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撲大會
那是一種欲將恆世撕成碎片般的恐怖眼神。
年輕學生說完，就用頭頂了過來。
咚的一聲悶響，成村跌了個四腳朝天。但恆世的身體也出人意料地倒了下去。
濟時把穿在身上的內襯袍脫了下來。
而獲勝的恆世，竟然站不起來，就那麼一直歪倒在地上，最後還是右方的相撲助手們把他攙起來，像架著他似的把他搬到弓場殿，讓他平躺下來。
深潭對岸的急湍水面上，忽然騰起一條水柱。那條翻騰的水柱，眼看著就穿過潺湲的水流，朝恆世這邊躥過來。就像有個頑童把頭埋在水中，正在水中疾速地暢泳。
「哎呀，真熱啊！」
如果當初就把年輕學生放倒，或許他們會畏縮一點，也不至於鬧出太大的騷亂。可事到如今，與預期的效果已然背道而馳了。
「把蛇頭找來看看吧。」
右方頭領藤原濟時，從紫宸殿上走過來，朝躺著沒法動的恆世慰問道：
相撲士們身著禮服，但解開布扣，敞開了胸襟。這樣，連戴黑漆禮帽的人也顯得衣冠不整。
相撲士們經過東門時，大家還在你一言我一語：
恆世把腿一拉，蛇尾哧溜一下浮了上來。一打量，蛇身的確從中間綳斷了。
據《日本書紀》記載，垂仁天皇七年七月初七，當麻蹶速和野見宿禰一決高低，野見宿禰當場擊傷當麻蹶速，取得了桂冠。人們普遍認為這就是宮廷相撲大會的肇始。
「是那個個子不高、面容清俊的小男孩吧。」
成村安慰大家。
「你提出這樣的問題，還是頭一遭吧？」天皇略帶不解地望著濟時。
兩人鬥志飽滿，呈現出一觸即發的態勢。
他帶著哭腔大喊道：
在炎炎烈日下，雙方都盛氣凌人，很快就劍拔弩張起來。
在村上天皇時，成村已經開始相撲生涯，而恆世到村上天皇時代的末期才開始成為相撲士。這兩位高手，不知何故此前一次都沒有交過手。
「恆世大人！」
隨著相撲大會成為宮廷盛事，相撲越發強化了作為貴族娛樂活動的功能。大家在觀戰之際，還會擺上美食酒饌，比賽之後更會大擺華宴，以示慶賀。
成村情不自禁地朝學生說。
他們跟腕力過人、體力充沛、憑體魄與能力一步步往上攀的相撲士，正好形成鮮明的對照。
就在這時，恆世看到一個匪夷所思的東西。
「太吵了，別吵了！」學生們叫道。
恆世紋絲未動。
「真不愧是出色的最手！」恆世就回答了這麼一句。
點頭的男子，是一位想晉陞到相撲界的肋位、以力大無比自傲的相撲士。
「等等——」
他朝相撲士們吼道。
在大會前兩天會舉行小組賽。開幕當天是召合會aaaa（即左右對抗比賽）bbbb，第二天是選拔賽和勝出賽。
「嗯，對了，差不多吧。」
恆世在一處大大的水潭前佇立了一陣子。
「您不要緊吧？」
恆世還是不當一回事。
自那以後，成村還在世間活了十多年。
關於海恆世，《今昔物語集》中的記述是：
「沒事。」
意思是說，他是偉丈夫，論膂力可謂天下無敵。
「請等一下！」
在恆世居住的宅邸附近，有一條小河。那是一條古老的河流，綠漪清波。還有好幾處水潭，深不見底。
年輕學生把相撲士的身體舉起來，朝著奪路而奔的相撲士們扔過去，相撲士的身體飛過落荒而逃的相撲士們的頭頂，在空中飛了大約兩三丈遠，跌到了他們面前的地上。
「想逃嗎？」
「哎呀，雖然沒有勝出，可成村大人的力氣確實了不得！」
他的身後響起了一聲大喝。
