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量身定戲，大家蘭桂芳

第66章 量身定戲，大家蘭桂芳

盂蘭盆節，很多人可能不熟悉，但它還有另外一個名字一中元節，又名秋嘗祭祖。

它既是佛教目連救母的超度日，也是道教地官赦罪日，更是百姓秋嘗祭祖、施孤普渡的日子。

這一天，陰陽交界大開，凡俗人家，多用新糧與紙錢緬懷先祖；修行之人，則於路邊施孤，為無主孤魂備上一桌飯菜、燒去一把散錢。有能力的，還會組織法會，以誦經和戲曲功德，超度那些無人認領的亡魂，讓它們也有一份飽暖，有一場戲聽。

對於戲班而言，孟蘭法會的意義更為特殊，一場法會，既關乎亡魂能否喫飽、聽戲、

得超度，也維繫著戲班一年的平安與口碑。

法會辦得越用心，功德迴向越厚，亡魂受惠越多，來年戲班的路也越順，戲班唱的是戲，做的卻是搭起陰陽兩界之間橋樑的活計。

對唱鬼戲的自己來說，這層意義尤為真切；去年莊家班也曾做過一次，只是規模不大，今年聲叔還因為梨園來人特意叫自己過來，恐怕有著另外的事情。

望著莊恕明瞭的眼神，聲叔也是點了點頭。

「不錯，梨園來人就是想問問咱們戲班參不參加梨園組織的今年孟蘭法會？

說起來，還是因為你這次弄的動靜引起了他們關注。」

後半句聲叔說的有些擔憂，但更多的是欣慰。

說到這裡，莊恕哪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教廷一戰，已經徹底坐實了自己的實力，也替自己落下了「梨園天才」這個名頭。

如今梨園主動遞出邀請，便是對自己的認可，以前自己莊家班弄得一些東西，說到底不過是小打小鬧。

進了梨園，無疑會有更多的機會，就比如這次受邀的孟蘭法會，梨園能引渡的亡魂和自己引渡的明顯不是一回事。

當然這可能蘊含著不小風險，畢竟梨園引渡，厲鬼什麼的恐怕只是尋常；不過莊恕想著自己如今的實力，還有著古畫中那些已經落定的東西，胸中不禁的湧現出一股東西，叫做——底氣。

更何況，自己新到手的《柳靈童》法門，配上血影本源，應當用不了多久便能化作戰力，想來也趕得上這次孟蘭法會。

見莊恕那熟悉且堅定的眼神，聲叔哪裡不明白莊恕的選擇。

「等下，咱們便去見一趟梨園的人吧！」

「小子，都聽聲叔的！」

「你呀。」

聲叔打量著賣乖的莊恕，無奈地笑道。

「班主，金先生來咱們戲班！」

門外陡然響起清脆精靈般的聲音，不是李青娥還能是誰。

「金先生？」

呢喃時，莊恕腦海中不由浮現出那位溫文儒雅的說書先生，自己莊家班和【戲生圖】

能在一年內成長到如此，這位金先生可幫了不少忙呀。

自己就算有好故事，要讓它鋪得開、傳得遠，也得有行家來操持，總不能你瞎說，這觀眾就能隨意買帳；更何況，故事要傳得開、坐得實，還得有行業裏真正有分量的人替它引路，這等於是給故事添了一道門面，讓人聽著就有了底。

這位金先生，正是說書行裏能鎮得住場面的一桿旗。

「金先生既然來了，咱們也出去吧！」

聲叔也隨口說了句。

見房門打開，聲叔和莊恕同時走出來，李青娥立刻湊了過來，手裡還攥著半截沒擇完的菜葉子，眼睛亮晶晶地喊道。

「嘻嘻！聲叔、班主！」

聲叔瞥了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長輩式的調侃。

「別人都在忙，就你個鬼丫頭精，專挑這門口等著。」

李青娥也不惱，只是嘻嘻一笑，「這不是金先生來了，第一時間來通知班主嘛。」

莊恕看著她那副模樣，倒也沒拆穿，只是笑著在兜裏摸了摸，隨手掏出一把糖遞了過去，像和小時候一樣。

「辛苦青娥了。」

李青娥熟練地接了過來，剝開糖紙，丟進嘴裡，含含糊糊地道了一句。

「班主的糖，真甜。」

說完便握著那枚糖紙放進口袋，像是在心裡替它預留好了安放的位置。

聲叔見眼前的金童玉女，如今一個意氣風發，一個亭亭玉立，眼神中也是多了一股緬懷之色，真是「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走吧，咱們去見金先生！」

