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成姬
「我說琵琶給人偷走了。」
她厲聲叫著，站了起來，左手拿著釘子，右手握著鐵鎚。
「能，因為我將早已備好的廣澤遍照寺的池水，灑到了德子小姐的背上。」
「嘻嘻嘻……」
新歡發在手，
聲音輕輕的，連近在身旁的博雅，也是似聞非聞。
「那樣，德子小姐就會猜到我們也在這裡。」
「接下來呢？」
「博雅，倘若你真的變成了鬼，我也是沒有辦法阻止啊。」
「你的身影就會被看到，說不定會危機四伏。」
良久，他停止吹笛。
「如果這樣就行，我會說的。」
「哪怕如今變成這樣一副醜態？」
「發現了什麼？」晴明問。
伊人去無痕。
怨恨化厲鬼，
「啊！」
「為什麼，究竟為什麼，在十二年前，你不跟我說這些話呢？」
「是的，她希望能把它放在身邊。」
清澄的音色，自葉二的笛管中輕靈地滑出。
「……」
「我一個人？」
原來，三個文蛤的內側，被人用朱丹塗成了鮮紅，裡面分別裝有一物：一個是秋蟬蛻下的空殼，一個裝著蛻掉的蛇皮，另一個裝著蜉蝣的屍體。
那邊的樹影，也許是山櫻吧。
「你不久前說過，人的心中都有鬼……」
「她不知道。頂多是略微有所覺察吧。」
忽然，「嗷，嗷……」
「晴明啊，我明白得很。」博雅望著晴明。
「這難道是……」
「什麼事？」
「濟時大人——」
「明白了。」晴明點點頭。
「你對德子小姐怎麼交代？」
「博雅！」
晴明把實忠從綾子家人那裡聽來的故事，尤其是綾子把琵琶摔壞的那件事，轉述給濟時。
「她的父親是皇親國戚，還擔任過太宰府的副長官等職務，回到京城後，到第四個年頭，在小姐年滿十八歲時，不幸病故了。」
「博雅大人，你在哭泣嗎？」
「還有什麼？」
「我明白，我全都明白。可是哪怕再明白，還是免不了變成鬼呀。在世間怎麼都找不到治愈憎恨與哀痛的方法，人就只有變成厲鬼一條路了。不是人想變才變成鬼的。是因為無計可施，人才變成了鬼呀。」
晴明一問，寬朝僧正平靜地點了點頭。
「是帶來橫禍之氣。不過現在已經減弱了。」
「救、救救我吧！晴明大人——」
「你說什麼遲了？」
他在德子耳邊輕聲說：
「事在人為吧。」
「博雅，走吧。」
德子小姐靜靜地聆聽著笛子的清韻，有時，她會應和著博雅的笛聲，彈起琵琶。
即使漆黑一團，如一頭疲憊的老獸般頹然蹲踞的家宅中，也是蟲喧一片。
他緊閉著嘴，站在晴明和博雅的一旁。
「沒關係。」
已經不可能繼續在大學就讀，就在心慌意亂之際，成村頭一次跟弟弟打了招呼。
博雅低聲說著，好像沒有講給任何人聽似的。
「你瞧吧，你所戀慕的綾子小姐，已經不在人世了……哈哈，真是美妙啊。」
雜役的聲音平靜得令人窒息。
一個女人——
說完，他轉過身，下到庭院裡，一會兒就消失了。
博雅的眼中，已是熱淚奔湧。
「發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那真是一支好聽的笛子啊！」
「晴明啊，替換牛的這隻蛤蟆，真的能跟在德子小姐後面嗎？」
「不過，我要先提醒你一件事。」晴明又說。
博雅還在吹著葉二。
「綾子小姐也會彈琵琶嗎？」
「是我？」
「她母親呢？」
夾雜在臭味裡，隱約傳來薰衣香的香味。
釘子深深地釘入草人的額頭裡。
「什麼？」
「可你也曾深深戀慕著濟時大人啊。」
博雅的肉體似乎變成了與黑暗等質的暗物。
「當我茫然無主地徘徊在都市的大街上，忽然闖進我耳鼓的，竟然是原本送給濟時大人的琵琶聲音。」
「晴明，這是……」
德子的氣息已經細若遊絲。
「到底是誰下了這樣的毒咒？」
仍舊沒有回應。
「啊——」
「濟時大人——」
呼吸了一次。
德子合上眼睛，傾聽著僅僅響了一下的琵琶聲。
就在這時，博雅的琵琶聲響了。
晴明和博雅走下牛車。
「做些什麼才好呢？」
是一個身穿紅衣的女人。
女人用纖細的、遊絲般的聲音呼喚著：
「原來是沒落貴族。」
晴明點了點頭，又接著說：
「當然可以，你準備怎麼做？」
即使把耳朵湊過去，也難以聽清她的話語了。
「有，有印象。」
就在下葬的那一天，秋雨飄飄，那是彷彿冷霧一般悽冷的雨。
說話的是一直守在屋外的實忠。
「弟弟心裡十分渴望。可就在跟成村大人約好見面的那一天，他身染怪病，臥牀十來天，就成了不歸人。」
裂開的眼角處血流如注，好像有東西從裡面往外擠壓，她的眼珠鼓脹起來。
「我會設法把濟時大人的身影隱藏起來，讓人看不見。」
「當然可以。」
「博雅，你準備好了嗎？」
「千萬不可出聲啊。」
「是啊。」
博雅伸出一隻手，把放在地板上的琵琶拿過來，放在德子的胸前。
「博雅——」晴明聲音很輕。
「哦。」
「讓人看不見我的身影？」濟時不可思議地低聲問。
道滿低頭望著德子。
德子表示會意的眼睛，又變成了鬼眼。
「我們所在的地方，貼著驅邪的護符。當德子小姐趕到時，哪怕從屏風背後探出頭，德子小姐也不會察覺的。不過——」
「還有一個辦法。」晴明說。
晴明已經邁開了腳步。
「無情遭拋棄。」
晴明打量著道滿。
德子小姐跟琵琶飛天一道，悄然安葬於廣澤的寬朝僧正所在的遍照寺中。
「是什麼？」
「北面呢？」
「看不見你的只有德子小姐，對我們來說，你的身影是隨時都能看見的。」晴明說。
原來是蘆屋道滿。
「晴明——」
晴明揚聲叫道，但德子並沒有停下來。彷彿晴明的存在，以及博雅的存在，根本無法進入德子的視線。
「變成鬼？」
德子小姐的額頭，也不再長角了，脣邊也看不到暴突的牙齒。
「晴明大人您呢？」
她失聲慟哭。
說完，猛力刺破了自己的咽喉。
「是的。那是我極為珍視的父母遺物。哪怕一文不名，我也沒有賣出這把琵琶，還是一直留在身邊。」
就在當年，藤原濟時身染沉痾，在臥牀兩月之後，一命嗚呼了。
是名曲《流泉》，那由式部卿宮傳給蟬丸，再經由蟬丸傳給博雅的曲子。
「也許幾天以來，幾十天以來，每日每夜，德子小姐一直考慮這件事，用這樣的道理來說服自己，就是她本人，也不會希望自己變成鬼的。」
「……」