因泰山壓頂一招敗下陣來的成村，站起身回到相撲棚，把官袍便服穿在身上，當天就回常陸國去了。
恆世再一次跟成村對峙起來。
據《今昔物語集》和《宇治拾遺物語》記載，真發成村既是常陸國人，也是陸奧國人。
「先退後一步！」
宮廷相撲大會，是每年陰曆七月舉辦的年度例行活動之一，由天皇親自主持。
恆世剛這樣想，卻發現水面陡起波瀾，再次朝這邊疾速逼近。仔細一看，這次從水中漸漸露出的不是蛇頭而是蛇尾。
「你們想鬧事嗎？」
這一盛事前後要花四天時間。相撲士們在大會開幕前一個月就抵達京城，分屬左右近衛府，一直進行練習，直到活動開辦的日子到來。
說著，濟時把襯袍贈予恆世。恆世卻無力把它齊齊整整地披到身上。
「嘿，不知道它準備幹什麼壞事。」
在幾年前，藤原濟時一直偏愛成村。不過最近幾年，他轉而支持海恆世了。
「憑什麼要忍氣吞聲？」
「可以嗎？」
「那些毛頭小子，把他們打得屁滾尿流就痛快了！」
「我對那小子倒是有些興趣。如果明天他們還是找麻煩，不妨試試看。」
年輕的學生出言不遜。
周圍是相撲士們跟學生們羣毆的混亂場面。
「就算他們是愣頭青才毛裡毛躁的，我們還是必須折回去。」
相撲士們擊掌稱快。
朱雀門位於南北走向的朱雀大路的北端，在京城的中心地帶。樓門有七間五尺大小。
「胡說什麼？」
成村身強體壯，恆世身高略低一些，不過他筋骨強壯，絲毫不遜於成村。
在土牆那邊，成村撫摸著踵部滴血的右腳，不禁連連驚嘆。
「哦，大家安靜一下！」
水潭裡的清水，不堪重負般卷著旋渦，藍靛靛的，深不見底。
濟時就這樣說服了天皇。
這時，有人向成村挑釁，是剛才那位年輕學生。
「可是考慮一下兩人的年歲——」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讓成村蒙羞吧。」天皇說。
這時，逃走的小童領著僕從跑了過來。
看樣子，不認真對付是無法獲勝的。
領頭的，就是那位年輕的學生。
話又說回來——
二
「你在這方面倒是挺合適的。」
海恆世的比賽對手真發成村，也留下了不少逸事。
相撲士們臉色陡變，火氣更旺了。成村連忙挺身制止：
「噢，這太有趣了。」
「他們給熱天弄昏頭了。」
在朱雀門逗留了一陣子，一群人跟昨天一樣，從美福門來到壬生大路，到這裡一看，在東門前，比昨天成倍增加的學生們聚集在一起，遠遠望見成村他們走來，就把道路堵了個嚴嚴實實：
在彼此摟抱前，由相撲士一方申請「障」，即可免除這一回合的比賽。
讓技術過人的恆世來挑戰力大無窮的成村，便是這次相撲大會的看點。
「我要試一下你到底有多大的勁力。如果你贏了我，我可以考慮你的建議。」
「是啊。」
直到去世，他再也沒有到過京城。
但並不是未曾有人提出過讓他們倆對陣的話題。其實，好幾次曾有人提議讓他們倆進行比試，可是考慮到兩人的年齡差別，有關人士就設法避開了這種賽事。
「哎呀！是一條大蛇。恆世大人，快逃吧。它會喫了我們的。」童子驚叫起來。
相撲士們在犢鼻褌上佩戴腰飾，身披便袍，頭頂黑漆禮帽，光著雙腳，英姿颯爽地登場亮相。
不管怎樣分析，有一點是不容置疑的：這場比賽一定會對年輕的海恆世有利，而真發成村處於不利的位置。
當初實在太輕敵，以為意氣用事的學生們連暑氣都頂不住。相撲士們這次真的急眼了。如此一來，不僅有的相撲士會骨折耳裂，或許學生中也會有人斃命。
