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威尼斯篇
對話在穿行於運河之中的貢多拉上、聖馬可廣場及其周邊小巷裡以及面對運河的屋頂陽臺上進行。

但是,對提香影響更大的據說是生於1477年、死於1510年的喬爾喬內。人物畫可以畫出人物內心是同時代人獻給喬爾喬內的讚美之辭。
第二是對精神獨立的強烈而執著的追求。換句話說,就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想,用自己的語言乃至於手去呈現的方式來向他人傳遞資訊的一種生活方式。
有語言意味著有概念。日本的語言不屬於西歐文明圈,在這樣的語言中也能找出相通概念,足以證明文藝復興的普遍性。
15世紀末之前,佛羅倫薩也是一個人才流入型國家。14世紀中期以後的百餘年裡,有才能的人都嚮往佛羅倫薩,都願意去佛羅倫薩。首先因為佛羅倫薩的僱主有智慧,有很高雅的審美觀,需求旺盛;其次,來自各地的有才之人聚在一起、相互切磋的氣氛很熱烈。佛羅倫薩成為人才外流型國家可以說是始於美第奇家族族長洛倫佐去世。至於和佛羅倫薩並列為義大利城邦之雄的威尼斯成為人才流入型國家的原因,在需求旺盛這一點上和佛羅倫薩一樣,但是第二個原因不同。當時反宗教改革時代已經拉開序幕,所以,第二個原因當然是「自由」,無論是言論還是在藝術表現上。
的確如此。所謂威尼斯特色,在繪畫界就叫威尼斯派。關於威尼斯派的繪畫特點,好像是美術史家貝倫森說過這樣的話:
現在你我所在的地方是聖馬可廣場,曾經的威尼斯共和國首都、威尼斯的中央廣場,正面是聖馬可大教堂,教堂左邊現在是主教館,右邊是政府機關叫「道奇宮」(元首宮殿)。中世紀的城市由行使政權的政府機關和主持宗教事務的城市最大教堂這兩大支柱構成。在佛羅倫薩,韋奇奧宮和聖母百花大教堂是該城市的兩大支柱,佛羅倫薩主教居住的主教館就在聖母百花大教堂附屬的洗禮堂前面。也就是說,政治中心和宗教中心是作為市民共同體的兩大城市支柱。
只要出身於一個權貴家族,一到成年即可得到共和國國會的議員席位,不需要經過選舉。但是,以後的晉陞之路則採取選舉制。120到200人不等的元老院議員就是由共和國國會議員投票選舉產生的。元老院人數並不固定,這是因為一個家族只能擁有一個元老院席位。元老院相當於威尼斯共和國事實上的國會,所有官職都由元老院議員擔任。儘管如此,沒有內閣,威尼斯同樣無法行使其職能。如果想了解詳細內情,我只能再推薦你讀一讀《海都物語》。事實上,威尼斯共和國有一個類似於內閣的機構叫「十人委員會」,雖然事實上有17個人。當急需出臺一項政策時,無論是對內還是對外,它的作用相當於現在美國中央情報局(CIA)。
繼承者不是那樣容易出現的,所以現在依然叫「遺產」。
但是,儘管掌權的是商人,他們並沒有忘記充實軍備。和佛羅倫薩一樣,威尼斯的陸地兵力依靠僱傭軍,而保護本國市場所必不可少的海軍則由本國國民組成。在元首選舉中,最重要的一點不是別的,就是候選人是否擔任過海軍總司令官。威尼斯海軍不可能出現莎士比亞劇作《奧賽羅》中主人公那樣的人,摩爾人做了海軍將領。
的確如此。整個義大利彙集了各個時代的人類遺產,要周遊義大利,哥特式的用心是絕對必要的。
出生於佛羅倫薩活躍於羅馬的桑索維諾和安東尼奧·桑加羅,出生於帕多瓦的帕拉第奧等建築師也來到威尼斯,接受了威尼斯委託給他們的建築設計工作。但是在繪畫領域,威尼斯對人才的流入沒有表現出足夠的熱情。不對,也許應該說他們無此需要,因為威尼斯派畫家的繪畫早已自成一體,並且名聲在外。