「晴明，這裡是……是道滿大人說過的德子小姐的家嗎？那麼德子小姐呢？」博雅問。
孤魂伴螢火，
「什麼？」博雅不解。
「剛才我讓實忠找來了稻秸。可以用它試試。」
「我也沒料到會發生這麼多的不幸。本來，這個家庭的生活就一直沒有快樂。我原本想，小姐若能跟濟時大人相好，她會得到幸福，起碼生活也有個盼頭吧，當時我就是這樣想的。誰知道，事情竟糟糕到這一步……」
「我懂了。」
晴明慢慢分開草叢，行走起來。
「你看見我剛才的樣子了！」
他低下頭，下到庭院中，身影消失了。
聲音顯得頗為悔恨。
她吊起眉梢，兇相畢露。
「是，是的。」
濟時說出那個名字時，博雅重重地吸了一口氣，閉上雙眼。
德子伸出雙手，緊緊地抱著。
牙齒長長的，咬得咯咯響，直撲向博雅的喉管。
「德子小姐呢？」
「她得救了？因為我？」
「德子小姐逃離後，空氣中還殘存著池水的水汽，跳蟲追蹤的就是水的氣息呀。」
淚珠和著塗在臉上的朱丹，看上去如同血淚。
那是一段空有一身非常人可比的好氣力，卻不知如何施展而虛耗光陰的日子。
「德子小姐啊！」
「無論是誰？」
纏綿不忍絕。
這正是當年博雅所見過的碧蓋香車。
濟時臉上陰雲密布。
博雅好像急於打斷晴明的話頭似的。
「……」
說到這裡，女人極不情願地搖晃著頭。
頭髮在飄搖，無數次碰到火苗，升起藍焰，發出噝噝的聲響。場面實在是觸目驚心。就在這時——
「道滿大人——」
晴明和博雅又站在了一起。
「所以，當時我希望能讓成村大人勝出……」
從那時開始，只要博雅夜晚獨自吹起笛子，仍然是「生成」模樣的德子小姐就會現身。
「是有。」
「唉，好後悔啊。」
晴明如此小心翼翼地說話，想必一部分可以傳到屏風另一邊的濟時耳中。
「難以啟齒，是嗎？」
「原來是這麼回事呀。」
博雅彷彿自言自語似的說。
那是一個在月光中更顯破敗的庭院。
「什麼謊？」
「能為德子再吹一次笛子嗎？」
徘徊郎枕畔，
彷彿受此吸引，博雅繼續吹著笛子。
在到達濟時家之前，晴明問博雅：
「我好憎恨啊，濟時大人。」
她把左手握著的釘子釘在草人的額頭上，高高抬起右手，重重地錘打起來。
「嘎吱，嘎吱——」
聽到晴明這麼說，博雅才好像回過神來似的。
在博雅的正前方，有一處秋草更加繁茂。
「是的，知音。」晴明說。
「什麼事？」
地點是在藤原濟時的房間裡。
「哦。」
「萬一我變成鬼，你會怎麼辦？」
晴明的一隻腳跨到了外廊內。
「德子小姐，事已至此，如今我還是無能為力呀。我根本沒法做一點事情。唉，我博雅是個多麼可憐多麼無用的蠢人！」
她手舞足蹈起來。
雜役臉上血色盡失，青紫色的雙脣顫抖不已。
「決心變成復讎的厲鬼，也在情理之中啊。」
濟時的聲音戰戰兢兢的。
無論外貌還是聲音，雜役都添加了十二年歲月的沉重。
「噢……」
儘管壓抑著，博雅還是像悲鳴般地高聲吼著。
響聲一步一步接近了。
朽壞的屋頂坍塌下來，月光就是從那裡射入屋中的。
晴明抬起了拿著靈符的右手。
左手上好像拿著什麼圓形的重物，用類似繩子的東西捆綁著，懸吊下來。
她撲上前，緊緊摟住草人濟時。
「……」
一個個都是無主之物，空洞之物，是生命虛妄的東西，是結不出果實的存在。晴明解釋道。
隨著猛烈的甩頭，女人長長的頭髮貼到自己臉上，狂吼著：
「……」
「唉，我做不到。怎麼也不能做出這種恐怖的事啊！」
「陰陽師？」
「你小心為上。」晴明說，「但如果過於膽怯，咒就會更加強烈地加諸其身……」
「每天每夜，日復一日，數天，數十天，數月，用世事無常的道理勸自己，也想對濟時灰心斷念，可就是沒辦法做到……」
「放心吧，博雅，你不會變成鬼的。」
博雅痛哭失聲。
濟時說著，表情十分痛苦，像正吞咽著苦果似的。
「什麼願望？」
髮絲焦糊的臭味，瀰漫在空氣中。
博雅抱著琵琶跟在身後。
「是的。」濟時點點頭。
牙齒外露著，嘴脣根本無法好好合攏，吐字的聲音從齒間漏出來，只能勉強辨別其中的隻言片語。
「你在那裡嗎，濟時大人？」
這時，話語中斷了。
晴明把三個文蛤放在左手中，口中小聲念起咒語。
「是德子小姐乘坐過的車啊。」博雅低聲說。
「這樣一來，德子小姐就會把草人看成濟時大人了。」
濟時送去的衣食接濟等也基本停止，僅剩的老女僕也離開了她的家。
「我是心愛著你的啊！」
「我也愛變成厲鬼的你。」
「要是你把臉貼得那麼近，我還會忍不住咬你的喉嚨的。」
女人用可怕的眼神掃視左右，一會兒，她的視線落在面前的草人身上，收住腳步，嘴角浮出喜悅的笑意。
「德子小姐難道沒有兄弟姐妹嗎？」
一片沉默中，牛車軲轆軲轆響著，在大路上行駛。
博雅靜默無語，傾聽著兩人的對答。
「那把琵琶，曾經在綾子小姐手中。」
「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用哀求的眼神望著晴明，一會兒，他的視線又轉向自己後邊，接著，又轉向庭院……好像他以為厲鬼眼下就會從背後、從庭院裡撲過來，把他一口吞下似的。
聽博雅這麼說，這一次，晴明默然了。
「博雅！」
「不知道？」
「好了，好了！」
正是十二年前聽到過的，隨侍在德子小姐車邊的雜役。
「我還添了許多皺紋！」
德子睜開了眼睛。
博雅淚流滿面。
「是的。」
「讓你看到了我那種可怕的樣子。」
晴明也是低聲回答。
「會來嗎，到我家來？」
「變賣家產，勉強換成錢幣，就這樣孤苦伶仃地維持著日常生活。」
「哪裡，綾子彈琵琶的技藝並不怎麼樣，她是因為飛天的精美而動心了。」
「……」
現在，博雅膝蓋上抱著用布包好的琵琶，認真傾聽著晴明和濟時的談話。
三
沒有回應。
「博雅大人！」
「嗯。」
可是博雅根本聽不見晴明的話，只是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
「哦，你來得正好。濟時大人就在那邊，雖然性命已無大礙，可是已經嚇壞了。你能不能去照顧他一下？」晴明對實忠說道。