他沿著河岸，趁著陰涼，踏著碧草前行。
當時，勝出一方的啦啦隊，通常會對輸家做出拍手大笑的舉動；可這時，別說開懷大笑，就連拍手的也沒有。
恆世用手強撐著，好不容易才抬起身子。
「您似乎認為成村輸定了，但也未必如此。」
「沒關係，你就朝那小子的屁股踹上一腳試試。」
「成村大人，你不是想跟那毛頭小子結成同盟吧？」
「談起體格，成村比恆世還粗壯些。恆世的確年紀輕，有優勢。不過，這樣的較量，經驗老到的成村或許技術上略勝一籌。」
「這傢夥真了不得。」
「呵呵，這怪物或許在掂量我有多大分量吧。」
「把他們統統推到一邊去。」
由此推斷，海恆世不是有百夫之力嗎？
各地的相撲士被召集至京城，分成左右兩方，稱為左右近衛府。每年七月，左方和右方的相撲士舉行比賽，以決勝負。
左右兩邊各自的啦啦隊定睛凝望著，成村跟恆世互相對視。
前面已經介紹過一段有關大蛇的逸事，那條跟恆世比力氣的大蛇竟然斷成了兩半。
成村朝朱雀門方向跑去，他跑到身旁的一道土牆邊，翻上牆頭。
「你胡說什麼？」
「還不夠，不夠，不是這樣的力氣。」
從日本各地發掘的古墓遺跡中，出土了力士土俑，好像強烈地暗示了這一風俗。
「好了，上吧！」成村用眼神示意。
成村用前胸接住學生頂過來的頭，頓時響起一聲巖石相擊般的悶響，成村所穿木屐的底板全部踩到了土裡。學生還在用力緊逼，這時，成村的雙腳連腳尖都哧哧地踩到土裡了。
「適逢其會者，睹此情形之上中下諸人，莫不大驚失色。」
剎那間，水中泛起大片的血花。
他們從二條大路往東拐，到了美福門再往右折，順著壬生大路向南走來。
在天皇與眾位大臣觀看比賽的過程中，選拔賽一組接一組地決出勝負。輪到真發成村跟海恆世上場時，已是傍晚時分。
有一天——
「您意下如何？在本年度的相撲大會上，如果讓海恆世跟真發成村在選拔賽中成了對手——」濟時向天皇建議道。
學生用不屑的眼神睥睨著成村。
不過，相似歸相似，「等待」跟「障」畢竟還是有區別的。「等待」說到底只是把比賽往後拖而已，而「障」因場合而異，有時甚至連比賽本身都可以取消。
「嗬，那可太有趣了。」
恆世堅忍著，腰部朝後彎曲，眼看脊椎骨都要折斷了，雙腳都陷到了地下。
成村申請了「障」。
成村的表情，分明是回想起年少輕狂的時代。
感覺像繩子猛然綳斷一般，纏在腳上的力道忽然消失了。
城門下面，濃蔭匝地。
「怎麼會，不是那麼回事。」
從頭部的大小來看，這無疑是一條相當大的虯蛇。
在進行比賽時，他們會脫去便袍，取下禮帽，置於蒲團之上，然後開始進行相撲。
或許是眼看再也無路可退了吧，成村在對方威逼之下，板著臉吼著：「哇呀呀——」
右手邊是大學寮。
把強行堵在路上的學生們推開固然毫不費力，可是學生中身份尊貴者為數不少，在相撲大會前鬧出事來反倒不美。
而相撲大會正式成為宮廷儀式，大約始於天平六年。在平安時代中期，它已經成為天皇必定出席觀賞的宮中節慶活動之一，每年七月都舉行這樣一場盛會。
如此反覆六次。
「左最手成村跟右最手恆世進行比賽，聖上難道不想看看嗎？」
盛夏時節，每天都酷熱難耐。
那位自恃力大無比的相撲士迅速跑到那位年輕學生面前，抬起右腳朝他狠狠地踹過去。
那位學生居然緊追不捨。
「等一下，等一下，拜託了！」
在水潭周圍的岸旁，數株年深日久的大柳樹布下一片濃蔭，枝條垂落到水面上。
