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牛車問答

「剛才的那件事。」

不止是一次，兩次、三次、四次……女人用鎚子不斷擊打，每一下都讓釘子嘎吱嘎吱地往小腿骨裡鑽去。終於，整根釘子連頭都沒了進去，她才站起身蓋回被子，俯視著經基，露出優雅的微笑。

「怎樣？」

「似乎是生病了。」

「這次所為何事？」

「大概是發現了什麼端倪。」

女子步行至牛車旁，止住腳步。「有人要見見晴明先生。」

他轉向維時說道：「能否借用一下缽和筷子？」

「我也沒讓你一句話就說清楚啊。」

「原來就是維時大人，今日聞聲便知。所以這次回去途中，我就知道您大概要來喚我了。」

晴明沉默無語。彷彿心有靈犀，博雅也閉口不言。

「稍微用些力，盡量把瘡裡面的血和膿擠出來。」

「馬上……」

「令尊的病吧。」

兩次夢見同樣的情形，實在是不可思議，但也並非全不可能。經基沒有放在心上。可是到下一個七日的晚上，同樣的夢境又出現了。

「晴明，家父的事情，就拜託您了。」

道滿再次趕來念叨著：「看來是不行了。」

「鄙人平維時。」維時說道。或許是屏退了閑雜人等，只有維時和這女子。

「下場？」維時不明白。

「我來吧。」說話的是祥仙。他把布片浸到熱水裡，給貞盛擦拭瘡。

「感覺如何？」道滿說道。

「在貞盛大人咬住自己的嘴脣之前，我也不知道會是什麼結果。」

「要我怎麼做好呢？」道滿說道。

女人接過維時的話茬，說道：「小女子如月。」說罷便對著晴明與博雅垂首。

這只是開始。同樣的蟲子一條接著一條從瘡裡爬出。有的從膿裡出來，有的則從皮膚較薄的地方破皮而出，一伸一縮，在瘡上蜿蜒。那光景甚是恐怖。

「哦，用了針？」

「能治愈嗎？」

「那你打算如何？」

「是啊。」

「對方是誰？」經基問。

「只是，只是什麼，晴明？」

「找晴明？」

「貞盛大人自身正在變成那個東西。」

「在貞盛大人的瘡中變大之後，就成了這種東西。」道滿一面忙活，一面說道。

「蝴蝶……」女人念叨著。果然，女人眼前有一道房梁，一隻黑色鳳蝶正繞樑飛舞。

「要想驅走，或是除掉那東西，就等於……」

「那麼……」

雖然恢復了正常，可是由於貞盛死死咬住自己的下脣，血流不止，晴明也就沒忍心繼續詢問。

「也許用不到兩三日，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更早呢。」

「是。」道滿滿不在乎，淡然說道，「光做這些還治不了，但起碼可以防止瘡進一步擴散了。」說著，他用嘴脣銜住最初扎進去的針尾，口中輕輕念起咒來。念完之後，再咬住下一根針。就這樣，道滿如法炮製，把扎在貞盛頭部的針一一咬著念了一遍咒語。

