不夠的，可必須道歉的不明明是自己嗎？
道滿右手倏地一動，一根六寸多長的鋼針已釘在了男人抓著如月的右手背上。男人「哇——」地大叫著撒手。如月趁機掙脫，向道滿身邊跑去。
將門說話時，大蜘蛛與大蛇的纏鬥出現了變化。五頭大蛇忽然停止了打鬥，任憑大蜘蛛怎麼攻擊都不再理會，徑直轉過身，擎起五個頭，向洞外爬去。大蛇爬去的方向，正是將門。
「剛才那攻擊力道太弱了，我還擔心將門已經衰老了呢。」
他將手中的火把向前伸去。他前面是貞盛的裸背，紅彤彤的火光在背上跳躍。
五個蛇頭變成了五根手指，粗大的身軀變成了手臂。不久，一條巨大的右臂握在將門左手中。
將門行動了。
「興世王，我早就說過，晴明可不是好對付的。」道滿的聲音從一旁的樹上傳下來。
「算了吧……」興世王獰笑道。
「父親的……」
「哎呀……」坐在樹上觀望的道滿故作膽戰，「多麼悽慘。」他脣角上翹，微笑起來。
男人們熱血賁張，興奮莫名，他們中了興世王的咒語。
興世王正得意洋洋，晴明身後的森林中走出三個人——博雅、維時和如月。
「是你搞的鬼，晴明？」興世王問道。
「什麼人？」
「什麼？」
「那是哪一位？」
「我也說不準前面會發生什麼危險。」
「哦。」
空中的道滿伸出右手抓住頭頂的樹枝，懸在了那裡。
撲哧，隨著一股巨大的力道，將門右臂的肌肉被割裂開來。黃金丸竟切開了將門的鋼鐵之軀。
「喲，麻煩了。」道滿暗自思忖，撓撓頭。
「人頭？不是正扛在你的軀幹上嗎？」
「你們都被幕後的興世王操縱了。」
「這？！」藤太仔細端詳起手中的銀簪，「是我的簪子。這是二十年前我送給桔梗夫人的。」
「一點事都沒有。」藤太站起來，說道。只是身上被大蜘蛛的體液濡濕，散發著腥臭，人卻沒有受傷。
「您沒事吧？」維時問道。
「怎麼樣，將門？能否容我說一兩句話？」
這時，大蜘蛛忽然一反剛才的退讓姿態，以迅雷之勢撲向藤太。
發現蘆屋道滿身後的情形不妙，扭住如月的男人一走神，手上有些鬆懈。
怪異的一幕。屍體伸出雙手向將門走去，將門向右屍體便向右，將門靠左屍體便靠左。
「由於黃金丸撒上了頭顱的灰，因此只要一碰到將門的肉身，那肉身便以為是自己的身體，會接納黃金丸。」
「呀！」
說著，道滿伸手往懷裡一摸，取出一樣東西丟下。
「把粉末撒在黃金丸上。」晴明說道。
「將門。」道滿並不理會興世王，而是朝將門大聲說道，「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將門朝著追過來的貞盛就是一刀。貞盛向前伸出的無腕的左臂咕咚一聲落在地上。可是貞盛的身體毫無反應，仍追逐著將門。
「將門，這樣一來我們就能公平較量了。」藤太說道。
大蜘蛛與大蛇打鬥了一陣子，難分高下，勝負未決。這時，道滿背後深夜的森林裡忽然響起聲音。彷彿狂風忽從天降，林中樹木響聲大作。一個巨大的不明物出現在道滿身後，強大的風直撲後背。道滿寒毛倒豎。
咔——
「看來這次出力夠多，竟在樹上休息起來，想必您是累了吧？」晴明沖樹上打招呼。
「真的？」
原來，晴明的意思是讓博雅一個人留下來，等天亮之後再下山。
「哼哼。」
將門狂風般舞起刀來。
「說話？」
「很好。」
無頭，也就沒有眼睛，看不到任何東西，可是貞盛的身體卻搖搖擺擺，準確無誤地朝將門移去。
「將門大人，這傢夥是妨礙我們大計的絆腳石。詳情以後再告訴您。」
「恐怕從砍下父親頭顱的藤太大人那裡收到簪子這種事，母親是無法告訴我的。對我來說，愛慕敵人便是……」
維時搭弓在手，卻不能將箭射出。恐怕一旦射出，第二支箭還來不及搭上，敵人就已經殺過來了。一旦廝殺到一起，腹部負傷的維時必然無法施展武藝。而對方的好手卻有八人之多，充其量只能斬殺一兩人，能否斬殺第三個還不好說。
原本走的就不是路。跟在後面的人也苦不堪言。
