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導我畢業論文的三位老師都沒有去。坐在我前面的一位教授和我之間有過這樣一段對話。他說:
當時的日本還很窮,大學生去海外旅行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寫畢業論文的時候,我沒看到過實物,參照的都是照片。兩年後,我到了義大利,最先去的就是佛羅倫薩,參觀了烏菲茲美術館。
升大學之前,我很懵懂,也很迷茫,不知道自己更喜歡哪門學科。於是,我考慮先鞏固一下學業基礎,結果就選擇了哲學專業。也許是時任院長安倍能成的想法,當時學習院大學文學系哲學專業的學生在修完哲學、歷史、宗教等課程以後,畢業論文題目可以自選。在歐洲,文科類的高中要學習人文教育課程,也就是通識教育。很偶然,我在大學學習了這門課程。於是,畢業論文我就選擇了「論15世紀佛羅倫薩美術」這一論題。論文指導老師有三位,他們是研究西洋美術史的富永惣一老師、研究中世紀思想史的下村寅太郎老師、研究希臘和羅馬文學的吳茂一老師。之所以有三位老師指導我一個人,是因為那一年哲學專業人文學科四年級的10名學生中,只有我一人選了與西方相關的題目。
「您說我研究的不是歷史學我理解,但是如果您說不是歷史,我不同意。」
在學習、思考、寫作的過程中,隨著對文藝復興的了解越來越多,漸漸地,我感覺自己就好像生活在那個時代,那個西歐奠定的價值觀不斷蛻變的時代。我趕上了統治近代西歐的價值觀崩塌的時代,趕上了支配中世紀的基督教價值觀崩塌後的文藝復興人。他們為了創造新的價值觀,首先回歸的是古羅馬。我也要回歸,我要首先弄清楚古羅馬是什麼。於是我寫羅馬。鑒於上述原因,我對羅馬人抱有濃厚的興趣也是很自然的。
在東京的家裡整理東西的時候,我找出了一本高中時代學過的世界史年表。這是我得到的第一本正式的歷史年表。我感到很親切,忍不住翻開書,看到了用毛筆認認真真寫在封面內頁的一個圓圈裡十分醒目的一句話:歷史,歸根結底是人的歷史。那一年,我16歲。
「你研究的不是歷史。」
就這樣,我寫作並發表了15部以上的作品,統稱為「文藝復興種種」。寫作就要學習,學了就要思考。寫畢業論文時我遇到了很多疑問,閱讀日本人寫的研究成果時碰到了許多我無法理解的問題,正因為大學畢業時的我把這些疑問一股腦兒地扔了過去,才讓參加答辯的老師們感到茫然不知所雲。所以我想,要解開這些疑問,必須閱讀相關史料,而最好的辦法莫過於住在義大利。
三位老師給我的論文打了個「良」。現在回想起來,那篇論文只是寫了一些皮毛而已。儘管當時的我只是一名學生,但是,始於歌德《義大利遊記》終於奧維德《哀歌》的這篇文章實在算不上是論文。在論文答辯現場,三位老師嘴裡說著「你的想法我們理解」,臉上流露出來的神情卻很茫然,讓正在進行答辯的我感到十分好笑。對於這三位仁慈的老師,我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每次出新書,我一定會贈送他們一人一本。
不管怎樣,大學總算順利畢業了。畢業典禮結束後有一個師生告別會。學習院大學哲學專業畢業生加上選修哲學課的學生總共不到20人,所以我們去了目白車站附近的一家茶館。當時的告別會非常節省,就連學習院大學也不例外。
第一次面對如此非凡且數量眾多的美術作品,我感動萬分。我向諸神發誓,絕不評價任何一幅作品。我深深意識到藝術作品不應該聽別人的講解,而是應該自己虛心地去體會,從中悟出作者想要表達的東西。那麼,怎樣才能和作者進行心靈交流呢?我認為最好的辦法就是儘可能多地去欣賞優秀作品。後來我用了兩年時間,以義大利為軸心,遊歷了歐洲和中近東、北非。《米其林指南》也被我翻爛了。
就在我結束這次旅行之後,在一位相識的編輯建議下,我開始了寫作。我遵守了自己的諾言,對藝術作品不作任何評價。所以書中的主人公不是那些留下了作品的創作者,相反,主人公都是未曾留下過任何作品的創作者。因為趕上了文藝復興這一時代,因為趕上了中世紀價值觀蛻變而必須創造新的價值觀的時代,所以,無論是政治家還是經濟學家,都不得不成為時代的創作者,雖然他們沒有留下供我們今天可以用肉眼去欣賞的作品。創作者留下的作品無須別人論長道短。但是那些沒有留下任何可以用肉眼欣賞的作品的人,我想,了解他們不會一無用處。
常常有人問我:「為什麼你對古羅馬有如此濃厚的興趣?」對此,我的回答是:「因為我寫過文藝復興。」聽到這個回答,近90%的人會接著問:「那麼,又是什麼緣故讓你對文藝復興感興趣的呢?」聽了這樣的問話,我心裡總會有隱隱的失落感。我從事寫作已經30載,為什麼大家還不了解我呢?於是,為了讓讀過我作品的讀者溫故而知新,也為了方便尚未讀過我的書的人們能夠了解我,我採用對話體的形式,並依照我自己的風格,寫下了這本書。對話體是柏拉圖以後的歐洲人常用的一種寫作手法,西塞羅和馬基雅維利也曾用過這樣的寫作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