「我都明白，你不要自責了。我什麼都知道。身外之物可以捨棄。若是病患，可以治愈。可悲的是，這不是身外之物。這是我自己內心的魔障。」
「可是，鬼是不會懂這一層道理的，哪怕不想變成鬼，最終還是無法避免。」
「喂，你也再愛我一次吧。」
她把綾子的頭丟到一旁，綾子的首級響起沉悶的聲音，落在地板上，骨碌亂轉。
「老實說吧，有些想法，比如『對不起』、『可憐』之類，還是有的。說到還愛著她，實在難以啟齒。如今，我對德子是害怕得不得了，只要想起德子把綾子的頭扭了下來，就無比恐懼。雖然原本是我主動追求她，可事到如今，愛慕的心確實蕩然無存了。」
德子的口中又流出了鮮血。
在夜色中，火焰把女人的臉襯託得更加猙獰。
雖說是牛車，拉車的卻並不是牛，而是一隻巨大而健碩的蛤蟆。
「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晴明問。
女子又朝他撲了過去。
「你的意思是——」
「現在，再吹一次笛子……」
「連人的生命也是一樣。」
晴明自然對此瞭然於胸。
德子流下悔恨的眼淚。
「叫你知道我的厲害。」
用右手的指尖，她輕擰著弦絲，彈了一下。
「我好悔恨啊，博雅大人。」
二
「那是化為生魂跟博雅大人見面的那天發生的事。」
從她的嘴裡，嗖地吐出了青綠色的火焰，咯咯地咬著牙齒。
「來遲了？」
「我到底還是跟道滿大人一樣。」
蛇蛻下的皮。
「是的。」
「看那情形，小姐當時好像有暗中渴慕的心上人。但自從我們相會後，就一心撲在我身上，日漸情深。」
「要從人的內心真正滅掉鬼，除非把人本身滅掉，沒有別的辦法。可是把人滅掉這種事，不可肆意妄為。」
蠟燭忽明忽暗地搖曳著。
「是飛天？」
「從天而降的水，積在池中的水，無論是什麼水，都根本無礙於水的本性。心同此理，人的本性也是不會變化的呀！」
「濟時大人把琵琶送給綾子，德子小姐並沒有被蒙在鼓裡。」
在德子的眸子裡，又燃起了人性的火焰。
「德子小姐！」
德子一動不動地舉著鎚子，轉過頭來，盯著琵琶聲傳來的方向。眼眸停在博雅身上，忽地一亮，一瞬間恢復了人的正氣。
原來，從匍匐著的她的胸口下面，在夜色中仍然鮮明的血，像有生命一般遊走著，在地板上擴展開來。
在正殿裡，三個人靜坐下來，神情肅穆地交談起來。
「好羞愧啊！」
「瞧吧，這就是你的新歡綾子的頭呀！」
「竟然會發生這種蠢事。」
「真的遲到了，竟然自己結束了生命。」晴明說。
「哦，如果你告訴她這是別人預留在這裡的，不就可以不送給她了嗎？」
在博雅身邊，晴明頌起咒語，大意是：
德子一邊呲牙咧嘴，齒間咯咯作響，一邊抑制著從身體裡面往外噴湧的某種力量。
女人嘴裡流著血，喉間咻咻地喘著氣。
「我呀，在濟時移情於其他女人時……」
好長時間，博雅無言地佇立著。
「什麼辦法？」濟時直起了身子。
博雅熱淚滾湧，流到了臉上。
「哦……」
「……」
「可是，既然誰的心中都會有鬼，難道不意味著我的心中也有鬼嗎？」
「是真的。」
晴明和博雅擦過雜役的身邊，朝屋裡走去。
「博雅大人，晴明大人！」那個人影叫道。
「曾經離開的心，無論怎麼做，都再也追不回了。」
不過，衣衫被撕下來，反倒救了濟時。
「是的。」
那麼，剛才聽到的哭聲，要麼是幻聽，要麼是蘆屋道滿的心聲傳至耳鼓了吧。
「在陰影裡，無論誰都懷著鬼胎。」
「那時，我還以為時光會永遠不變……」
「什麼？」
「那麼，還有別的辦法嗎？」
逃離女子手中，濟時在地板上亂爬亂逃。
響起了哀鳴般的叫聲。是濟時的叫聲。
聽聲不見人。
晴明低聲說著，站起身子。
她高聲叫著，如同悲鳴一般，扭過頭去。
地點是在五條一帶一座荒涼破敗的房子前。
「博雅大人！」德子用博雅熟悉的聲音叫道。
她扭動著身體，像是要從博雅的手中掙脫出來。
「……」
德子高聲大叫：
「如此一來，又會怎麼樣呢？」
五
晴明緊盯著博雅與德子，一動不動。
「這裡就是……就是德子小姐生活的房子嗎？」博雅低聲道。
「咯咯咯——」
「當時，德子小姐府上有一位老女僕，經過她的穿針引線，我終於得以跟小姐會面，定情了。」
放眼望去，蛤蟆拉著的牛車就停在已經坍塌的瓦頂泥牆旁邊。拉著牛車的蛤蟆，也就是跳蟲的旁邊，站著身著綵衣的蜜蟲，正朝晴明低頭行禮。
是一個老人。
「是的。如果濟時大人一旦發出聲音，法術就破了。」
「博雅大人呀！」
臉上塗成紅色。
她又變成了厲鬼。
草人身上粘著晴明從濟時身上取下的頭髮和指甲。
「是一種氣嗎？」
歷經長年累月的風雨滄桑，車子已經朽爛不堪，在藍色的月光下，如今已經完全覆蓋在秋草叢裡。
「好吧。」
「是的。就是在綾子小姐那裡被踩死的陰陽師。」
女子淚流滿面。
德子邊哭泣邊咬著博雅的肉。血淚在橫流。
「光這樣說還不行。」
父母在世時與她家素有來往的人們，就慢慢地疏遠了，連僕人也接二連三地走了，府中越來越冷落。
「……」
「你呀，比自己認識的還要出色得多，你就是這樣一個男子。」
「她是在『生成』，博雅。」晴明的聲音含著一絲驚訝。
它正在一點點地長大。
「是我。」
「……」
對月泣水邊。
「手臂上，腹部，都生出了贅肉……」
然後，又把右手的食指貼近脣邊，再用指尖依次輕觸三個文蛤。
「水。」
「為什麼你要來呢，博雅大人？」
他又彷彿有所領悟似的點了點頭。
博雅的聲音震顫著。
「……」
「是的。」
晴明點了點頭，聲音裡充滿了安慰。
對嘆息不已的博雅，晴明說：「走吧。」
口中一邊說話，一邊咻咻地吐著亂舞的青綠色火焰。
草人的胸口貼著一張紙，紙上用毛筆寫著「藤原濟時」四個字。
「是的，我告訴她，我是從物主那裡重金買來的。」
「那是十二年前的夏天吧。」
琵琶發出一聲悲音。
在月光下，有一個人倒伏在地板上。
女子像一隻碩大的毒蜘蛛一樣，朝草人撲過去。
「德子小姐！」
撲通一聲，雜役往前跌倒，伏倒在地。
「出了聲又會怎樣？」
女人在那裡搖晃著身子，喃喃訴說著：
「如今的我，你看見了！」
在濟時家門前，兩人走下了牛車。
嘴脣裂開了，好幾塊血斑在傷口處腫脹著。