「年輕氣盛，什麼都不放在眼裡，大家都是這麼一副德性吧。」
把纏繞的蛇尾解開，取來水清洗已經變得青紫的腳。洗過之後，大蛇纏繞的淤痕還是沒有消失。
擲其所提相撲士，投至二三丈許遠，令其倒臥於地，身殞骨碎，幾無活氣，不可再起。
兩人的身體眼看就要碰到一起。
「這兩人一旦交手，就會成為眾口相傳的美事。若就此取消兩人的比賽，連庶民百姓都會疑惑的。」
「體魄之偉，力氣之大，無人望其項背。」
《今昔物語集》這樣記載。
學生當中有人高聲抗議。
「我們去朱雀門一帶乘乘涼吧。」有人這樣提議。
到了第二天，跟前一天一樣，相撲士們仍以成村為中心，朝朱雀門方向走去。
不管誰勝出，也不管誰敗陣，結果都會令人扼腕嘆息。
陰陽師手持笏板，勸請龍樹菩薩、伏羲、玉女諸神，唱誦天門咒、地戶咒、玉女咒、刀禁咒、四縱五橫咒，並懇請遁甲中的九大星宿護佑。陰陽師緩行禹步，唱敬酒咒。接下來，樂所的大夫們率領眾樂師鼓樂齊鳴地參與進來。
「拿酒來。」
回頭一看，是一位年歲不大的學生，雖然個子不高，可穿戴的冠帶及禮服比其他學生更為華貴。
宮裡熱鬧，宮外亦然，好長一段時間，兩個人成為街談巷議的熱門話題。在這場決鬥之後，由於受了極重的內傷，海恆世不久就在播磨國撒手人寰。
濟時提高聲音繼續說：
成村置若罔聞般把恆世的身體扯到身邊，用右腳從外面絆住對方的左腳。
哎呀，這是何等令人驚懼、力大無窮的勇士啊！
成村一邊招呼身旁的相撲士們，一邊把倒在地上的相撲士扛在肩上。
成村臉色鐵青，失去了血氣。
可以想象這樣一種場面：古時候，當貴人魂歸瑤池時，身為相撲士的健兒們會舉行精彩的比賽，作為敬獻給亡者的安魂儀式。
在柳樹的樹根處，蘆葦叢生，菰屬繁茂，一片生機，卻讓人覺得陰森森的，心裡有點發毛。
一股大力猛地向恆世的右腳襲來。
不過，眼下對抗起來，雖說成村上了年歲，但他的力氣自然與之前較量過的相撲士不是同一級別，輕易獲勝也是不可能的。必須留神，小心應付才是。
據相撲士猜測，是成村頂著恆世胸部強行往身邊拉時折斷的。
大蛇力道越來越強，恆世拼盡全力抵抗，臉憋得通紅。
相撲自古就被奉為聖事流傳下來。
於是有人找來一條粗繩，把它緊綁在恆世的腳上，先讓十個男子一齊拽。
「什麼？！」
「成村跟恆世一樣，都是真正了不起的最手！」
一估量蛇尾斷裂處的粗細，足有一尺左右。
據《今昔物語集》記載，海恆世是丹後國的相撲士。
「真可惜了！」
「相撲士有什麼了不起的本事。」
海恆世平靜地盯著越來越近的大蛇。
一
整體的寬度相當於十九間和室，約三十五米，高度是七十尺，約二十一米，是一座兩層的巨型重閣門樓。
這裡的大學，是培養官吏的最高學府。如果不是出身官位較高的人家，是不可能入學的。這裡的學生，用現在的話講就是尖子中的尖子，所謂人中龍鳳。
在舉行相撲大會的當天，首先要由陰陽師率領相撲士誦唱咒語，敬酒祭天。
恆世奮力抵住，腳下的木屐齒竟折斷了兩根。
三
「什麼關鍵？」
恆世右手夾著成村的脖子，左手插到他的肋下。
成村扯著恆世面前的犢鼻褌，提著側褌，順手勁扯到胸前，發狂似的纏鬥起來，恆世直打趔趄。
在大學寮的東門前，相撲士們跟學生們對峙著。
「我知道。我說的不是那回事。我說的是海恆世跟真發成村對陣，還是頭一次。」
說這裡是本朝最高首腦集團的基地也不為過。