「什麼？」

「若換換地方，或許有效。」陰陽師如此建議。

「不，現在下結論為時尚早。」

「我並沒有這麼說。」

「可是，我來不只是為錢。」

道滿面不改色，伸出筷子，用筷尖夾住黑色的蟲子輕輕一扯，一條蟲便哧溜一下從瘡中拽出。

「我是說，道滿在我之前究竟做了些什麼……」

「因此，經基大人最近一直在府中臥病。」博雅說道。

「話雖如此……」

「是。」女子點頭。

「有些地方需要仔細考慮一下，兩三天後再去一次。」

「請講。」

博雅不時瞥一眼晴明，晴明則毫不理睬，只顧將視線投向虛空。

「對。你去找土御門的晴明吧。」

熱水和新布立刻準備停當。

「什麼事？」

「那個瘡上？」

「您擔心這個？」晴明問道。

「那個道滿似乎也這麼說過。」

維時似乎無法忍受那灼人的目光，再次看向別處，隨後俯首說道：

進入府邸，卻不見人影。跟在引路女人身後，二人被帶進了裡面。

「可是，正因為道滿對付不了，才來找你晴明吧？」

當日貞盛按照道滿所說，沒有拔出針就睡了。然而次日清晨，貞盛叫喊著睜開眼睛，手指不停地撓著額頭的瘡。「癢，癢啊……」

吱嘎，吱嘎，牛車碾壓著土地向前駛去。

「剛才，也有一隻鳳蝶一直在晴明先生車上飛舞……」女子說道。

「雪恨？」維時問道。

「很棘手啊……」道滿自言自語。

「沒用沒用，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貞盛用另一個聲音說道。

「不，請繼續講。」

究竟是做了那個夢才覺得發熱呢，還是由於發熱才做了那個夢？似乎做這種夢並不稀奇。可是七天之後，經基又夢見了同樣的情形。那個白衣女子再次來到熟睡的他身邊。這次是左小腿被釘入了釘子。跟上次一樣，也是動不得身體，發不出聲音。

「嗯嗯……」貞盛一面望著鏡子，一面低聲念叨，他很驚奇，「瘡小了不少啊。」

「那還不快走？」

「我下次再來……」女人微啟紅脣，輕輕念叨著，然後轉過身悠然地向外走去。

「今日只是前來查看一下病情，後面的事情改日拜謁時再談吧。」晴明如此說完，便離開了貞盛府邸。

「砍啊。」

「您注意到了？」維時點頭道。

博雅點頭，娓娓道來。

「我剛才投放的蟲子。」

一條、兩條……蟲子不斷地鑽入。還有的竟遊過半乾的膿血鑽進去。最終，所有的蟲子都進入了貞盛右半臉的瘤子。

「是的。」

「這個嘛，得看看明天的效果，現在還不好說，不好說啊……」道滿就這樣念叨著，離開了貞盛的府邸。

「嗯。」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摸到了什麼情況，晴明？」博雅問道。

「什麼事？」

重新紮針，一根一根銜住念誦咒語，再放入蟲子。一整天歇都不歇，能那樣繼續下去嗎？

「沒有。」

維時剛一開口，女人輕聲叫了起來：「啊……」

「莫非您已經明白他做了什麼？」

「那麼，」最後道滿望著自己所扎的針喃喃自語，「關鍵就看後面的事了。」他用食指和拇指捏著下巴，俯首沉思。

「您早就料到了？」

「撒手不管？」

「嗯。」

「沉香的氣味……」博雅用陶醉的聲音說。

扎完針之後，道滿嘿嘿一笑。「還不行。」

牛車折向南面，在羅城門附近鑽進一個被土牆包圍的宅邸。晴明與博雅剛一下牛車，帶路的女人等不及似的催促起二人來：「這邊請。」

「哦，那瘡……」維時叫了起來。看起來，因瘡而腫脹的右臉縮小了，瘡也變小了。

「那麼，他為什麼說要撒手？」

「如果仔細想想，你也能夠推斷出來。」

「是覺得好玩。」

「什麼事？」

「您要說的就這些嗎？」

雖然事後明白只是一場夢，當時卻以為是真的。

一定有事。是不是有人在給自己下咒？經基想。被釘入釘子的位置逐漸上移，實在恐怖至極。到了第五次，經基終於請了陰陽師佔卜。

「只可惜沒能聽到。」博雅說道。

「再繼續試個三天如何？」

「就是撒手不管了。」

「針不要拔|出|來。」道滿說道。

「還有，再拿塊新布來。」

「什麼也不用幹，快滾。」

「父親大人？！」

「什麼好玩？」

「尊駕是安倍晴明先生和源博雅先生嗎？」鬥笠下，女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沉香是從大唐舶來的一種香木。看來，女人的衣服燻染了沉香，這可是平常嗅不到的珍寶。