為此,佛羅倫薩人嘲笑過威尼斯人,他們嘲笑現實的威尼斯人為什麼會信仰所謂的聖遺物,甚至都不知道這些東西會不會是哪兒弄來的馬骨頭。對此,有一個威尼斯人反駁道:與信仰聖遺物相比,信仰活著的聖人不是風險更大嗎?一言擊中了佛羅倫薩人的痛處。因為他們不信仰聖遺物卻信仰薩伏那羅拉,把他當成活著的聖人了。
貢多拉這種小船坐上去後感覺並不很舒服啊。
在復興古代的文藝復興運動中,人當然是中心。既然善惡並存的人是中心,就不能說「惡」是別人的事,與己無關。也就是說,人類不能再把責任轉嫁到惡魔身上,惡同樣存在於我身。於是自我約束成為必要,堅強的意志成為必要。也許可以說,文藝復興是精神領袖們發起的一場運動,詩人但丁把他們叫作精神貴族。
威尼斯在對外政策方面做得也很好。在西歐,教皇派和皇帝派爭執不斷的時代,威尼斯共和國裝出一副自己屬於遙遠的拜佔庭帝國管轄的樣子,保持了中立。當然,他們沒有單純地靜觀其變,而是主動請纓,力勸羅馬教皇與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和解,促成了二者在威尼斯的會談。當全歐洲抱成一團向伊斯蘭勢力發起決戰的時候,還主動派遣軍隊站在西方一邊。
欣賞萊昂納多、米開朗基羅以及提香的作品不需要事先閱讀介紹這些文藝復興天才的研究書籍,導遊的解說詞也可以左耳進右耳出。站在他們的作品前,你要做的是把自己當成「年少的天才」,「大大方方、坦坦蕩蕩」地和他們交心即可。所謂天才,只有自己把自己當成天才才能近距離接觸到。
要追溯威尼斯的建築史,最簡單最廉價的方法是乘「站站停」渡船,從火車站前廣場出發,沿大運河到達聖馬可廣場。之所以我取名為「站站停」渡船,是因為只有這條路線在大運河兩岸交替停靠。坐在渡船最前面,既可以欣賞兩岸風景,還可以觀察威尼斯建築的歷史變遷。威尼斯向海外發展的時代,大商人們就在貨船可以停靠的地方紛紛建起他們的辦公室兼居所,因為大運河是威尼斯的交通幹線。
如此靈活的外交政策得以實施,原因有三:第一,沒有威尼斯從中起著橋樑的作用,東西方就沒有貿易往來。在同一個城市裡,既有德國商行也有土耳其商行的只有威尼斯。第二,要想解決與伊斯蘭之間的問題,威尼斯的海軍力量必不可少。沒有威尼斯艦隊就沒有勒班陀海戰。第三,威尼斯擁有大量高質量的資訊。威尼斯共和國早於其他任何國家建立起在國外常駐外交官的制度,他們收集情報之快、之準確絕非其他國家所能比。對於威尼斯人來說,不能準確把握市場動向就無法進行買賣。
人們評價安德烈·古利提是為統治而生的男人,在《海都物語》中我用了數頁的篇幅介紹過此人。我試圖通過追憶史實來呈現威尼斯共和國鼎盛時期的這個男人,然而依然不及提香畫的一幅肖像畫。這幅肖像畫現在收藏於華盛頓國家美術館,它呈現了鼎盛時期的威尼斯,同時也充分展示了此人的一生。沒有一幅作品可與此相提並論。
「威尼斯畫家不學素描基本功實在令人遺憾,不向優秀的前輩學習繪畫技法同樣遺憾。如果那個男人如同從大自然中學習繪畫那樣,從前人的藝術作品和技巧中學習繪畫,再加以不斷練習畫實物(模特兒)的話,或許可以成為一位讓他人望塵莫及的優秀畫家。提香具備藝術家的氣質,善於把好的東西轉化為自己的東西,擅長運用逼真的技法。」
在佛羅倫薩,政府機關的祕書廳是知識分子聚集的地方。在威尼斯,政府機關事務官僚的修養也很高。馬基雅維利是祕書廳的官僚,晚於他半個世紀的賴麥錫是「十人委員會」的祕書。賴麥錫曾經編寫過當時最完整的世界各地旅行記,甚至連日本也收入其中。
但是,日本的歷史小說中尚未出現此類作品。日本的小說描寫都很直截了當,大體都注重人類的閃光點,如古人的心與今人的心相通雲雲。年少的天才中,有沒有人會提出上面這樣的新方法呢?