「哎呀，要是那個學生成了相撲士的話，大概會成為古今無人匹敵的最手吧。」成村時常這樣感慨。
《今昔物語集》記載的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於是，以真發成村為中心，數位相撲士結伴往朱雀門一帶而去。
「我最受不了那個斜眼瞧著成村大人的年輕學生。」
一走動起來，又是暑氣逼人，不覺大汗淋漓。
海恆世已是鬥志旺盛，運足力氣朝著真發成村撲了過來，眼看雙方就要纏鬥到一起，成村卻提出了「障」。可是，既然一方已經申請「障」，就不能再接著較量了。
「喂！」
忽然——
「你呢，等那幫人再找茬兒鬧事，不要跟其他人對眼，就挑那小子做對手。真的這麼試一次也無妨啊！」
「想逃？」
「別讓這幫衣冠不整的傢夥過去！」
太陽已經變大變圓，向西天傾斜，眼看快落山了。
兩人信步來到河畔。
成村挺直身子，輕鬆地說。
《今昔物語集》這樣記載。
恆世再次鬆開手。接下來再度要交鋒時，成村又提出了「障」。
「大家都回去！」
「嗯。」
相撲士中，有人對此不滿，站了出來。
可是，這次的申請沒有被接納，最終還是開始了決鬥。
「請等一下！」
「不對，不是這麼丁點力氣！」
比賽地點在堀川院。
真發成村跟其他相撲士一同進京，在近衛府起居，等待比賽的那一天。
恆世站在河岸上，緊盯著這一場面。
跌落在地的相撲士骨頭碎裂，怒睜著雙眼，就這樣身亡了。
就是說，在體格上與成村相比，海恆世雖然稍微喫了點虧，可他擅長發揮，技藝超羣。
儀式結束後，天皇就會親臨，比賽正式開始。
可是，如果在這裡跟學生鉚上勁對抗，自己的身體也不一定會纖毫無損。如果受傷的話，召合會時的比賽就麻煩了。
真是力大無比呀！
「原來是逃跑了。」
他的腳慢慢陷入泥土中，竟達五六寸之深。
成村跟那位學生對上陣了。
成村哭號得像個孩子一般，一個勁地往前頂。
轉眼間，好幾個相撲士都被擊倒在地。
大家看了一陣子，決定試一試當時大蛇的力氣究竟有多大。
兩人扭到了一起。
宮中的人議論紛紛。
「試什麼呢？」
年輕學生眼疾手快，一縮身躲開了那一腳。結果，猛撲上去的相撲士一腳踢空，就要跌個仰面朝天。
「噢！」
「好大的力氣！」
當他們行至大學寮的東門前時，學生們正好也在東門下面乘涼。
恆世提起右腳，蛇尾更用力地卷緊了他的腳。
不一會兒，它把頭潛入水中，恆世以為它收斂兇性，退去了。水中的波瀾朝對岸迤邐而去，到對面的蘆葦叢中，消失了。
成村跟恆世都脫下官袍便服，取下黑漆禮帽，只穿著犢鼻褌，相向而對。
眼看著成村就要取勝時，「嘿，嘿嘿！」恆世把成村的外絆繞成了內勾，泰山壓頂般把身體壓在對方身上。
「勢雖略遜於成村，然極擅長技藝。」
「如此說來，這豈不是一樁美事嗎？」
再度運足氣力，眼看著要比試了，成村又提出了「障」：
在開始階段，兩人沒有進行過對陣不是偶然，此前還從未讓這兩位最手進行過比賽。如果讓他倆比賽，結果對現狀有什麼妨礙，反為不美。出於這一理由，兩人直到現在還一次也沒有比賽過。
攥住的地方，正好是成村所穿木屐的鞋底板。木屐也好鞋板也罷，就像挨刀子削過一樣，哧啦一聲，連肉都被撕下了一塊。
「這條蛇好大呀！」
「我們是折讓過一回了。這樣一來，如果下次再鬧出事，我們就可以主動跟別人解釋了。」
童子大聲叫著，終於飛奔而逃。