女人把自己的嘴脣貼在草人臉上相當於脣的位置，狂吻起來，然後用潔白的牙齒用力地啃咬。
「我暫時不會告訴你的。關於這把琵琶，德子小姐可是一清二楚的啊。」
「不知道。」
「望能給魍魎鬼神，造成強大阻礙，令其不可妄取非業之命。謹供奉大小神祇，諸佛菩薩，明王部，天童部，及九曜七星，二十八宿……」
「您來遲了，博雅大人——」
忽然發現廊內有一個人影站在那裡。
「德子小姐——」
博雅把耳朵湊近德子的嘴邊。
「哎呀！我做了一件多可悲的傻事，一件多可悲的傻事啊。」
看到琵琶，濟時十分詫異：
「多麼美啊！」
到底有沒有聽到博雅的話呢？幽藍的月光從簷軒照射下來，晴明只是仰望著月亮。
濟時放聲大哭。
若把咒遣返，咒就會原封不動地加諸德子身上，這樣一來，德子的性命就危在旦夕了。
「哎呀！」
他只是默默地站著，仔細聆聽兩人的對答。
是博雅似曾相識的聲音。
博雅又一次呼喚。
是人而非人，是鬼而非鬼。
「我並不是有意要提出這種問題的。可是，博雅，是你讓我說的呀……」
德子邊咬邊念叨著。
「沒有。關於那個人，小姐隻字未提。」濟時說。
藤原濟時一副氣血盡失的樣子，坐在博雅和晴明對面。
「什麼？」
「你為什麼總是一聲不吭呢？」
「啊，啊，我要你的命！」
在草人的正後方，濟時在屏風與草人之間端坐著。
「怎麼啦，博雅？」
「是啊。」
在博雅的懷中，德子痛苦地掙扎著。
「是啊。」
她一邊哭泣，一邊一次接一次地咬著。
「無論發生什麼事，你絕對不能出聲。」
博雅跑過去要扶起他，他已經不省人事了。
「本來可以用這個草人，直接把咒遣返。可終為不美。」
「源博雅大人現在帶來的東西，不知你猜不猜得出來？」晴明說。
「是的。」
長長的頭髮，狼狽地在臉上纏繞又披離，披離又纏繞。
「我就先走一步了。」
「德子小姐！」
「在東、西、南三面的柱子下，各埋有一個。」
「就是剛才我所說的，還有一個辦法——」
可是，德子對濟時已視而不見。她和博雅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彼此。
「不能用這個。」
晴明說，然後又對博雅說：
「看我呀，濟時——」
細看之下，在廊軒下面，還殘存著剛剛落花的芍藥。
「這一次的宮廷相撲大會上，濟時大人確實是照應過海恆世大人呀。」
「德子小姐！」
在牛車裡，博雅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一會兒掀起簾子往外打量，一會兒又把視線收回來。
「水？」
「當時濟時大人得不到小姐以身相許的答覆，所以就想出了這麼個辦法……」
「笛子？」
「綾子小姐知道這把琵琶是德子小姐的心愛之物嗎？」
道滿比晴明提前造訪了這所房子，不可能沒有注意到這種情形。
「砰，砰，砰——」
「博雅大人！」
他癱軟如泥，渾身無力，幾乎是用手勉強拖著身子往前挪動。
「叫你知道我的厲害。」
「噢！哎呀，怎麼是這麼墮落的樣子啊！」
「琵、琵琶……」德子說。
「綾子小姐說過她想要飛天嗎？」
「看吧，你看看吧，濟時大人……」
「變成鬼，並非出於人的意志，不是說有所期望就會變成鬼，也不是說只要心中不想就不會變成鬼。」
「生成」中的德子狂笑著，發出刺耳的聲音，狂奔到屋外。
時光緩緩流逝，令人倍感痛苦。
「當無計可施時，當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時，人極可能被迫變成鬼。」
於是，就這樣一直放在手邊。到了跟綾子交往時，一天晚上，他拿起飛天彈了一次，當時綾子就對飛天十分中意。
「你咬吧！」
在沉沉的暗夜中，唯有彼此靜悄悄地吐納著黑暗的氣息。
「是的。如果來的話，是在醜時。」
「走吧，博雅。」
晴明深知內情，言語盡量避開德子跟博雅的關係，更沒有把博雅在堀川橋邊見過德子的事告訴濟時。
好像下定決心坦誠相告似的，濟時有所覺悟。
對博雅的話，晴明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點點頭表示會意。
鐵鎚連續敲打著釘子。
「什麼辦法？」
「原來是這樣啊。」博雅點點頭。
「明白什麼？」晴明問。
博雅幾乎怒不可遏。
在安置草人時，晴明對濟時直言相告：
「他以為，如果家徒四壁，小姐為家計著想，就只好依賴他了。」
這句話提醒了博雅，他睜開眼睛，打開一直抱著的包裹，拿出裡面的琵琶。
昔日殷殷語，
晴明從懷中掏出一個蓋著蓋子的小瓶子。
「自己？」
「不過，博雅啊——」
濟時嘶聲驚叫，想從德子手中逃開，卻竟然癱軟在地板上了。
地板嘎吱嘎吱作響，那輕微的聲音也傳到了博雅的耳邊。不是老鼠也不是貓，而是一種更沉重的東西踏著地板的聲音。
「不過，我不是受綾子小姐所託。是更早之前，我聽了陰陽師的吩咐才埋下的。」
德子小姐的臉容，從一副猙獰的鬼臉，重新變成博雅熟悉的嬌嬈面容。
「好久不見了。」
「我聽說，男人移情別戀和新歡交往，或者女子紅杏出牆跟別的男人定情，都不是一般的罪過。」
「有。」
空蟬。
琵琶聲如流水般響了起來。
的確沒有別的辦法了。
「對德子小姐呢？」
每一滴夜露都盡量捕捉著藍色的月光，看上去彷彿有無數的小月亮降臨到這個院子裡，在葉影中小憩。
這時，博雅忽地若有所悟。
「唉，小姐呀，為什麼流淚，我這種粗人又怎麼弄得清楚。為什麼哭泣不止，我這種蠢漢又怎能明白……」
「哈哈……」
「原、原諒我吧，別傷我的性命。」
德子齒間吞吐著紅色的舌頭，說：
「對不起，對不起！」
離醜時還有一段時間。
他把它們交給晴明。
四
博雅的眼睛一直凝望著德子消失的方向。
秋草豐茂，濃密蓊鬱，連插足其中的空隙都沒有了。
晴明沉默了一陣子。他望了望博雅，又把視線轉向濟時。
晴明聲音溫和地說：
是兩隻角。
「此前，您不是一直照應真發成村大人嗎？」
女人用無比憎恨的眼神，直勾勾地望著草人濟時。
她狂叫著，用右手緊握鐵鎚，發瘋似的無數次敲打著釘子。