但是文藝復興不同。文藝復興提倡的精神對於西歐基督教世界以外的人來說,同樣「有關係」。證據之一就是現在常說的「慧眼」、「克己」等。我認為僅此一點正是中世紀末發生在義大利的文藝復興超越時代、民族以及宗教的不同具有普遍性的原因。
啟蒙主義時代的法國哲學家伏爾泰也提出過同樣的問題。
但是,唯有威尼斯不同。聖馬可大教堂是威尼斯最大的教堂。在威尼斯,無論是政治活動還是宗教活動,都在聖馬可大教堂舉行,遊行隊伍會走在前面的廣場上。然而,真實的情形是聖馬可大教堂只是威尼斯共和國元首個人禮拜用的小教堂,教堂的主權也不屬於羅馬教廷。威尼斯的主教和東方基督教界首腦一樣叫「Patriarca」,而不是西方的「Vescovo」,他所居住的主教館也沒有設在威尼斯最大的教堂聖馬可大教堂周邊。共和國時代的主教館設在造船廠對面距離市中心很遠的地方。現在的主教館位於聖馬可大教堂左側,是威尼斯共和國垮臺、威尼斯成為義大利的一個城市後遷來的。這就是威尼斯共和國存續的1200年間,威尼斯人在與宗教界保持距離的問題上,固執到甚至有點神經質的證據。了解這一歷史就會理解羅馬教皇為什麼會感嘆自己走到哪裡都是教皇,只有在威尼斯不是。
不管一個人的資質多麼優秀,僅靠純粹培養是不可能創造出文化的,文化創造需要來自異類的刺|激。元首古利提從來沒有想過要保留威尼斯風格,正因為如此,他才是創造真正威尼斯特色的推動者。16世紀的威尼斯音樂界還需要從佛蘭德聘請專業人才,但是在此後不到200年的時間裡,威尼斯湧現出了很多像維瓦爾第這樣的音樂人才,一躍成為歐洲音樂界的領軍人物。元首宮殿內提香所畫的壁畫大多毀於火災,現在我們看到的壁畫是丁託列託和保羅·委羅內塞後來畫的。也許有人為此感到遺憾,也許有人覺得這樣挺好,這是個人的喜好問題。
提香給我們二人看了他從威尼斯帶來的一幅畫,畫的是宙斯化身黃金雨落在渾身赤|裸的女人達娜厄身上。米開朗基羅當著主人的面對此讚不絕口,然而,離開那兒只剩下我們兩人的時候,他說:
第二個證據就是威尼斯教堂裡隨處可見的聖遺物。昨天你看到後,曾經很喫驚地問這是什麼。耶穌被釘十字架時戴在頭上的棘刺冠上的一根棘刺、聖人的一根腿骨等,這樣的東西就叫「聖遺物」。中世紀,從東方向西方進口聖遺物也是一樁很紅火的買賣。威尼斯人是東西方貿易中的佼佼者,他們在東方收購聖遺物,運到西方後出售,從中獲利。但是,無償捐贈給祖國威尼斯的教堂的東西也不少。因為威尼斯百姓雖然對主教館被趕到城市的邊緣沒有任何不滿,但是看到值得瞻仰的對象就在身邊,而且數量又多,他們還是很高興的。
就是在這樣的威尼斯,義大利文藝復興開出了最後的一朵鮮花,結果就像現在我們看到的,威尼斯全城成了一座大美術館。18世紀來到威尼斯的德國文人歌德曾寫下過這樣一句話:「僅靠肉眼去看威尼斯遠遠不夠,必須用心去看。」
對於商人來說沒有完整的賬簿就無法買賣,這些報告就源自商人的這一精神。正因為他們的這種商人精神,生活在後世的我們才有可能了解以準確而客觀的史料為基礎的歷史。
第一是我們現代人可以用肉眼看到的一件件藝術品。如果能用心去看這些藝術品,就太有用了。
在藝術領域,威尼斯政府也沒有慣寵藝術家們。桑索維諾在威尼斯定居下來後擔任了共和國建設總監的職位,因此,他承擔的工作大多是設計公共建築。聖馬可鐘樓看上去冷冰冰的,他為這個鐘樓增添了小迴廊,緩解了冰冷的感覺。鐘樓左側的圖書館是他設計的,不料在修建期間發生了坍塌事故。這種事故責任在設計者,桑索維諾因此被送進監獄。提香和其他藝術家們對他深表同情,紛紛為他上書請願,他才重獲自由。但獲釋的條件是他必須自費重建圖書館。不願意再過牢獄生活的建築師當然接受了這個條件。