如此一來，學生們紛紛來到壬生大路的中間，攔住了相撲士們的去路。
踩在地上的右腳差一點就要翻過土牆時，竟讓緊追而來的學生伸出右手緊緊攥住了。
大蛇停止翻騰，幽幽的綠眼睛望著恆世。
只有丟開一切了。他大吼一聲，聲音裡飽含著激憤之氣，站起來交手。
「你是領頭的吧？」
最後，讓六十個人一齊試著拉繩子，恆世才點了點頭：
「看看那小子到底有幾成功力。」
「別吵吵嚷嚷的，安靜點！」
「我也……」
面對嚷著「真熱」陸續走過的相撲士們，學生們不客氣了：
「是頭一次才有看頭啊！」
「你也可以的呀！」
身軀龐大的相撲士們，如此這般形容不雅地招搖過市，確實有點不成體統。
「我懂了。」
強忍著足部的傷痛，最終取得相撲大會桂冠之後，到第二天，成村如約來到原定的地方，等了整整一天，卻連年輕學生的影子也沒有見到。
成村臉色鐵青地瞪著恆世，在第七次交手的時候，竟然還是提出了「障」。
不過，模式歸模式，海恆世可不是位尋常的大力士啊。
有幾位相撲士落荒而逃。
「有道理。」
「那我們試試看吧。」
輕風拂過，他們在樓下濃蔭裡涼快了好一陣子，一夥人開始步行回住所。
「以此略表褒獎之意吧。」
障，跟今天相撲時的「等待」類似。
「成村怎麼樣？」濟時問。
恆世腳蹬木屐，碩大的身體披著一件和服單衣，腰帶自然地纏繞著。
「哦？」
在第二年的宮廷相撲大會時，他再次派人去尋找，學生的去向依然茫無所知，最終還是一無所獲。
《今昔物語集》就是這樣記載的。
成村猛然發力把學生推開，拉開一定的距離，就飛快地撤離了。
當然相撲士一方略佔上風，可學生們到底數量多，人多勢眾。
「好吧，就依你吧。」
天皇所言，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恆世和大蛇對峙著。
這次讓真發成村和海恆世一決勝負，藤原濟時施加了很大的影響。
當時還沒有土壇。
「太吵了。閉嘴吧。」
成村喫驚地望著這一場面。他原以為這小子有兩下子，卻沒想到他的功力如此深湛。
關於這一趣事，《今昔物語集》有這樣的描述：
成村安撫著相撲士們，要往回走。
夏日裡的一天，恆世出門散步，信步而行。
他手中只有一根藜杖。
「你們說什麼？」
座位相鄰的人都壓低嗓音議論起來。
成村對恆世是如此誠惶誠恐。對此，觀眾們，甚至連天皇都流露出不滿的情緒。
「想逃？」
侍從們望著恆世提起的蛇尾，不禁大聲讚歎。
朱雀大路寬達二十八丈，約八十四米，是極佳的通衢大道。
於是，加了三人，又加了五人，隨後又加上十人來一起拽。
成村相當自律，衣衫仍是一絲不苟，不愧是相撲界的最手。
「什麼意思？」
這兩個人的比賽，在宮中可謂議論紛紛。就像源博雅對安倍晴明說的那樣，多數人認為海恆世會勝出。
「下一次？」
「太厲害了。」
在相撲界，最手是最高級別，其次就是肋，都是相當了不起的實力派人士。
「大蛇不知身之將斷，猶自猛纏，心實異之。」
過去是在提出「障」後就暫時中止比賽，這一回竟然反覆達六次之多，明顯是有意為之。
「原來是大蛇斷了。」
藤原濟時位於海恆世所在的右方，是右近衛府的大頭領。
「恆世大人實在是技藝超羣，胸骨給弄斷了幾根居然還壓倒了成村大人！」
一個僕人拿來酒，用燒酒清洗蛇尾緊纏恆世的右腳留下的淤痕。