「哪怕如今變成這個樣子？」
「不過什麼？」
「無情遭拋棄。」
「你是——」
「辦不到嗎？」
「德子小姐！」
軲轆軲轆，牛車走動的聲音持續不斷。
「是的。」
可以想見，當年這座宅邸也曾多麼風光啊！如今，那繁華光景已蕩然無存。從外廊至房屋，秋草繁茂，無處不在。
「濟時大人——」
她用懇求的聲音說：
走近一看，那是一輛朽爛的牛車，是一輛吊窗車。
德子緊抓著濟時衣襟的手也鬆了下來。
德子大叫起來：
抬眼望去，可以明顯看到傾塌的房子的屋頂。
「一切都終結了。」道滿絮絮地說。
那是一張面目猙獰的鬼臉。
「事到如今，已是無濟於事了，最好別再提了。或許在綾子小姐那裡被殺死的陰陽師，就傳承了這種祕法吧。」道滿說。
德子的嘴裡，青綠色的火焰伴隨著話語吐了出來。
是還沒有完全長成的、包裹著柔軟皮質的角，像鹿茸一樣。
「唉，愛恨難辨啊。難得一見那身影了……」
「是的。」
這時，濟時已經被女人抓住了。
「嗯，嗯。」
「要是猜到了，就會像綾子小姐那邊的陰陽師一樣，或是被踩死，或是被擰下頭……」
博雅呼喚著她的名字，彷彿別無選擇似的，唯有更加用力地抱緊德子。
「是的。」
「綾子沒有問。」
她把兩手撐在前面，四肢著地，像狗一樣爬近草人。在草人的大腿間，她埋下頭，用力咬著那裡的稻秸。
濟時用力咽下口中的唾沫，說道：
燒焦的柿樹種子。
「是啊。」
上下牙相互咬嚙著，發出令人心驚的聲音。
像手舞足蹈般，她渾身抖動著。
儘管音韻不斷變小，還是朝著無限的遠方飄去了。德子彷彿在用耳朵追逐著漸漸遠去的音韻。
在德子的眼中，忽地閃現出人氣的光華。
德子搖著頭挪開雙手，卻見她的兩個眼角都裂開了。
「真可憐呀！」
雜役嘴脣哆哆嗦嗦地顫抖著，還想說點什麼。
「快彈琵琶！」
德子依然手抱琵琶，仰面而臥，像是睡著了一般。
此刻，房間裡只有晴明、博雅和濟時三人。
「有一個弟弟，聽說花了大把的錢，把他送入了大學，據說這個弟弟氣宇不凡，非等閑之輩。不幸的是，在一年夏天，她弟弟染上流行病去世了。」
「知道了。」
「這就是飛天啊，應該是綾子所有的，怎麼出現在這裡？」
「晴明大人，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你早該知道會有這種懲罰的！」
「我已經年長色衰了啊。」
德子就處在這樣的「生成」狀態中。
雨降落在整個山寺間，把庭中的石礫、飄零的紅葉，連同所有的一切都濡濕了。
「他雖然上了大學，可是父母雙亡之後，家中囊空如洗，他就在準備休學的困窘日子裡，病倒了。」
道滿用指尖輕輕一觸，貝殼就張開了。
「你為什麼哭泣，博雅大人？」
博雅不由得驚嘆起來。
德子仍然左右搖擺著頭。
博雅在女子身邊跪下雙膝，把琵琶放在地板上，抱起她的身體。
「這原來是德子小姐的琵琶。我跟德子小姐相交甚歡時，德子小姐興之所至，時常會彈起這把琵琶。它式樣非常漂亮，音質也好，所以我印象非常深。」
「暗中慕戀的人是誰，小姐談起過嗎？」
「是的。」
博雅抱緊了德子。
博雅端詳著德子的臉，輕輕把她放在地板上，伸手入懷，取出了葉二。
濃鬱而繁茂的草叢間，秋蟲正啾啾唧唧叫得正歡。
「你是說連德子的心中都會懷有鬼胎嗎？」
額頭上的皮肉裂開，熱血從角的根部流到臉上。
在夜深人靜的京城大路上，牛車在夜光下行駛。
道滿伸手入懷，取出了一個貝殼。
「三年前開始。」
「不必做任何準備，希望濟時大人今晚就一個人在這裡等著德子小姐。」
她露著白色的牙齒，兩邊的嘴角往左右斜翹。
她倏忽現出身影，須臾又消失不見。
「是的。」
「可以過去嗎？」
雜役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說：
「如果說我有什麼跟道滿大人不同的話，那就是，我身邊還有你呀，博雅……」晴明說。
「好吧，晴明，萬一有一天，我也變成鬼的話，你會怎麼辦？」
寬朝僧正凝望著秋雨灑落的庭院。
接著，博雅緊閉著嘴，抱著琵琶，默默無語。
「什麼事？」
「是的。」
「沒用的是我自己。即使變成這種模樣，還是無法消失，仇恨也無法消失。」
「嗯……」
博雅拿著琵琶跟上晴明。
德子聲音細細的，聲音彷彿追蹤著琵琶越來越弱的餘韻，行將消失了。
「在這樣的陋室，德子小姐情何以堪啊！」
「哎呀，實在太奇怪了，濟時大人竟然分成了兩個……」
「鬼也好人也好，都很悲哀啊……」
博雅一問，晴明立刻把視線投向雜役。
「那德子小姐那邊呢？」
「綾子小姐已經不在人世了，來吧，來吧，濟時大人，現在請回到我的身邊吧。」
笛音消融在穿過朽爛的屋頂投下來的月色裡，笛聲也染上了幽藍的光。
「德子小姐！」
「德子小姐！」
德子的動作戛然而止。
「有這麼回事嗎？」
「本想要了他的命……」
「噢。」
血正從她的喉管汩汩地流出。德子用劍刺破了自己的喉管。
「博雅啊——」
「是。」雜役點點頭。
「我對博雅大人做了些什麼事啊。」
「把我喫了吧！喫我的肉吧！」
晴明點點頭，端正了坐姿，望著濟時說：
在草人面前，搭有三層高臺，豎有藍黃紅白黑五色染成的供品。
「真卑鄙！」晴明低聲嘆息。
「跟綾子小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那是含著驚懼的臉色。
「道滿大人，是你吧？！」
女人的頭髮像是顯示著此刻的心潮澎湃似的，豎得更高了。
她忽然覺察到，自己剛才一直狠咬著博雅的肉。
捶下五寸釘。
「晴明大人——」濟時的語調鄭重其事。
「德子小姐！」
「我不知道。不過，德子怎麼能變成鬼，還取走了綾子的首級，我至今還是難以置信。」
「是誰憎恨濟時大人，你有印象嗎？」
「晴明啊，感謝你的關心，與其後來無休無止地牽掛，東躲西藏地不敢面對，倒不如一開始就全部聽到為好。」
彷彿為了讓濟時看得更加真切，她把左手懸吊的東西高高地提了起來。
「我有一個請求——」
蛤蟆背上系著軛轅，牛車在夜晚的京都大街上，看似慢吞吞地往前行駛。