源經基第一次做那個夢，是在兩個月之前。據說，他夢見了一個白衣女子，右手拿著鎚子，左手拿著五寸多長的釘子，容貌看不清楚。

「什麼？！」

旁觀的維時輕輕地叫出了聲。只見道滿掌中的小東西竟都蠕動著爬起來。那是微小的蟲子。道滿將爬滿蟲子的左掌舉到貞盛眼前，指尖觸著瘤子。頓時，蟲子竟一齊朝著那指尖爬，順著手指到了瘤子上，開始爬動。

「等於將貞盛大人本身消滅掉啊。」

到了這次，經基才終於警覺，懷疑自己的身體是不是出問題了。如果還有第四次，那一定就是再過七天的晚上。果然跟預想的一模一樣。那個晚上，女人又出現在夢中，把釘子釘入了左膝蓋骨。

「什麼事情？」

「對。」晴明注視著維時的面孔。

貞盛的額頭上已經看不見一條蟲子。缽裡面，數不清的黑蟲相互纏繞在一起，結成一團，一條壓著一條，緩緩蠕動。有的還沿著缽的內壁攀爬，想從缽沿上爬出來。道滿一面用筷子將其撥回缽中，一面問道：「您感覺好些了嗎，貞盛大人？」

「似乎已經來了。」晴明剛一說完，牛車吱嘎一聲停了下來。

「可是，我擔心的是道滿啊。」

「嗯，嗯。」

「源經基大人呢？」

「不知道……」晴明只答了一句。

「看樣子已經安定下來，交給祥仙照看了。」維時注視著晴明說。

「是嗎？」道滿說道，「就要開始了……」

「特意叫您來一趟，實在抱歉。」男人說道。

「維時大人……」

經基的雙腳露出。頓時，一陣冷風朝腳舔噬而來。女人把釘子對準經基右腿的小腿骨，然後用手中的鎚子擊打釘頭。釘尖咔哧一聲鑽進了小腿骨。一陣劇痛傳來。可想喊喊不出聲，想逃動不了身。

「真是不可思議。感覺頭變輕了。」貞盛答道，聲音已經恢復了。

維時剛要起身，坐在一旁的祥仙站起來。「我去拿。」

原來，那瘡一夜之間竟恢復了原狀。由於貞盛睡眠期間的抓撓，瘡表面的皮膚再度被抓破，血和膿沾滿了臉和被褥。那瘡甚至還從扎針的狹小縫隙向外擴散開來。

「快了，馬上就好。」道滿走近半步，眼睛注視著貞盛的瘡。瘡的表面開始變化，動了起來。膿血中出現了東西，很小，呈黑色。看起來像是剛才的蟲子，但好像又不是，比蟲子要大。忽然哧溜一聲，那黑色的東西竟一下從膿血中鑽出大半個身子，它比青蟲長，如黑色的蚯蚓。