此時，晴明已經給興世王和黑衣男人們下了咒。他先讓真正的維時把箭射出，然後宣稱「森林中早已瞄準了你們」，進而看到維時從森林中走出時，故意打招呼說「維時大人」。其實，那根本就不是維時本人，而是人偶。就這樣，所有人都被騙了，堅信那人偶便是維時。興世王終於察覺到了這一點。
「看刀。」
究竟雲居寺那邊發生了什麼？
「誰若敢動，下一個被射中的就是誰。」維時把箭瞄向興世王，說道，「祥仙，不，興世王，你把我們騙得好慘。我既不射你的手，也不射你的腳，我要把你的胸膛射穿。」
「姑娘，」道滿說道，「還不快逃。這裡有道滿頂著。」
「追！」
「不過，接下來就是觀賞了。我得把這裡弄亮堂些，好看得更清楚。」
藤太高舉火把，照亮貞盛前方。
如月的目光回到維時臉上。二人的視線在火光中相觸。
「站住！」男人正欲追擊，左腳背上又被刺入一根鋼針。
越燒越旺的火焰照亮了眼前的一切，彷彿並非人間光景。
「唔。」
「明白了。」晴明點頭。
「我是逃到這裡的。」
大蛇繼續接近，將門卻不動。
「請讓我一起去吧。如果父親真的在那裡，那我無論如何也要去。我給諸位帶路吧，這樣會比跟在貞盛大人身後快得多。而且，我還有話要對大家說。」
「哇！」將門硬生生從樹榦中拔出大刀。道滿卻輕輕地落在了刀背上。
噗！一刀砍中，重重的落地聲傳來。大蜘蛛手臂般粗的前肢滾落在藤太面前。儘管已被斬落，可那前肢依然在動。
將門舞起大刀。藤太則迎上去。
「別讓她跑了！」興世王一聲怒喝。
聲音震耳。黃金丸沒能斬斷將門。
「是。」
說話間，興世王已抓住爬在臉上的變顏蟲，連殘留的部分都拽出來，丟到火焰中。
「有意思，將門。」
貞盛的身體向將門貼上去。
已經無須說明。興世王也意識到了道滿話中的意味，向旁邊望去。
一行人在山中穿行。
「啊！」將門大叫起來，這是重生後他的身體頭一次被利器所傷，「你、你做了什麼手腳，藤太？！」
「你剛才說是逃到這裡的，而且追擊的是原為同伴的大蜘蛛。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可以想象，你一定是與興世王他們鬧僵了。」
藤太與將門再次廝殺到一起。
「別讓他跑了。」
「這位就是藤原純友。」晴明盯著剛才的「興世王」說道。
「太恐怖了，將門。」
「呀！」將門揮動大刀。道滿的笑聲隨之飄到了空中。他已乘著衝天揮去的大刀，躍到了空中。
維時張弓搭箭，制止了黑衣男子們的行動。
一旁的黑暗中，火把的亮光正在接近。從森林中現身的，是身裹白色狩衣的晴明和腰懸黃金丸的藤太。藤太手持火把。
「沒想到竟走了這麼遠。」
「一直讓您蒙在鼓裡，實在不好意思。」興世王說道。說話間，一個黑衣男子已經動起來。只見他掄起右手中的太刀就朝晴明砍來。
「你故意……」
「嗨！」
興世王消失了，站在眼前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興世王則與晴明對峙，身後是近十名黑衣男子。
「您怎麼了？維時大人，您怎麼流起淚來了？」
「我可不會給自己找個主子來侍奉。」
「考慮考慮？」
「這次的事情，全是興世王做下的勾當。」
「晴明，」興世王說道，「能來到這裡，固然勇氣可嘉，可我今天倒要看看，你如何以陰陽之法闖過這一關！」
就在這一瞬間，將門動了起來，手中的刀衝著道滿刺來。「呀——」
「是父親大人嗎？」幼小的如月追問，桔梗輕輕搖了搖頭。
藤太銳利的目光緊盯著斜上方。黑暗中，一叢毛茸茸的東西蠢蠢欲動，發出點點紅光。那是八隻眼睛。
下面，將門右手緊握大刀，仰視著道滿。
「湊趣兒。」
興世王沒有露出絲毫怯意。「維時大人，你臉上可是掛滿了汗珠。不會是肚子上的傷口又裂開了吧？」
「不愧是叱吒天下的將門，我也是生平第一次棋逢對手。」藤太答道。
「不是嗎？」
將門不動。道滿也不動。
眾人一驚。不一會兒，一個女子的身影出現。火焰下，那是一張緊張的面孔。