羅馬文藝復興更多依仗於教皇朱利奧二世,他曾經把大量工作交給米開朗基羅和拉斐爾去做。16世紀的威尼斯也有一個威尼斯文藝復興的推動者,他就是在1523年至1538年間就任元首的安德烈·古利提。
原話也許不是這樣的,因為我只是在大學寫畢業論文時看到過這段話而已。但大意應該就是這樣。威尼斯派的畫家只專註於繪畫,他們既沒有進軍雕刻或建築領域,也不關心數學或解剖。對於威尼斯畫家來說,文藝復興精神的真髓——無止境的探索精神,應該只在形狀和色彩之中。
我感覺終於理解了文藝復興是什麼。如果可以把它換成「慧眼」、「克己」之類的詞語,文藝復興就不是遙遠時代的歷史現象,我想它和現在的我們同樣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警世思想家馬基雅維利是佛羅倫薩特有的歷史學家,而威尼斯始終沒有出現一位像他那樣的歷史學家。原因是政府職能發揮充分,人們無須擔憂國家的未來。雖然威尼斯沒有誕生警世的歷史學家,卻湧現出很多忠實記錄事件的編年史家,而且常駐國外的大使以及海外分公司送來的報告,其數量之大遠超同時代的大國西班牙、法國以及英國。威尼斯駐外大使卸任時,有義務向元老院作詳盡的報告。現在這些報告按國別分門別類進行了整理出版,只要想看誰都可以看到。看過這些報告的人一定會想:18世紀末威尼斯共和國滅亡前的歐洲史和中近東史只要依據這些報告就可以寫成。
因為是站站停,雖然步行到達聖馬可廣場只需20多分鐘的時間,而坐渡船則需要1個小時。然而,這1個小時絕對物超所值。從簡樸的14世紀樣式建築到華麗的15世紀樣式建築,再到壯觀的16世紀樣式建築,坐在渡船上,威尼斯建築史可以盡收眼底。前兩種樣式帶有濃厚的東方色彩,到了16世紀的建築樣式,顯而易見變成了西歐風格。這是因為1527年發生「羅馬浩劫」事件後,建築師紛紛逃離羅馬來到威尼斯。威尼斯熱情接納了他們,並委託其中的雅各布·桑索維諾擔任威尼斯主要建築的設計。
有這樣一個插曲,薩伏那羅拉借口「燒毀虛榮」,要焚毀現世題材的繪畫、雕刻以及文學書籍。佛羅倫薩市政廣場中央,藝術品堆積如山。眼看火就要點燃這些作品,一個威尼斯商人站了出來,表示願意花錢買下所有這些藝術作品。當然,一心想把佛羅倫薩變成神治國家的說教僧薩伏那羅拉和追隨於他的人們一口回絕,他們認為這個威尼斯人的舉動是執念虛榮的表現。藝術品隨之付之一炬。在自己國家不惜一切努力拒絕宗教幹涉、盡量保持獨立的威尼斯人眼裡,如此傑出的藝術作品一一被焚,一定心痛不已。真正合理的一方,究竟是不信仰遺骨之類聖遺物的佛羅倫薩人,還是不僅預設甚至獎勵信仰遺骨之類聖遺物的威尼斯人呢?
威尼斯共和國允許一切自由,除了不反對威尼斯特色的政體這一條件。當然,他們並非出於尊重自由的理念,只是為了避免來自基督教會以及借基督教之威的其他國家的幹涉。因為在人類世界裡,即便只是圍繞領土之爭或利權之爭,打著宗教旗號的情形也並不少見。我想與基於抽象理念的自由和獨立相比,只有堅持出於具體利益考慮的自由和獨立才會長久。
最後一個證據是一個真實的越獄犯手記。我在《沉默的少數人》中以「越獄記」為題作過介紹。此人在耶穌會控制的羅馬宗教裁判所被判異端罪而投入監獄。經過一番艱辛,越獄成功。在逃跑途中,受到很多人的暗中幫助。向他伸出援助之手的這些人對他說了相同的一句話,就是「逃到威尼斯去吧」。
然而,在古希臘和古羅馬,因為信奉多神教,所以神也有「善」「惡」之分。到了人類社會就更不用說了,同一個人身上就有「善」「惡」兩個方面。一個人只有具備了精神和肉體兩個方面才是完整的。於是如何做到抑惡揚善就成了最重要的課題。抑惡揚善正是蘇格拉底的宗旨。
