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卷骷髏談

晴明語調平靜地說。

「結果呢，結果怎樣了？」博雅問。

站在前面、首領模樣的唐人說。

「唉……」

「你也這樣想嗎？」

其中既有在這裡最先遇見的那個和尚，也有壽惠上人。無論是誰，都因為極度恐懼而五官扭曲，甚至有人在號啕大哭。

「好，那就開始吧。」

「去把它拿來吧。那具白骨就是兩年前去世的壽惠大師。」忍覺說。

「當然奉送，敬請收下吧。」

博雅一邊舉酒送往脣邊，一邊回答。

「那個寺院我也知道。」

那首領喝問。

「博雅，全虧了你，今晚才可以圓滿解決問題。現在回去的話，大概還可再一面賞月，一面喝上兩三杯吧。」

「去吧。」

「你去壽惠大師的墓地看看吧。」

沿著溪水向下遊走去，連潺潺的水聲也那麼清晰，用手觸摸一下溪水，那水也是涼冰冰的。野鳥啼鳴，一陣風吹過，頭上的樹葉便隨風搖擺。

「元心……」

「人若是過分迷戀某位美人，失魂落魄之餘，有時也會變成魔鬼。」

「你知道永興禪師的故事嗎？」

「原來是這樣。」

「那是在什麼地方呢？」

沒有風。沒有一盞燈火在搖曳。然而，骷髏裡面的咒符卻開始顫動。

「如果你指的是向這裡走來的五個男人，我看得見。」博雅回答。

在巨大的阿彌陀如來像前，晴明、博雅，還有忍覺、元心四個人坐在地板上。晴明和博雅並肩，與忍覺和元心對面而坐。

「不錯。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朝著庭院方向走去的晴明，忽然停下腳步。

一天，有一位和尚來找永興禪師。

晴明說完，那首領的臉上露出憤怒和驚訝的表情。

怎麼也不像是夢境。這哪裡會是夢呢？然而，如果不是夢，自己究竟又是什麼時候到這個地方來的？

「奇怪……」

「您如果也在那所寺院中過世，有朝一日也得到這裡來。」

和尚滿臉認真的神情，看上去並不像成了惡鬼，然而，忍覺卻聽不懂和尚的意思。

「你們想試一試嗎？」

也許是這番話觸動了晴明，他似乎心中一動，眸子轉向博雅。

和尚渾身顫抖。

「你大概不知道，這裡實在是非常可怕的地方。」

「怎麼了，晴明？」博雅問。

博雅彷彿正在思考如何才能更準確地表達自己的想法。

「其他還知道些什麼？」

「不論什麼東西。總之，你馬上鑽到地板下面去看看。」

到凌晨，庭院裡大概會降下白霜，形成宛似積了一層薄雪的景色。季節正在由秋向冬轉換。大概再過十來天，庭院的景色就不妨稱作冬天了。

「總而言之，下一步該如何行事，我們就向壽惠上人請教吧。」

「藏經樓。」

那首領說完，呼的一下，身影淡了下去，消失了。接著，另外三個唐人的身影也漸次消失，彷彿溶入月光中一般。留下來的只有忍覺一個人。

「你搞清楚什麼了？」忍覺問。

「去嗎？」

「哇！」忍覺高聲發出一聲慘叫，猛地撐起上半身，睜開了眼睛。渾身汗水淋漓，彷彿剛剛洗完澡一般。

永興禪師——從晴明和博雅的時代上溯二百餘年，也就是在女帝稱德天皇的時代，是居住在紀伊國牟婁郡熊野村的僧人。因為地處皇城南方，故被稱作南菩薩。

這位和尚的修行法，便是念誦《法華經》。每天清晨、午間和夜晚，只管不停地念誦《法華經》。除了少量的進食和睡眠，其餘時間都用來一心念誦這部佛經。就這樣大約過了一年。

「那些傢夥？」

「來啊！把罪人拉過來！」

「聽說每當昏昏欲睡的時候，他便念誦《心經》，讓自己保持清醒。」

於是，永興禪師再次來到那個地方。這次，繩子已經腐爛，和尚的遺骸掉落在懸崖下。但仔細一看，那具骷髏口中的舌頭居然沒有腐爛，而且色澤鮮艷，起伏蠕動，不正是在念誦著《法華經》嗎？