「是我博雅請來晴明攪擾了你。是我博雅拜託晴明趕到這裡來的。是我妨礙了你呀！既然這樣，你就喫我的肉，用牙齒咬碎我的心臟吧！」
「我去追她。」
「濟時，你在耍弄我啊！」
鐵圈上插著三根蠟燭，有兩根已經滅了，只有一根還在燃燒。
就這樣，他撒了個彌天大謊，把舊相好十分珍愛的寶物，瞞天過海地送給了新相識的妙齡女子。
「德子小姐！」
德子抓住了濟時，用左手揪住他的衣領，右手緊握著鐵鎚高高地舉起，正要朝著濟時的額頭狠勁捶下去。
「噢，好的，好的。」
「那要看聽過濟時大人的表白後，德子小姐的心態。」
博雅會意的聲音蒼白無力。
雜役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坦白道：
「那德子小姐知道綾子小姐的事嗎？」
博雅用低沉的、小小的聲音說：
「……」
「是，是嗎？」
博雅抱著琵琶，也陷入了沉默。
溫度正從德子的身體裡逃逸而出。像是要阻止這溫度的流逝，博雅手上加足了力氣。
「好羞愧啊！」
博雅毫不猶豫地宣告。
「怎麼啦？」
「這麼說，這個辦法行不通嘍。」
她左右搖擺著頭。
晴明與博雅坐在屏風後邊。從一個時辰以前開始，就一直等著德子小姐的到來。
「這樣你就給了她？」
「德子小姐！」博雅回應，彈奏著琵琶的手停住了。
「好。」
「晴明，那是什麼啊？為什麼會有這些東西放在這裡呢？」博雅問道。
依舊沒有回應。
「都讓博雅大人看到這副不雅的模樣了，竟然還是無法泯除心中的悔恨。」
倒伏著的女人，右手緊握著一把沾滿血跡的劍。
「啊，結束了……」博雅喃喃自語。
她取下頭上的鐵圈，擲到地板上。
呼吸了兩次。
女子邊說著，邊朝前撲出，站到稻草人濟時面前。
晴明若有所思地側著頭。
確實，竟然發生那樣的事情，太出人意料了。濟時的視線遊移不定。
秋草上夜露密布，葉梢沉沉地低垂。
「不是不能撒謊嗎？」
髮絲觸到火苗，燒得噝噝作響，變得焦臭，升起了小小的藍色火苗。
這時，按晴明的指尖觸摸的順序，貝殼啪啪地張開了。
女子左手狠命抓住想爬著逃走的濟時的衣領，直往後拽。濟時所穿的衣裳，嘶嘶地裂開了，從左肩到胸部裸|露出來。
「來啦。」
她突然張口，緊緊咬住了博雅的左手。博雅拚命忍住呻|吟聲。
「見到濟時大人，我會詢問許多事情，特別是關於頭頂鐵圈的女子，那時或許會有很多事你不想聽到。濟時大人那裡預備著別的房間，你可以迴避的。」
「是的。」
與此不同的另一盞燈，放在木板窗旁的窄廊一角，明明滅滅。
「是啊，如果你化成了鬼，那是誰都無法阻止的。」
「救，救救我啊！」
德子左右搖了搖頭。
德子的聲音幾乎無法聽見。
「謹上再拜，開天闢地的各方諸神！伊奘諾伊奘冉大神啊，開天闢地的大神，您在偉大的御駕上，令男女之間山盟海誓，令陰陽之道長久流傳。」
「我對這把琵琶也是愛不釋手。前幾年，在清涼殿舉行歌會時，要彈奏琵琶，我就從德子那裡把飛天借了過來。」
分明有人的重量。先落在地板上，地板再跟地板相互擠壓，發出了嘎吱聲。
雜役從懷中取出三個貝殼緊緊閉合的大文蛤。
博雅帶著一副不可思議的神情問道。
「出聲？」
她扭動著腰身。
她左右大幅甩動著頭。
過了一會兒，濟時又說：
「給人看見了，我這副醜樣子給人看見了！」
她的頭髮蓬亂如麻，又長又黑的亂髮倒立著。
接著，呼吸與琵琶的餘韻一起，搖曳著夜的氣息，徐徐溶入了大氣中。
德子彷彿斷骨般痛苦不堪地喚道。那是悲愴之極的聲音。
博雅抱好琵琶，取出琴撥，彈了起來。
博雅的聲音已經追不上她了。
朝著廊軒，艾蒿從地面貼著腐爛的木柱往上攀。
她兩腳狂亂地蹬著地板，牙齒咬破了嘴脣，悲聲呻|吟著。
「真的？」
「我也無法解救變成鬼的你……」
「我有一個願望……」
「德子小姐！」
彼此沉默無語，根本沒有講過什麼話，可是博雅總是一直吹著笛子，直到德子身影消失為止。
「心中連本人都無法揣摸清楚的陰影，也是常有的啊。」
他把葉二貼近脣邊，開始吹了起來。
「已經跟濟時大人說過了，德子小姐現身時千萬不可出聲。」
「……」
只有三個人在場，其他人都奉命迴避了。
「在這裡。」他小聲說。
「當然不能直言送給了綾子，我當時非常自私地撒了一個謊。」
「用稻秸？」
「無論怎樣憂心如焚，都是無法挽回的，這是人世間的常理。」
「這一層，德子小姐也很了解吧。」
「哎呀呀，真高興呀！」
晴明轉換了話題。
「我沒有說過。可只要聽到外人的傳言，我跟綾子相好的事她肯定會有所耳聞。因為德子小姐曾命僕人四處搜集坊間關於我的傳言。」
「哦。」
「因為是琵琶中的極品，小偷偷去會不會把它高價賣掉，或者是被僕人們悄悄拿走？畢竟精美的樂器連鬼也會喜歡的，或許是鬼怪偷去也未可知呀，我就這樣哄她。」
「頭一次來到這裡，我就感到一種怪誕的妖氣。為了化解它，我就挖開了北方的柱子基部，找到了這個東西。只要挖走一個，咒的力量就幾乎化解了，所以就讓其他三個還照老樣子放著。」
「晴明啊……」
「沉湎於相思的淚水中，深陷在相思的痛苦中，遺恨無窮啊。」
說著，雜役撿起德子掉在地板上的劍。
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充溢在夜氣中。
「以前確實如此。不過，由於綾子偏愛海恆世，所以我自然而然……」
從泥牆坍塌的地方，晴明進去了。
「弟弟當時對我說，他歇了大學，要去當相撲士。」
「……」
「誠如您所言，它確實曾為綾子小姐所有，在此之前，它又是誰的心愛之物呢？」
「哎呀，這是多可憐的樣子啊！」
在覆蓋著車子的草叢中，秋蟲正在啁啾。
「跟德子說什麼？」
變成鬼的德子，用奄奄一息的細弱聲音說：
「既然是我提起這事，而且事態急轉直下，先過了今晚再說吧。」
「辦法，倒是還有一個。」
博雅跟在晴明後面，抱著琵琶從屏風後出來了。
博雅的聲音壓得低低的。
「今天，我們見過了蘆屋道滿大人呀。」
頭上頂著鐵圈。
不知哪裡的牧童，為了喂牛喫草，白天好像在這裡放過牛，四處散落著牛糞。