當然,提香不是一位簡單的色彩畫家,他的人物像除了畫像本身還可以從中看出人物的人生。一位小說家只要看提香創作的人物畫像就可以寫出一篇小說。不消說,來自全歐洲的王公貴族紛紛請求他為自己作畫。我想這大概就是他成為當時最喫香的畫家的原因吧。16世紀中期歐洲最高權力者是卡洛斯一世,他是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同時又是西班牙國王。此人三請提香,把他請到了王宮所在地西班牙的馬德裡,他只允許這個威尼斯人為自己畫肖像畫。皇帝卡洛斯是一位英明君主,他深知要呈現自己的人生並不容易。但是到了提香的畫筆下,之前的所有故事就會濃縮在一張畫布上。如果是我,我會害怕自己的人生就這樣被他呈現出來。
話雖如此,任何事情都有正反兩個方面。即便是現在,人們還會相互提醒:高速公路上看到掛有威尼斯車牌的車,一定要小心避讓。威尼斯是一個無車城市,汽車在這裡沒有用武之地。因此,人們對威尼斯人的駕車技術深表懷疑。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人坐馬車出行時的笨拙樣子甚至還被畫成了漫畫。
芥川龍之介寫的《澄江堂雜記》中有一篇題為「歷史小說」的短文:
至今,研究此問題的著作已經有很多了。研究者為了這一問題,甚至還舉辦過學術會議,主題是「威尼斯共和國的自由」。在這裡我秉承現實而具體的威尼斯人的標準,列舉三個具體事例,看看威尼斯是如何與宗教保持距離的。
宗教改革也好,反宗教改革也好,說到底只是西歐基督教世界的問題。也就是說,對於西歐基督教徒來說,它們是重要的歷史現象。但是,對於非基督教徒的人來說卻「毫無關係」。
欣賞出自佛羅倫薩人之手的繪畫作品必須有透視畫法、人體解剖方面的知識等,但是欣賞威尼斯派的繪畫作品無須了解這些東西。威尼斯人畫的就是畫,你只需要充分享受賞畫時的那份愉悅就可以了。
「沒有義大利就沒有萊昂納多,沒有萊昂納多就沒有文藝復興」;「沒有羅馬就沒有米開朗基羅,沒有米開朗基羅就沒有羅馬」。如果這一說法成立的話,那麼我們完全可以說,「沒有威尼斯就沒有提香,沒有提香就沒有威尼斯」。可以說提香向人們呈現了一個真實的威尼斯,而威尼斯因為有了提香才變成真正的威尼斯。無論對於創造者還是欣賞者來說,這難道不是最理想的一件事嗎?
帕多瓦大學是歐洲第二所古老的大學,僅次於博洛尼亞大學。它是威尼斯共和國花了大力氣興建的本國最高學府,教授和學生來自歐洲各地。這所大學採用平行授課制,即每一門課有兩位教授授課,而不是一位教授負責。學生可以自由選擇。學生選擇的結果同時也是對教授的工作評定,吸引不來學生聽課的教授會被開除。教授除了正常授課,還對提高學生學業負責,為此,教授們不得不時常把學生叫到自己家裡進行課外輔導。伽利略·伽利萊曾經為此叫苦不迭,他認為此舉嚴重影響自己專心研究。幸好託斯卡納大公美第奇願為他提供年金,於是他回到了故國佛羅倫薩。然而,享有盛名的科學家毅然離去並沒有改變帕多瓦大學的平行授課制度,實在令人感慨。
威尼斯人說話聽上去好像也和佛羅倫薩人不一樣。威尼斯人雖然和佛羅倫薩人一樣都說義大利語,但是感覺很從容。
有沒有簡單又具體的方法繼承它並把它變成自己的東西呢?
不僅僅是。自古以來,威尼斯有「海上之都」之稱,有獨一無二的地理條件。威尼斯人希望把自己的國家建設得更美。不管是藝術品還是別的什麼,他們願意充分利用一切已有資源來吸引遊客的到來。所以,還是共和國時代的威尼斯就已經是一個旅遊勝地,只不過那時的威尼斯不僅僅是旅遊勝地而已。
在佛羅倫薩誕生並成長起來的文藝復興精神到了羅馬就變成了羅馬特色的文藝復興,那麼,到了威尼斯就會變成威尼斯特色的吧?