它眼中閃著幽綠的光，口中吐著鮮紅的信子，在水面上狂抖。
那一天，成村平安地回到住所，之後就回歸故裡了。但他一直沒有放棄尋找當時那位年輕學生。
面對七嘴八舌的僕從，恆世輕描淡寫地答道：
「試什麼？」
恆世恰好相反，他氣血上湧，臉膛通紅。
「這樣好了，你別當學生了，來做相撲士吧。」
讓人到水潭對岸去搜尋，發現在一棵柳樹的樹榦上，大蛇的蛇頭纏繞了數圈，就那麼斃命了。大蛇與恆世非同凡響的強大力量對抗，因為恆世的力量勝過大蛇的蠻力，蛇身從中間斷成了兩半。
「喂——」
「天這麼熱，還沒練習就通身是汗，身體都要流幹了。」
「不要緊吧？」
召合會後的第二天，從已經決出勝負的相撲士中選拔優勝者再繼續比試。這就是名為選拔賽的比賽。
「哎呀……」
左右兩方的相撲士們，各有稱為「方人」的啦啦隊，也有稱為「念人」的貴族支持他們。
刺人的眼神直射過來，睨視著成村等人。
有關真發成村，《今昔物語集》中有這樣的記述：
「不是。左最手和右最手進行較量，這並不算頭一回。」
「是你呀！」
成村輸了，恆世獲勝。
當水柱靠近這邊的河岸時，從翻騰的水波中，猛然出現了一條大蛇的頭。
「是的。今天我們繞道回去。明天我們還會走到朱雀門來，還會經過壬生大路。如果學生們還是出言不遜的話，那時再殺殺他們的風頭不好嗎？」
「是的，這一次折回讓步，才是最關鍵的。」成村說。
從左邊的門柱數到右邊的門柱，寬度約為十三米，有五扇大門。
「你發瘋了嗎，成村大人！」恆世大叫。
取勝是取勝了，可恆世折斷了好幾根胸骨。
他領著這一幫人，又回到了朱雀門。
「算了算了。」
真是非同常人的神力啊！
「喂！」成村朝學生大喊，「我們在此約定，宮廷相撲大會結束後的第二天，我們再繼續比試吧。」
「你以前不是特別照顧真發成村嗎？」
「在勝負之間，為誰著想都極為可惜。」
他帶著一個隨身侍應的小童。
「濟時大人——」
「雖然真發成村年老體衰，可他力大如神，恐怕海恆世還敵不過他呢。」
說時遲那時快，年輕的學生伸出右手，倏地抓住相撲士踢到半空的右腳，朝上輕輕一提，把相撲士的身體像擲棒子一樣掄起來，當作武器朝相撲士們掃過來。
或許是聽說了昨天的故事，好多人說著「我也去」、「我也去」，結果人數成倍增加了。
成村已是久經沙場的相撲士，年齡也比較大了。恆世心想，就這麼硬拖著他一決高低也怪可憐的，於是就把抱到臂彎裡的成村的身體放開了。
相撲士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對成村說。
他是相撲士真發為村的父親，真發經則的祖父。
「真難以忍受啊！」
這位藤原濟時十分偏愛海恆世。
宮廷相撲大會舉辦的那段時間，就是各地的相撲士雲集京城的時候。
可是，其他人卻氣憤難平：
在節慶日的頭一天，要舉行召合會，也就是左右方的勝負比賽，會舉行十七場到二十場。
「奇恥大辱啊！」他常把這話掛在嘴邊。
「當然想看啦。」
「真頂不住了！」
海恆世才剛三十歲，而真發成村馬上就是奔五十的老人了。年齡相差有二十歲之多。
與人相比，大蛇的力氣到底相當於多少人的力氣呢？
本來預定還有別的比賽，可就在對這一輪的較量爭議不休時，金烏西墜，暮色已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