「能夠使用此法，也就今晚而已。一到天亮，貞盛便動不了。」也就是說，一旦錯過今晚，再想找到將門的下落，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不是說要殺死我嗎？告訴你吧，地獄閻羅就是我兄弟。黃泉那邊，我想去就去，想回就回。」
貞盛追逐著轉移而去的將門，從向東變為向西。
她輕輕念叨著維時的名字，號啕起來，哭到幾乎嘔血。站在一旁的博雅也擦拭著濡濕的眼角。
「再不出來，我就連巖石一起砍斷。」
「輕傷。」
原本貞盛就是一具屍體。無論對他怎麼樣，或殺或剮，一點反應都沒有。
「多謝。」如月垂首致謝。
「好了，道滿，你現在已沒用了。」興世王笑道。
「你終於來了，晴明。」道滿在樹上說道。
如月連忙把視線移開來，跪倒在巖石前面。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將門一面念叨著，一面伸開左臂。
貞盛正在逼近的右手一側有一塊巨巖，他從巨巖旁邊穿過。藤太卻在那裡止住了腳步，往前伸出火把，右手抽出腰間的黃金丸。
「唔？」
「晴明，那些黑衣人追趕著跟我外形一樣的人偶，全都進了森林。」維時說道。
「來吧，將門。」
此時，晴明和藤太已經與興世王和將門對峙起來。
一瞬間，兩頭怪獸在黑暗中對峙起來。
就在這時，晴明的右手一動，從懷裡抽出，可是手裡卻沒拿任何東西。此時，一粒飛石已飛向空中——晴明抽出右手，吸引了興世王的注意力，同時將暗藏在左手的東西拋出，直奔興世王的臉。
「……」
「你受委屈了。」維時說道，「明知道早晚有一天要背叛我，你還是待在我身邊。這是多麼痛苦的事啊……請原諒我，既沒有意識到你的苦衷，也沒能拯救父親……」
「上，快上……」在興世王的不斷慫恿下，男人們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再次閃亮起來。眼中越來越亮，他們一點一點彷彿蟲子蠕動般向前蹭，全部衝著維時而去。
「母親生前常常將此物拿在手裡，久久凝視……」如月感懷不已。
「去將門所在的地方。」晴明答道。
五頭的大蛇與大蜘蛛互吐著殺氣。
藤太向旁邊一跳，腳下卻被樹根一絆，仰面跌倒。大蜘蛛直撲上去。
逼近。退縮。
藤太一點一點向前逼近。大蜘蛛一點一點向後退縮。
「請務必……」
「興世王？」
「噓——」
晴明與興世王對視，探察著彼此的反應。
趁這會兒，將門掄起刀就向藤太斬來。藤太伸到空中的手差點被斬掉。
「好。」
「殺害母親的，便是興世王。」如月說道。
「啊！」維時叫出聲來。
「取道滿性命。」
進入山中，四面越發黑暗，光靠一縷月光已經不行了，於是，藤太點上早已備好的火把，走在前面，身後跟著晴明、博雅和維時。
「真的嗎，晴明？」博雅問道。
「變顏蟲。」
「你們入寺之前，我曾與桔梗夫人單獨見面。這是當時我送給她的簪子。」
藤太從旁撥開將門襲來的白刃，躲到右邊，衝著將門反手就是一刀。「嗨！」
「解悶。還有，是這條大蛇自己想出來救你的，前天晚上也是如此。看來，你似乎深受這大蛇的喜歡啊。」
可是，道滿的話卻沒能說完。
「你們，誰先上？」興世王緩緩說道，「就算被箭射中，沒太大意外，也不會立刻死人。誰若讓這維時先射出箭來，大大有賞。上，快上！要麼你們就一起上！被射中又能怎樣，一點都不疼。只要能活著，我一會兒就能把傷醫好。連將門我都能讓他復活，這點小傷算什麼，不費吹灰之力……」興世王低沉的聲音灌入男人的耳朵。
此時，如月已經逃到了道滿身邊。
「這是貞盛？」
「那就以客人的身份，如何？」
「癢，藤太。」將門露出潔白的牙齒。
「什麼？」
東西一落到堆積在洞口的柴薪上，便噗地著起小火。火勢瞬間變大，眨眼間，整個柴堆都燃燒起來。
「看刀，藤太。」
事實上，剛才逃進森林中的並非維時，而是晴明操控的人偶。最初放冷箭的當然是維時的真身。但之後從森林中走出來的就不是維時，而是人偶了。
「晴、晴明，你……」他從指縫中睨視著晴明，「你剛才扔的是……」
如月注視著道滿，道了聲「多謝」，說完身子一縱向外奔去。