對於威尼斯人來說,這是他們的代步工具,所以,不舒服也無所謂。它們好比穿梭於城市裡的小汽車,不是用來進行長途旅行的工具,所以不需要舒服的感覺。當然在陸地上行走和在水面上行船,區別還是很大的。請看去往那邊的渡船。威尼斯有一條大運河(Canal Grande)把市中心一分為二,整條運河上面只有三座橋。若想去對岸,要麼繞道從橋上走過去,要麼就只有坐往返於大運河兩岸的「站站停」渡船。坐「站站停」渡船經常會繞遠路。於是,大運河上出現了私營渡船,只要花公交車走一個區間的錢,就可以把你送到對岸。觀察一下乘坐這種小船的人,可以判斷出他們是本地人還是外來客。本地人通常會站在船上,外來客往往坐在船內,儘管時間很短。好像是歌德很高興地寫過這樣一句話:此時,自己也能像威尼斯人一樣站在渡船上了。現在的威尼斯人早已沒有了雄飛大洋彼岸的想法,但是,他們終究繼承了不懼怕坐船的習慣。
但是,這樣的解釋意味著不能說現代的我們繼承了精神層面上的文藝復興遺產。
在佛羅倫薩,美第奇家族以一己之力廣泛收集古典抄本,並建起了圖書館。在威尼斯不存在這樣一個家族。威尼斯的圖書館是公立的,由共和國政府建造,時間早於佛羅倫薩。為了逃避土耳其的威脅,拜佔庭帝國的人們亡命到威尼斯時帶來了大量希臘和羅馬的古典。威尼斯政府購買這些古典,並以此為基礎建起了圖書館。
這些方面,威尼斯與古代共和政制的羅馬非常相似。但是,一個國家需要最高領導人。在古羅馬,最高領導人是每年選舉產生的兩位執政官,在威尼斯,最高領導人則是元首,只有一人,一旦當選,任期終身。元首不世襲,兒子等直系親屬不能成為後任。元首是共和國的「面子」,所以,他的威望高於所有人,但是他的權力只是元老院200張票中的一張,「十人委員會」17票中的一票。為了少數人統治的政體能充分發揮作用,威望和權力不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威望和權力集中在同一個人身上的是君主政體,在古羅馬就是帝制。
佛羅倫薩共和國作為共和政體於1530年垮臺,之後是美第奇家族統治的君主國家。威尼斯共和國與此相反,從建國到滅亡的1200年間,自始至終都實行共和政體。當然,說是共和政體,既不是古代雅典那樣的直接民主政治,也不是現在的代議制民主。那時威尼斯的共和政體是由少數人統治的政體,叫寡頭政治。如果要在歷史上尋找同類,與共和政體時代的羅馬有點相似。
說到這裡,大概你又要問,這樣的威尼斯共和國和該國居民享受到的自由有什麼關係?
再來說說不僅僅是旅遊勝地時代的威尼斯吧。在路過基安蒂時,你說過佛羅倫薩是精英外流的國家,威尼斯不是。那麼,威尼斯是人才流入型的國家嗎?
既然叫歷史小說,那麼一個時代的風俗也好,一個時代的人情也好,多少總是要忠實於它的。同時一個時代的特色,尤其是道德上的特色,這樣的主題也應該存在。例如,日本王朝時代對於男女關係的想法與現在的大不相同。作者把男女之間的關係寫得既大方又坦蕩,猶如他是和泉式部的朋友。這一類的歷史小說在對照古今的過程中,自然能給出某種暗示,梅裡美的《伊莎貝拉》是這樣,法國(阿納託爾)的《彼拉多》也是這樣。
威尼斯沒有美第奇家族主持的柏拉圖學園那樣的研究古典的機構,但是,威尼斯人出版了古典的對照譯本,甚至發明了廉價的袖珍本,使學生也能買得起。
佛羅倫薩建築師雅各布·桑索維諾從羅馬來到威尼斯時,元首古利提熱情接待了他,並把威尼斯公共建築設計的工作交給了他;出生於佛羅倫薩共和國阿雷佐的阿雷蒂諾來到威尼斯後,古利提為這位文人提供了自由的創作環境,從佛蘭德聘請音樂人擔任聖馬可大教堂的音樂總監,還委託提香在元首宮殿各會場繪製壁畫。如果這些人早已功成名就,他這樣做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三人當時都只有三四十歲,都還年輕。然而,正因為70多歲的元首古利提的智囊團中有了這三位年輕人,威尼斯文藝復興才開出了華麗的鮮花。