「圍繞著瘡扎，從額頭開始，鼻樑、嘴脣、下頜、喉嚨，還有頭頂、後腦勺……一直用針紮下去。」

女人用帶著仇恨的目光凝視了經基一會兒，然後蹲下身子，用手中的釘子挑起經基的被子，掀了開來。

「可也不能每日每夜都那樣做下去啊。」道滿用事不關己的語氣說。

「這、這種東西？」

「明天繼續吧。」道滿說道。

「那怎麼辦？」

第二天，經基的頭髮起熱來，而且一直頭痛。疼痛感從釘入釘子的位置生生鑽進頭裡。

「那辦法只能管到這一步。再繼續也無用了。」道滿淡然點點頭。

「唔……」貞盛臉上露出恐怖的笑容，不一會兒便開始低聲尖叫。「這、這是什麼？」他的嘴脣扭曲了。

「維時，別管他。把這個頭給我砍下來，連我的頭一起砍下來。」貞盛叫起來。

「這……」維時欲言又止，遲疑一會兒之後，才說道，「您剛才已看到我父親的樣子了，結果如何，想必也不用說了吧。」

「結果如何呢？」問話的是晴明。

「這些現在還不清楚，博雅先生。」

「家父究竟患的是什麼病？」維時問。

「沒錯吧？」貞盛答道。

「啊……」晴明微微止住呼吸，又呼出一口氣，問道，「維時大人，您知道『兒幹』這東西嗎？」

「那瘡又恢復了原狀？」

「唔唔唔……」貞盛輕輕扭動著身子。

「你剛才對貞盛大人也是這麼說的吧？」

「道滿究竟做了些什麼？今日我本想問問這個。」晴明問道。

「哦？」

「你要放棄嗎？」

「你說得沒錯。」道滿道。

「從某種意義上說，那也是一個貞盛大人。」

「兒幹？」

次日清晨。經基醒來之後，依然清晰記得這個恐怖的夢中的情形。再看右腿，當然沒有被釘入釘子，連傷痕都沒有。但那個位置有些發熱。

博雅循聲望去，只見女人的視線看向空中。

「怎麼用的？」

「博雅，其實關於這件事，你我了解的都差不多啊。」

「什、什麼？」

「的確是莫名其妙。絕不僅僅是什麼東西附體的問題。事情遠不止那麼簡單。」

「怎麼了？」

「當時，只聞聲音未見尊容。今日一見，一聽聲音，我便明白是上次那位了。」

「剛才的事。」

「晴明。」博雅大聲喊道，晴明這才終於看向他。

話音未落，蟲子便開始從表面的傷痕紛紛鑽入瘤子。

「我下場。」道滿說道。

「什麼？！」

「什麼？」

「看看結果會如何呢？」道滿笑道。

扎入的針並不拔出，一直扎在上面，有一百多根。

兩個蒲團早已備好，晴明一面坐上其中一個，一面說著。博雅則坐在另一個上面。女子退到一邊坐下，除下鬥笠。她膚色白皙，看上去三十歲左右，眼角修長，脣塗口脂。

「哦，砍砍試試哦。」

「不知道。只是……」晴明若有所思，語焉不詳。

跟在女人身後的博雅正欲抬腳，卻忽然停住腳步，嗅起風中的氣息來。風中融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味。

「去土御門吧。」正當貞盛的兩種聲音爭得不可開交時，道滿撂下這麼一句話，消失了。

「不清楚。」陰陽師搖頭。

「一定是遭人嫉恨。」陰陽師說道。

此人便是平貞盛的兒子平維時。

「這個……」低頭沉思的晴明把視線轉向維時，似乎有意避開刨根問底的博雅，「維時大人。」

博雅挑開簾子，查看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見一個女子站在牛車前。她穿著數層藍色褂衣，頭戴鬥笠，看不見面容。

「喂，晴明，你在說什麼呢？」博雅問道。

「維時，這傢夥還沒有滾出來嗎？還在纏著我嗎？」貞盛說道。

「棘手吧？」這時貞盛說道，但已經不是剛才的聲音了。儘管從貞盛之口發出，但變成了別人的聲音。

「原來是這麼回事。」晴明點頭。

「嗯。」

「不，是扎在無瘡的地方。」

「明白。」維時點頭，「那我就給您講講吧。」

「果然。」晴明念叨著。

「那麼結果如何？」

陰陽師在經基枕邊結手印，念誦著咒語，可女人依然若無其事地來到經基身前。陰陽師看不見她的身影。

「不是一句話就能說清楚的。」

女人低著頭，在車前帶起路來。「跟上前面的女人。」晴明吩咐道。於是吱嘎一聲，牛車再次動了。

「哦。」晴明凝視了那個女子片刻，然後催促維時，「請繼續講吧。」

「原來如此。」

「這下您該安心了吧？」晴明問道。

「哦。」

「這個嘛……」

「我下次再來。」女人說了同樣的話，離去。

「博雅，道滿可不是一般人隨便就能猜透的人物啊。」

「是。」維時點頭。

女人朝熟睡中的經基走來。經基想喊，卻發不出聲音。情形恐怖，想逃也無法逃。身體如磐石般沉重，怎麼也起不來，似有無數只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的四肢。