博雅緊緊凝視著德子。
「我也愛你的皺紋。」
「我在這兒——」
「我好像聽到很悽慘的聲音，所以就闖了進來，大家都平安無事吧。」
吹著吹著，德子回過魂來，聆聽笛子的清音。
博雅緊抱著德子的雙袖被熱血燙溫了，染濕了。血的溫度，直抵博雅的肌膚。
蜉蝣的屍體。
「是的。」
晴明彷彿自言自語般說著。
「博雅大人呀……」
不久，雜役回來了。
地板上，放著一盞燈盤，燈盤上點著若有若無的豆大的燈火。
採用迴避法，晴明避開了遣返術。
「我的弟弟，就在十二年前的那段時間，染上流行病去世了。」
「您能自己去跟德子小姐說說嗎？」
晴明點點頭，又說：
「你為什麼拋棄我？哪怕你一邊跟她私通，一邊裝模作樣地和我來往，哪怕就是這樣——」
「是的，這會暴露我的羞恥……不過，還是說吧。」
「十二年前，大學的學生跟舉行相撲大會時趕來的相撲士們，鬧過一場架，當時，有人跟弟弟講，你去當相撲士吧！」
「什麼事？」
是一輛古怪的牛車。
哪怕在點頭，濟時的視線還是遊移不定。
「這是一種毒咒，讓這個宅子裡人財兩散。」
「你不想再吻我了嗎？」
「這聲音，不是飛天嗎？」
「生成」中的德子發出嗚咽聲。
雜役一言不發，只是獃獃地站著。
在德子身上，鬼與人忽現忽隱。
「不管是什麼樣的人，她都不可能向他人徹底袒露內心。反過來說，人們也不可能完全窺知她的內心。」
「我為你吹起笛子，你在那裡聆聽……我以為這一切會永遠延續下去……」
「你還要向德子小姐說出『我至今還慕戀著你啊』。」
可是，夠不著博雅。
就在雜草叢生的地板上，月亮灑下了幽藍的清輝。
或許是風雨的侵蝕，外廊上的一根柱子開始腐朽，廊簷傾斜得十分厲害。
忽然，晴明低聲說：
博雅用極端悲痛、又溫柔得無以復加的深情的聲音，呼喚著她的名字。
「如果能救我的性命，我是什麼都做得出來的。可是，我的心，現在已經離德子很遠了……」
真是令人心驚膽戰的氣力呀。
伊人來無蹤，
「我不知你會有二心呀，背棄了當初的盟約，帶來了無窮的悔恨。一切的一切，本來都發自自己的內心，可是，雖然你已經變心，我的情感卻依然堅貞，沒有減少一分。」
嘴角一直裂到耳邊，白色的牙齒暴露出來。鼻子壓扁了，左右兩邊的犬牙嗖嗖地長了出來。
在她的瞳孔中，燃燒著細小的綠色光焰。
「這話從我的口中說出來是有點奇怪，可是我想知道，因為做過這種無德的事，人就會變成鬼嗎？」
「對德子小姐呢？」
「什麼都沒有挖出來。」
「你還有印象嗎？」
晴明已經走到外廊內。抱著琵琶的博雅緊隨其後。
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住著人的房子。
德子終於開口：
德子在博雅的懷抱中，咬牙切齒地左右搖了搖頭。
那種結局自然並非博雅所望。
「這件事我不想讓德子知道，會讓她很傷心。這樣對不住她。」
她痛苦地搖著頭。
她咬牙切齒。
她又起身離開，坐到地板上，大大地敞開紅衣的前擺，露出雪白的雙腿。
就在這時，嘎的一聲，牛車停了下來。
德子眼中的正氣之光變得黯淡，不一會兒，那光澤消失了，牙齒間又咯咯響了起來。
「那麼，人會變成鬼嗎？」
「如果說有什麼人能阻止這一切，那個人只能是自己。」
她緊咬的牙齒咯咯作響，像狂舞一般，雙手在空中亂比亂畫。
濟時啞口無言。
德子臉上的表情，彷彿埋藏在地底下的水從業已乾涸的大地地表慢慢滲出一般。
雜役似乎不知從何說起。
「生命？」
「唉，這副樣子多麼不堪啊。」
「真發成村大人。」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那時，我有一個心儀的女人，此前一直給她寫信或是送信物，卻總收不到滿意的迴音。她的府上位於堀川小路附近的五條一帶，小姐就住在那裡，名叫德子。」
「豈有此理！」
「不是，不是的！」
貼近額頭的頭髮中，響起喀嚓喀嚓的聲音，從中長出了異物。
濟時彷彿若有所悟地點點頭。
「……」
她頭髮披離，搖著頭，抬起臉來。
晴明和博雅發現，庭院那邊出現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正向殘破的屋子走來。
博雅吼道。
「我更愛經歷了歲月滄桑的你呀！」
博雅又問一模一樣的問題。
博雅臉上流淌的眼淚，滴落到德子的臉上，與她的血淚混合在一起。
「我從濟時大人那裡得到了一些金子，是受他所託。」
臉上塗著朱丹，撕成破布條的紅衣纏在身上，她頭頂鐵圈，朝天豎立的三隻腳上，各自插著點燃的蠟燭。
「我終於想起來了，想起來就痛苦萬分，想起來就撕心裂肺啊……」
「好恨呀，濟時！」
「想起你，我心如刀絞啊。」
「德子小姐！」
「道滿大人雖然說過他不清楚小姐身在何處，但最後小姐還是會回到自己生長的地方來的。」
沒有回應。
「由於沒有生孩子，自從五年前，我自然就去得稀少了，這兩年來，基本上不再交往。」
「啊哈哈——」
「就在她父親去世的那一年，由於傷心過度，也隨之去世了。」
「我真幹了一件蠢事呀！」濟時沙啞著聲音說。
「沒關係，德子小姐。咬我也不要緊，沒關係……」
徐徐地吸進黑暗，又緩緩地把黑暗吐出來，每次呼吸時，暗夜之氣慢慢瀦留體內，直至全身的肌肉、筋骨、血液統統浸染在黑暗中。
「哦……」
博雅點了點頭。
「這樣的話，十二年前，我多想聽到啊。」
晴明白色狩衣的下擺，吸收了露氣，愈發沉重。
琤——
晴明追到博雅身邊，大聲叫他。
「知音？」
「我非常清楚昨天晚上綾子小姐發生了什麼事。」
回頭望去，就在剛才鑽入的泥牆坍塌處，荻花如雪，正在綻放。
「必須是發自肺腑的言語吧？這麼一來，我的命就得救了嗎？」
「那我就都告訴您吧。」
「這三年來，我一直在照應他。」
「啊！」
一
「用它做什麼？」
因嫉妒而發狂的女人變成了鬼，即「般若」。而所謂「生成」這個詞，是指女人即將變成「般若」，即猙獰女鬼之前的一種狀態。
「即使你變成了鬼，我晴明依然是你的知音。」
「走吧。」
晴明點點頭，然後背朝博雅說：