「好嘞！」

有了班主的安排，李青娥將手中的菜葉放下，開始正式的「帶薪摸魚」。

「莊恕見過金先生！」

「見過金先生。」

李青娥跟著莊恕喊道。

「莊班主多禮了，還是叫我金舌頭更自在一些。」

儒雅的聲音，配上金先生那渾身的書卷氣，該說不說，只是看著就有種難言的親和力。

「莊班主，前面你拜託我的那個劇本，不負所託，終於完成了！」

金先生說著，將一本劇本遞了過去，封面上赫然寫著「楚人美」三個字，字跡沉穩有力，右下角還標註著十三郎」的筆名。

莊恕接過來隨手一翻，裡面分作兩部分：前頭是適合說書的版本，後頭則是改編過的戲曲本子。

僅僅看了一兩眼，莊恕便知道這活兒沒找錯人，金先生在說書行之所以能被稱為「金舌頭」，不僅說書了得，在故事改編上也確實有獨到的功夫。

「我能看看嗎？」

李青娥探著腦袋湊過來，莊恕也沒有小氣，直接遞了過去，李青娥接過劇本便在旁邊翻了起來。

起初她還看得津津有味，只是翻到後頭，眉頭越皺越緊，嘴裡的唸叨也漸漸變成了低低的嘀咕。

「這也太————太不把人當人了————」她合上劇本，擡頭看向莊恕，眼神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窩火，「班主，這人怎麼能這麼對待楚人美呀？」

莊恕沒有急著回應，讓人有所反思，不也是戲曲和故事的魅力之一嘛。

「莊某在此謝過金先生。」

金先生擺了擺手。

「戲演人間事，聲警世上人，能替這樁事出份力，也是人生一大幸事！」

李青娥看著金先生和莊班主兩人自顧自地交談，從臺上聊到臺下，從文本說到改編，自己捧著那本劇本卻完全插不上嘴，一時隻覺得好氣又好笑。

她鼓著腮幫子，偏過頭去，活像一隻抱著松果卻沒處下口的小松鼠。金先生和莊恕看她這副模樣，不由得相視一笑。

莊恕收回目光，低頭望著眼前劇本，演別人的故事，終究只是演，再投入，也隔著一層；若是能以自己的故事量身定戲，親身去演、親身去感受，那份傳神的力道，遠比演別人要來得深切。

並且，這量身定戲，對【戲生圖】的法相成長來說，也是一條全新的路。

像前面荒村，霓裳與傲凝霜在戲臺上切磋那樣，換一種形式，收穫的情念同樣一點不少，這條路莊恕不知道最終會走成什麼樣子，但絕對值得一試。

更何況，《楚人美》這故事，在這年月裏，確確實實有著警世的意義，它不只是一個人的苦楚，更是一面能讓後來人照見自己的鏡子。

鬼戲班中，楚人美靜靜地立著，感受到一股同源的相關情念，微微欠了欠身，盈盈一拜。

她沒有多說什麼，但那一道低垂的眼簾裏，已經盛滿了感激，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這世間，能少幾個像她當年那樣被逼到絕路的人。

自己曾經是故事裡的人，如今卻成了那個替故事收尾的人，自己已算沉冤得雪，更有了如今的好歸宿，隻望後來的人，不必再經歷她走過的那些路。

「開飯了！」

戲班食堂傳來熟悉的聲音。

「班主，金先生，麗姐把飯做好了，咱們去喫飯吧！」

那股飯菜香，似乎已經把她方纔那點鬱悶沖淡了大半，體內的乾飯魂彷彿覺醒一般。

「莊班主，不介意多副碗筷吧！」

莊恕還沒來得及應聲，門外一道身影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女子約莫三十出頭，身量修長，步伐不疾不徐，素色衣衫襯得她整個人像一幅剛收筆的水墨畫，眉眼之間沒有太多修飾，卻自帶著一種讓人過目不忘的淡雅與從容。

「蘭大家！」

金先生率先認出了那道身影，拱手行禮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的驚喜，來者正是當紅的梨園名角，在這方圓百裏都赫赫有名。

「蘭前輩。」

這莊恕拱手行了一禮，目光卻微微眯起。比起「蘭大家」這個名頭，自己更在意的是她身上那股若隱若現的修士氣息。

真真切切的真人境，雖不及教廷中所見一休大師那般厚重，卻也相差不遠。

「梨園的人？」除了這層身份，莊恕也想不到為什麼會有梨園修士來自己這小小莊家班。

蘭桂芳站在門檻邊，微微側過身，目光在金先生身上落了一瞬，又轉向莊恕。

「蘭桂芳見過二位！比起蘭大家、前輩啥的，我更喜歡別人叫我芳姐。」

「芳姐！」

李青娥眼睛一下子亮了，活像個小戲迷見到了角兒，都是喫梨園這碗飯的，莊家班這些年在江湖上奔走，沒少聽說蘭桂芳的名號。

而且這附近學旦角的，十個裏有八個拿她的唱段當範本，李青娥忍不住湊近半步，語氣裡帶著一股藏不住的雀躍，「班主，您這是在哪兒請來的貴客？」

話雖是對莊恕說的，眼神卻一直黏在蘭桂芳身上。

「好苗子呀！」

蘭桂芳目光在李青娥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頷首，誇耀了一句。

方纔在院子裡便感應到一股沉穩的修士氣息，聲叔走了進來，衣擺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風，此刻見著人，還有莊恕對視的眼神，心裡便有了數。