是維時潛藏在森林暗處，用弓箭掩護著晴明。
「啊！」將門大叫一聲，一刀下去，太刀咔嚓一聲從貞盛的左肩斜劈到胸膛。但貞盛仍未停下。切口依稀可見肋骨的白色斷面，但他也不流血，只是追逐將門。
「哦，那你為什麼手在發抖呢？」
「知道了。」藤太並沒有膽怯，正一點點靠近大蜘蛛。
「別聽他胡說。那道滿是個妖人，不要受他矇騙。」興世王說道。
「那你的手為什麼發抖呢？」
「哦，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啊，那麼……」如月的聲音興奮起來，「這是我母親的遺物。母親遇害時一直帶在身上。對母親和我來說，這都是最珍貴的東西。」
鏗——嗡——
維時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火光的映照下，興世王的面容開始變化。眼神銳利起來，嘴脣變薄，顴骨高凸，鼻樑挺立。一切變化在火光中清晰可見。同時，左側的鼻孔中流出一樣東西，似黑色的鼻涕。不，並非流出，是爬出。那是粗大的黑色水蛭般的東西，看上去是活物。只見那東西爬出來，在興世王的臉頰上爬著。興世王的面相繼續變化。
藤太大吼一聲，拔出黃金丸，擋住從頭頂落下來的大刀。噹啷一聲，火星四濺。
在將門的懷抱中，大蛇的身體變化起來。一直注視著這一切的興世王不禁歡呼。
刀刃咬合在一起，旋即又分離開來。
「快躲到我身後。」藤太一躍上前，把其他人護在身後。可是，大蜘蛛並沒有撲過來。它頭部已經被黃金丸戳穿，是敵是友都無法分辨了。只是獃頭獃腦地搖晃著身體，向森林深處爬去，漸漸消失了蹤影。
「非常幸運，正好有風吹向這邊，把散蟲丸的煙也吹了過來。」
大蜘蛛也彷彿在黑暗中試探著藤太，慢慢挪動前肢。它用四隻後肢立在地上，四隻前肢則伸向空中，窺探藤太的舉動。左邊最前面的腳從中間斷了，正是藤太用黃金丸斬掉的。綠色的汁液仍從切口緩緩滴落，濡濕了大蜘蛛的剛毛——黃金丸造成的創傷還沒有痊癒。無論是人是獸還是妖怪，只要被黃金丸傷著，傷口二十年都不會痊癒。
「都差不多。」晴明一本正經地說道。
「為何要冒死救我？」
「知道了。」
如月剛說到這裡，藤太低聲說道：「有東西來了。」
藤太止住腳步，將手中的火把放在附近的巖石上，拔出黃金丸。
興世王立刻察覺形勢不妙。雖然下了咒語操控他們，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他們怎麼會如此輕易就全追著維時進了森林？
「投到火中。」
男人們紛紛吶喊著追擊維時，奔襲到森林之中。只留下晴明和興世王，還有被維時冷箭射中大腿的人。
「如月小姐，你怎麼在這裡？」晴明問道。
「只有奢望天下者方能成人。像你這樣，只是暗中觀望天下，充其量是個妖怪。」
興世王一甩頭，躲過飛來的石子。晴明拋出的東西呼嘯著疾飛而過。
沒有人從巖石後面出來。
「你怎麼辦，博雅？」晴明問博雅。
維時並沒有理會如月，兀自說道：「對不起……」
「不，我也要一起去。」
「每個人心裡都藏著一個祕密，我們要容許別人保留這種祕密。」桔梗只是如此回答，並沒有告訴如月是誰送的。
「問問他本人就……」
「那你呢，你還好吧？」維時呻|吟著，朝如月的肩膀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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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1 03:1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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