「是。」道滿點點頭，停下手。

「你的意思是什麼，晴明？」

「拿鏡子來。」貞盛吩咐道。鏡子立刻送到。

「所料不錯的話，我想結果馬上就會揭曉。」晴明淡然答道，「先不談這些，我求你辦的那件事怎麼樣了？」

「反正錢我已經賺到手了。」

這次，回答維時的並不是道滿，而是貞盛。

維時嘴脣一張，又慌忙將視線移到了一邊。「不知道。」他支吾著回答之後，才將視線轉回晴明身上，「那究竟是……」

「這究竟是什麼，道滿？」維時問道。

「什麼？」

祥仙依照道滿的指示，繼續擦拭，不久便做好了。

「可是，你為什麼讓我去調查經基大人與師輔大人呢？」

「扎在額頭上。」

「你是說無法驅除？」

一個男人已坐在那裡。晴明和博雅都認識此人，剛剛還見過這張臉。

「這個嘛……」

「跟你玩啊。」說著，道滿把手伸進懷裡，「先試試這個吧。」他掏出一個小布袋，解開扎在袋口的繩結，往左掌上倒。無數比芥子粒還小的黑色東西從袋中落入左掌。

這一次是右腿膝蓋。膝蓋骨上被釘入了五寸長的釘子。

「出來了？」道滿嘿嘿一笑，說道。

「沒用。無論是其他陰陽師，還是土御門的安倍晴明，都奈何不了我。」貞盛說道，「不過，若是那個晴明，或許還能搭救我，為我雪恨呢。」他哈哈笑了。

「您似乎不放心啊。」說著，晴明向空中的鳳蝶望去。

「請帶路。」晴明並不問對方情由，彷彿一切瞭然於心，欣然答應。

「摸摸情況吧。」晴明答道。

「還有什麼吩咐？」維時看著道滿。

「可是，昨天……」維時說道。的確，昨日的針抑制住了瘡的擴散，蟲子的啃噬也讓瘡有所縮小。

「不，我不明白。正因為不明白才問你……」博雅剛說到這裡便被晴明打斷。

到了下一個七日的晚上，經基特意搬離女人每次來的地方，在另一個地方過夜。結果，入睡之後，那個女人再次來到夢中。「您居然換到了這裡。」女人俯下身子，再次無比優雅地微笑起來，令人毛骨悚然。