根據這些歷史記載,威尼斯的文藝復興並非始於對羅馬的傳承。文化文明的創造除了財力和自由這兩個條件之外,旺盛的進取心也是必不可少的條件,這些條件威尼斯一樣也不缺。只是威尼斯具備的這些條件一開始並非向古希臘和古羅馬開放,而是向同時代的東方開放。請看威尼斯的建築,你不認為它充滿異國情調嗎?現在尚且如此,在當時的西歐一定更顯得有異國情調。這一切都是因為威尼斯與當時所謂的東方、後來的中近東和北非的密切關係超過了後者與其他任何一個西歐國家。
佛羅倫薩人說話語速很快,很直接,常常會冒出一些警句直刺他人要害。與此相比,聽威尼斯人說話感覺很舒服。但這不是因為威尼斯人性格溫和,而是因為在風聲、波濤聲不絕的船上,要順利傳遞資訊,只能放慢語速。在早已成為旅遊勝地的威尼斯,這又是保留至今的海洋國家時代的習慣之一。
這一天,米開朗基羅和瓦薩裡相約去貝韋代萊宮拜訪提香。(貝韋代萊宮位於梵蒂岡附近,由建築師布拉曼特設計。提香應出生於威尼斯的紅衣主教的邀請,在羅馬住了一年左右,時間是出身於法爾內塞家族、被認為是最後一位文藝復興教皇的保羅三世時代。)
這樣一來,普通市民完全被排除在國政之外,我們只能把它看作專制政體。那麼無緣國政的普通市民沒有揭竿而起嗎?還有,在這樣的政體下,為什麼威尼斯共和國還會有充分的自由呢?
這關係可就大了。威尼斯領導人努力保護的就是國家的獨立,也就是拒絕別國的幹涉。那麼,獨立的最大障礙來自哪裡呢?來自基督教會,來自基督教會的中心羅馬教廷。威尼斯不是無神論者,他們是政教分離主義者。奉行這一主義的國家和個人用義大利語叫作「信而不迷神者」。如此徹底的「信而不迷神者」,除了威尼斯人,找不出第二個民族。就連普通市民也常常把「首先是威尼斯人,其次是基督教徒」這樣的話掛在嘴邊。
有意思的是米開朗基羅和提香後來分別走了各自不同的路。仔細想想,佛羅倫薩是古羅馬的城市之一,羅馬是羅馬帝國的首都。與這兩個城市相比,在威尼斯甚至找不到古羅馬的一點影子。威尼斯原是海灣中的一個淺灘,荒無人煙。羅馬帝國滅亡時,為了逃避入侵蠻族的追殺,人們來到這裡築城而居。這就是威尼斯的起源。但是如果說威尼斯人對於佛羅倫薩和羅馬知識分子狂熱追捧的古代復興毫無興趣,則大錯特錯。只不過文藝復興到了威尼斯,改變了它原有的風格,成了威尼斯式的文藝復興而已。
威尼斯共和國成了文藝復興運動最後的堡壘。
繼這些前輩之後崛起的就是生於1487年、卒於1577年的提香。在這位威尼斯派繪畫巨匠之後出現的是生於1518年、卒於1594年的丁託列託和生於1528年、卒於1588年的保羅·委羅內塞,之後興旺繁榮的16世紀威尼斯派繪畫藝術拉上了帷幕。
前面已經說過,在威尼斯,宗教裁判所有三個政府方面的代表。會章規定,只要一人起身退席,裁判所的審判就流會。所以在這裡從來沒有過完整的異端審判或巫女審判;在這裡,路德和馬基雅維利的著作可以無所顧忌地出版發行。我說過,在言論自由得不到保證的地方出版業難呈繁榮之勢,而威尼斯的出版業始終處於歐洲領先地位。蒙田為威尼斯的自由驚嘆不已。在他之後,到過義大利的法國知識分子很多,其中有一人在遊記中寫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他說,他在威尼斯逗留期間買了大量的書,一切都很圓滿。但是,如果把這些書直接寄送到位於勃艮第的家裡,可能會引起警察機關的注意。於是,只得寄往了隨員的父母家。這事發生在距離法國大革命爆發僅僅半個世紀之前。同時代的伏爾泰提出了疑問:在舊式寡頭政體下的威尼斯,為什麼可以保證有這樣的自由?