「聲叔。」

蘭桂芳率先開了口，她這一聲敬稱喊得自然，並沒有因為自己的修為更高就端著。

聲叔看了她一眼，也微微點頭，算是應下了，雖然自己修為比不上，但年齡畢竟擺在這裡。

「芳姐，咱們先去開飯吧！麗姐做的飯，那可相當的不錯哦。」

李青娥熱情地招呼著，像個小嚮導一樣介紹著莊家班的各處，莊恕也不攔她，畢竟蘭桂芳自己也不反感，而且前面還誇了句李青娥「好苗子」。

若是青娥真能學個一招半式，總歸是件好事，梨園行裏，多一門傍身之技，便多一條路可走。當然有些東西，最後還得看青娥自己的意思。

李青娥倒是落落大方，像個機靈鬼一樣穿梭其間，可其他人就沒那麼自在了；蘭大家突然造訪莊家班，誰也不知道她來幹什麼，班主在旁邊更是什麼都沒多說，眾人心裡便愈發沒底了。

班主仁義沒得挑，可要是因為這位蘭大家，戲班往後要有什麼變動，這誰也說不準：

戲班裡班主做主確實沒錯，但有時候名角同樣有著不小的分量。

飯後，蘭桂芳環顧了一圈，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看來我的到來，讓戲班有些不太自在呀。」

莊恕笑了笑道。

「莊家班的人世面見少了，還望芳姐勿怪。」

話音剛落，聲叔從後院領著一個中年人匆匆趕來，那人一見蘭桂芳便拱手行禮。

「晚輩梅九郎，見過蘭前輩！」

莊恕望著語氣恭敬的梅九郎，顯然這位纔是梨園那邊專程安排與莊家班對接事務的人，至於突然造訪的蘭桂芳————

「你的任務完成了，回頭去梨園領獎勵便是。莊家班的事，這次由我親自來負責。」蘭桂芳微微點頭，沒有寒暄，直接說道，語氣不重，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斷。

「既如此，晚輩就先告辭了。」

梅九郎聞言並未多說什麼，只是拱手道，離開的身影更是顯得別樣輕快。

對自己來說，這來莊家班就是梨園的一個差事，如今由上面的人接手，少了些麻煩又不影響自己的梨園獎勵，何樂而不為呢！

打工人，就要有打工人的覺悟。

莊恕從頭到尾沒有插話，只是在一旁安靜看著，對自己來說，和梨園的法師境談事，和跟蘭桂芳這位真人境談，加入梨園的本質並無太大區別。

只是突然造訪的蘭桂芳，明顯意味著更大的機遇和更多的變數，不過既然人來了，自己該接的接住便是了。

「芳姐，現在可以說說，您來莊家班所為何事了吧？」

蘭桂芳聞言笑了笑：「咱們梨園出了個天才，自然想過來看看。」

莊恕聽了這話也不當真，天才的名號聽聽也就罷了，見過地師紫雷在教廷的威勢，莊恕深知自己如今還差得遠呢。

「說正事吧。」莊恕放下茶碗，語氣認真了幾分。

「我想讓莊班主接下來，配合我唱一齣鬼戲。」

「嗯？」

莊恕微微一怔，沒有立刻接話，這唱鬼戲，找自己配合？梨園裡能唱鬼戲的人不在少數，擁有鬼戲班的同樣不少，以蘭桂芳真人境的身份，要請個人還不容易？

蘭桂芳同樣看出了莊恕眼中的疑問，也不繞彎子，直接道。

「來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些鬼物，加上這些年積累了一些怨鬼，不曉得莊班主能否現在開臺，引渡了它們？」

莊恕看了一眼，她推過來的銅鏡，裡面確實有不少厲鬼的氣息在翻湧，更有一些陳年舊怨糾纏不清，對尋常修士要超度他們，確實不容易。

只是。

「試探嘛？或者說考覈？」

不管是哪種，自己好像都沒有拒絕的理由，這超度有質量的鬼物，自己怎麼都不虧，更何況適時顯露一些底牌，有些東西才能更清晰。

「不知芳姐，對這超度有什麼要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