「那，接下來怎麼做？」
「去追德子小姐？」
博雅一再點頭。
描金畫彩的屏風豎立起來，屏風前放著稻秸做成的真人大小的偶人，就好像人坐在那裡的樣子。
「為此，必須準備一些東西，你能把頭髮剪下一點嗎？」
「真的結束了嗎？」
「拉著牛車的跳蟲，就是遍照寺的寬朝僧正大人送給我的，應該不會忘記曾經棲息過的池水的味道。」
「是誰講的？」
「是的。」
「可以嗎，博雅？」晴明湊近博雅耳邊低聲說。
博雅無言以對。
聲音輕輕柔柔的，她噌的一下來到草人跟前。
「邪氣減弱了，意味著有誰早先就從北面的柱子下挖走了一個貝殼。」
「用處有很多。到時候用得著還是用不著，我還不清楚呢。」
「濟時大人，我還有一事請教。」
「什麼？」
「你指的是，人變成了鬼也是同樣……」
女子直勾勾地盯著爬出來的濟時。她的眼睛又朝向草人那邊。
「你到外面去，在屋子東西南北四個方位的角落裡，挖開立在四角的柱子基部，如果挖出什麼東西，就請帶到這裡來吧。」晴明說。
「就像道滿大人所說的那樣。」
他痛苦得臉形都扭曲了。
在現身之時，最初是「生成」模樣的鬼臉，可是聽過笛子，身影消失時，就恢復了伊人的容顏。
女人輕聲呼叫，她的嘴脣左右斜吊起來，接著又猛地大張開嘴。
「當德子小姐來到時，你就把剛才所說的話，毫無隱瞞地告訴小姐，而且必須誠心向她道歉。」
博雅拿著琵琶奔到夜晚的庭院中，但四處都不見德子的身影。
「是啊。當時濟時大人本來一直照顧著成村大人，卻忽然照應起了海恆世。」
「哪怕變成了這樣的惡鬼？」
「我挖出了這種東西。」
「不好，博雅，出去吧。」
綾子發生了什麼樣的不幸，大概已經傳到濟時的耳邊了吧。
「無論怎樣的時刻，都不會永遠延續的。」
他低聲喃喃著。
「我又看到了你的身影，叫人無比懷念，苦悶不已，痛苦不堪……」
「德子小姐，人心無法改變呀。哪怕你哭泣不休、苦悶不已，或是委屈難抑，還是心急如焚，無論如何，人心還是無法回頭啊！」
德子小姐仍然手抱琵琶，無言地傾聽著笛子的清音。
琵琶響了。
「好了，晴明，別亂來！」
她的雙眼往上斜吊著，臉塗成了血紅色。那是一張叫人心驚膽戰的臉。
「哎呀，我真搞不懂啊，我弄不明白，那時到底怎樣才能拴住你的心。只知道事至如今，無可挽回了……」
「你都說了希望我幫你一把，我竟然這麼無用。」
「也就是說，我也會變成鬼的呀。」
濟時沉默了一會兒，又搖了搖頭。
眼下在暗夜中，晴明和博雅靜靜地重複著徐緩的呼吸。
「德子小姐！」
「德子小姐，請等一等！」
德子突然翻過身，緊緊摟住博雅。
「或許你要說什麼——」晴明望著雜役說。
隨著燈影搖曳，地板嘎吱作響，一個人影，闖入了三人靜悄悄地等候著的房間。
一踏上屋內腐爛的地板，竟然又沐浴在月光中。
「這座宅子裡充滿某種氣息。」晴明說。
德子悄無聲息地合上了雙眼。
晴明十分肯定地點點頭，端詳著博雅，說：
「一樣的道理。」
朝他的臉望去，發現他並沒有慟哭。
「如今——」
晴明用詢問的眼神打量著博雅。
如果是在戶外，她就隱身於暗處或是樹蔭下。
「多可憐啊！」
黑暗中，晴明與博雅斂聲屏氣。
她用雙手遮住了自己的臉。
博雅緊緊抱著德子說道：
雜役欲言又止。
「如果是酒，倒可以好好喝上一口，可惜不是酒。」
「或許，正因為你，她得到了拯救。」
博雅又說：「這也就是我要拜託你的事。無論發生什麼，我都無法逃避。」
「噢，噢！」
「那它怎麼轉到了綾子小姐那裡？」
裡面是一顆已經焦黑的柿樹種子。
「弟弟過世後，就在蒙他不斷關心和看顧的過程中，我竟然戀慕上了濟時大人。真是一場噩夢啊。」
「……」
確實跟晴明家的庭院有相似之處，不同的是，這所庭院確實太荒涼、太破敗了。
「當相撲士？」
沒有任何辦法能阻止德子的「生成」。
「哦。」
像是一陣涼氣滑過後背，博雅大聲呼喊起來。
「如果我說不會變成鬼，你會安心嗎？」
「昨晚到綾子小姐那裡的兇煞，今晚會趕到濟時大人這裡來吧。」
「嗯。」
琵琶聲尖銳地撕裂了暗夜。
「是的，綾子只要有了看中的東西，無論如何都要弄到手，否則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她一直求我送給她。」
晴明從懷中掏出幾幅畫好的符咒，要貼在德子身上。但他猶豫了一下，沒有伸出手去。
如果是在房間裡，她就出現在屋子的一隅。
「……」
博雅就坐在晴明旁邊，他紋絲不動，一言不發，好像正在忍耐著一把鋒利的刀子插在胸口的痛苦似的。
「我真傻……你怎麼會忽然這麼說？」
「我就愛這樣的你。」
紅顏頂鐵圈。
「從北面的柱子下什麼都沒有挖出來嗎？」
「實在太可憐了。」
她的右手緊握著一把鐵鎚和一根長達五寸的鐵釘子。
「畢竟是濟時大人自己種下的苦果，你好好忍耐一下吧。」
「而且，我還想，死後還要變成真正的鬼，向濟時大人作祟，於是就自己刺破了喉管。還對前來照看我的博雅大人如此失態！」
「有勞你了。」晴明提醒他。
博雅呼喚著。
可是，就連咬牙發出的聲音，也越來越小，越來越弱。
「什麼事？」
女子掙扎著，說：
「是你吧！」晴明問。
「哎呀呀，我還以為是濟時大人，這不是草人嗎？」
「慶幸的是，現在離醜時還有一段時間，你能否告訴我，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晴明問。
從草人後面，四肢著地的濟時滾爬了出來。由於過分驚恐，他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濟時點了點頭，一副決絕的表情，企望著晴明，說：
從外面傳來了怪獸般號啕大哭的聲音。
說罷，德子的牙又嗖地突了出來。
「什麼？」
忽然，又增添了一個人的動靜。在外廊內，老雜役沐浴著月輝，站立在那裡。
她的眼中，又恢復了人性。
「是的。」道滿點頭承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