到了反宗教改革的時代,依然存在於威尼斯的「自由」究竟是什麼?研究威尼斯和自由關係的作品比比皆是,以此為主題舉行的研討會也有,但是我想,與這一切相比,這個越獄犯留下的手記給我的感覺更加真實。

對於那些像但丁、薄伽丘、馬基雅維利這樣以文章為表現手段的人也一樣。他們寫文章不是為了自我滿足,首先必須有強烈的、希望向他人傳遞資訊的願望。只有這樣才能成就偉大的作品。萊昂納多·達·芬奇留下來的文章中大部分都是用「你」這個稱呼,如果你不把自己看成萊昂納多筆下的「你」,又怎能理解萊昂納多?你可以試著把自己當作是萊昂納多、馬基雅維利、米開朗基羅的朋友,看著他們的作品,虛心聆聽他們的心聲,拋開一切偏見,認真思考體會,然後再把自己的體會所得用自己的語言說出來。只有這樣,你才可能真正理解文藝復興精神。
作為創作者,提香的藝術特點在於色彩的運用上,他使用大量的色彩,甚至多到可以掩蓋米開朗基羅指出的那些缺陷。為什麼威尼斯派繪畫的特點在於色彩的運用呢?對於這個問題,我只能說答案就在遍布全城的運河裡。在威尼斯,除了太陽直射下來的光,還有運河水面反射上來的光,由此呈現出了色彩的多樣性。正是這多樣的色彩把威尼斯派畫家以及其中最具威尼斯風格的畫家提香培養成了善於運用色彩的畫家。
貝利尼家族出了兩位著名的畫家,他們是詹蒂利和喬凡尼。1429年,二人均出生於威尼斯,最後又都死在威尼斯,前者死於1507年,後者死於1516年。前者受共和國政府派遣,曾以藝術使節的身份前往土耳其,留下了著名的穆罕默德二世的肖像畫,此畫現在收藏於倫敦國家美術館。後者好像是提香學徒時期的老師。
16世紀一躍成為文化大國的威尼斯共和國是否遺忘了商人精神呢?當然不會,因為這是威尼斯人的特點。
在威尼斯,有權勢的人都是通過貿易積累起財富的人們。由這樣的人把持國政是有威尼斯特色的共和政體。他們深知要守住自己的財富,國家——威尼斯必鬚髮揮其國家的職能。在威尼斯,從來沒有出現過堪與佛羅倫薩的美第奇家族以及德國的富格家族匹敵的大富豪,但是,財力僅次於美第奇家族的人家很多。貧富差距當然存在,只是這種貧富關係並非一成不變。一方面,威尼斯有一個讓失敗者有機會重新站起來的體系,另一方面,對於為保護在外利權,在參加不可避免的戰爭中不幸遇難的人們,即使他們只是普通市民,政府每年也會向他們的遺族發放撫恤金。撫恤金的金額不高,以最低額為例,相當於當時著名畫家提香·韋切利奧一幅畫的畫料的十分之一。所以,單純依靠撫恤金是無法生活下去的。儘管如此,撫恤金制度在同時代的其他國家尚未出現。
威尼斯共和國的歷史向我們展示了經濟人管理的國家是怎樣的一個國家。在威尼斯,無論你多麼財大氣粗,個人不得擁有大型劃槳商船,以利潤最高的胡椒為首,各種香料都是這些商船的主要貨物。所有大型劃槳商船歸國家所有,所以任何人都可以委託發送貨物。到了東方,他們可以用帶來的貨物售後所得買來胡椒再運回威尼斯。這一政策不僅讓更多的人參與到了和東方國家的貿易之中,同時也有效地分散了有錢人的風險。除了上述商船,也允許個人持有用於運輸利潤較低的商品如羊毛、原棉、小麥等的帆船。所以,在威尼斯,像莎士比亞在《威尼斯商人》中描寫的那樣,拿出全部財產投資的兩條船不幸沉入海底而還不起債的威尼斯商人是不可能存在的。如果有這樣的人,那真是丟盡了威尼斯商人的臉面,他們在被放債的猶太高利貸者追債之前早就被喜歡行政指導的威尼斯政府叫去接受調查了。
文藝復興給現在的我們留下了大量寶貴遺產。概括起來,他們都是什麼呢?
第三種是一元論的思維方式。它不同於二元論。基督教中,神是「善」的象徵,而「惡」的部分要是不讓惡魔來承擔的話,便解釋不通了。人類世界不可能杜絕「惡」,於是人們只好把「惡」轉嫁到他物身上。這就是西歐人的二元論的出發點,也就是一切事物可以分成善與惡、精神與肉體、神與惡魔兩個「元」。
必須用心去看,在佛羅倫薩和羅馬也一樣。
瓦薩裡寫過一段話,是米開朗基羅對提香的評價,在後世很有名。當時,米開朗基羅60歲,提香48歲左右。
共和國時代的威尼斯不是旅遊勝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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