「詳細講來，博雅。」

「你弄明白沒有，那究竟是什麼？」

「還有沒有別的什麼細節，忘了說出來呢？」

「砍啊。」

焦躁起來的依然是博雅。

祥仙的身影消失在深宅後院，不一會兒便返回，手裡拿著缽和筷子。「這個可以嗎？」

「既然不知道，那就算了。」晴明還在審視維時的眼睛。

「蟲子？」

「因為我擔心一些事情。」

「喫瘡？」

到了下一個七日的晚上，經基讓陰陽師整晚都服侍在身邊驅趕邪魔，可女人還是出現了。

「正是。」

「剛才還在車中和博雅談呢，一言難盡啊。我也不大清楚。」

「博雅先生。」有人在場時，晴明對博雅說話的口吻總是非常鄭重，「他只是用蟲子試驗一下，看看附在貞盛大人臉上的東西究竟有何本事。」

「是。」

「往桶裡倒些熱水，拿到這裡來。」

女人把嘴脣貼在經基的耳朵上悄悄說道：「這麼做沒用的。」

女人站在睡夢中的經基腳邊，從上面死死盯著他。經基的身體無法動彈，只能眼巴巴仰視著女人。

「這一位倒是有。」

「那混賬只是在模仿我平貞盛的口吻。」

「鄙人安倍晴明。」沒等趕車人回答，晴明就在裡面打起招呼來。

坐在道滿面前的貞盛問：「還不行？」

女人這次站立的地方不再是腳跟，而是枕邊。她把釘子對準經基的額頭，揮下鎚子。釘子咔哧一聲穿破頭顱鑽進去。此時的恐怖無以言表。女人臉上浮起優雅的微笑，彎下身子俯視著經基。

「一根？」

「嗯。」貞盛的嘴用另外一個人的聲音答道。

「是。」

「道滿究竟在貞盛大人那裡做了些什麼。」

「不，好多根。」

「所以我才問你是什麼。」

「等一下。」晴明說。

「正是。」

「是。」維時俯首道，「晴明先生，道滿所做的究竟是什麼？」

「什麼事，博雅？」

「道滿使了針。」維時欠欠腰，說道。

「師輔大人還是老樣子，沒有什麼異常。」

「啊？」

「我跟你說起過，上次拜訪貞盛大人府邸時，歸途中遇到一個在牛車裡說話的人，你還記得吧？」

「令尊大人呢？」

晴明對著鳳蝶喝了一聲，鳳蝶便飄搖著飛向屋頂，不久，便飛到外面不見了。

「打探他們身邊有無怪事發生、是否生病？」

「我也覺得，出現在好古大人家的女子與出現在經基大人夢中的女子似乎有關聯。」

究竟誰是真正的貞盛，已經鬧不清了。

「什麼？」

「那倒也是。」道滿點頭。一旁的維時和祥仙目睹了這段奇怪的對話。

二人剛從平貞盛的府邸出來，鑽進牛車之後，便陷入了沉默。

這一次是耳朵裡被釘入了釘子。他全身發熱。以釘子被釘入的地方為中心，遍體疼痛，甚至無法進宮參上。

「沒用沒用。」貞盛用另一個聲音哈哈大笑。

「足夠了。」道滿接過來，右手拿著筷子，左手託缽。

或許是瘡裡的膿血被擠出的緣故吧，瘡又縮小了一些。

「發現了什麼？」

「原來如此。」晴明點頭。

「把布在熱水裡浸濕，擦拭一下瘡上的血和膿看看。」道滿說道。

「是不是試驗之後，覺得對付不了？」

「已經見過面了吧？」晴明說道。

第二天早晨，左腿果然發熱。七天前的右腿也還在發熱。

「道滿大人說得的確沒錯啊。」

「忘記告訴您了。」晴明與女子說完話，維時便說道，「這一位是祥仙先生的千金。」

「喂，晴明。」博雅搭訕道。可是晴明依然盯著遠方。

蟲被夾在筷尖上，不停地蜿蜒著，纏在筷子上。道滿便把蟲丟到左手的缽裡。他不斷將黑色蟲子從貞盛的額頭上夾出來，丟到缽中。沾滿血和膿的蟲在缽中堆積起來。

道滿低聲哧哧笑起來。「是蟲子在啃食惡瘡。」

「什麼事？」

「我剛才不是對你說過嗎，結果或許馬上就揭曉了。」

「不錯。」

「你不是一直想這麼做嗎，維時大人？」道滿別有意味地笑了。

「剛才，貞盛大人好歹暫時安定了下來，我也舒了口氣。」

「喫了貞盛大人的瘡就變大了。」道滿淡淡地說。

「隨便。」

「晴明，你說，這件事與這次的事情有沒有關聯？」

「哦，那件事啊。」博雅點頭道，「讓我打聽藤原師輔大人和源經基大人近況的事？」

在晴明的催促下，維時繼續講述。

陰陽師·瀧夜叉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