又過了一會兒，元心回到房間裡。

那首領說罷，嘴裡念念有詞，伸手指著晴明。

清澄明朗的月光，照射著庭院。

又是三年過去。熊野村的漢子們又來到永興禪師處。

「誠然，這不妨看作《法華經》靈驗無比的例證，可是……」

「這兩人沒有睡著。」

「貴寺藏經樓的角落裡，有沒有一個約莫這麼大的金色罈子？」

「的確如此。」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傳了過來：

「元心……」

「都怪這口罈子，怪這幅圖畫呀。」

「有人來啦。」晴明彷彿私語似的說。

晴明點頭，然後又問忍覺：

就算相信這一切僅僅是一場噩夢，地板下面又為什麼會有壽惠上人的骷髏呢？而且自己逃走以後，壽惠上人又受到了怎樣的折磨？

「總之，博雅，這話咱們在去最照寺的路上再慢慢談吧。你說得一點也不錯，是該動身了。」

「舌頭？」

自那以後，約莫過去了兩年。一天，熊野村幾個男人一起到熊野川上遊的山裡伐木，打算將砍伐的木材編成木筏，從上遊將木筏放流而下，用這種辦法把木材運回自己的家鄉。

「這地板下面，竟然有一具人的骷髏！」元心向眾人報告，「您吩咐我把它拿過來，可是，太可怕了，我不敢碰它……」

「是啊。但是去了之後該如何行動，我還在猶豫不定呢。幸好今天晚上你要來，所以我告訴最照寺那邊，說等你來後，和你一起去登門拜訪。」

他大叫。晴明不回答，只有一縷若有若無的微笑浮現在紅脣邊。

從僧人的鼻孔和兩個耳孔裡，說不清是熱氣還是煙霧的東西冒了出來。不久，僧人排出了鮮血淋漓、又黏又稠、彷彿是熔化的內臟似的東西。

「忍覺大人知道在地板下發現的骷髏是壽惠上人，正是這位壽惠上人與其他僧侶死後在某個地方遭受可怕的折磨……而且，希望有人去拯救他們。現在所知道的就只有這些了。」

「啊，不錯。就是痛苦啊。」

然而，不知道該如何著手。不僅如此，那個首領還聲稱一定要來把忍覺抓走。一想到萬一睡眠中被抓走，忍覺便驚恐萬分，不敢入睡。

「就是這樣，現在依然可以聽到念誦《法華經》的聲音。」

「不，可是……如果是夢，剛才那光景簡直太……」

眾人齊聲回答，隨即在院子中幹起活兒來。

「照這麼說，晴明，舌頭念誦《法華經》，並不是因為《法華經》靈驗的緣故嘍？」

對面而坐的四個人之間，放著一具骷髏，臉朝著晴明的方向。

「他們醒著。」

「嗯。你提到骷髏舌頭，真是幫了我的大忙……」

正在狐疑不定，對方也察覺到忍覺的存在。那和尚臉色發青，走近前來。

最先遇見的和尚說著，牙齒咯咯作響，嚇得直打戰。

「好了，我是答應過壽惠上人的……」

「……」

「您一定正在什麼地方睡覺吧，能不能麻煩您給我們帶路？」

不久，地板下傳來一聲驚叫。

忍覺「哇」地大叫一聲想逃命，卻無從逃脫。最後如同其他僧侶一樣，也被綁到柱子上，嘴巴被金筷子撬開。

「今晚？我說了什麼？」

「你認識這和尚嗎？」

一行人步行了約有一天。那和尚對兩位居士說：

「你們牽著的就是忍覺大師吧？」晴明問。

「現在還不該動身趕去最照寺嗎？」

「壽惠大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件事其實也與東大寺有關。多虧你提起舌頭，我已經心中有數，明白該如何處置啦。」

「念誦《法華經》，祈願往生極樂，同樣也是一種執著。」

忍覺口中不斷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聲。他的臉由於痛苦而扭曲變形，涎水從張開的口中流了出來。

晴明向著骷髏問道。咒符彷彿是在回答他的問話，像舌頭一樣，顫動了幾下。

最後，輪到壽惠上人。

六

「都是陰間來客呀……」晴明低聲說著。

「那麼果然是他啦。能否請你們鬆開他的手？」

元心一邊呼喚，一邊輕輕搖晃忍覺的肩膀。然而還是叫不醒他。元心只好將嘴巴湊到忍覺耳旁，一邊大聲呼喚他的名字，一邊使勁搖晃。這樣應該叫得醒任何人，可忍覺依然沒有睜眼。

「既然這樣，你再不趕快行動的話，忍覺大人不就要睡著了嗎？」

莫非過世了？元心走到近前，把手放在忍覺肩頭摸了摸，很溫暖。而且忍覺還微微打呼嚕。原來他還在熟睡中，只是叫不醒而已。

「骷髏？」

這位和尚，死後依然還在不停地念誦《法華經》。

「壽惠大人是把咒符當作舌頭，在說什麼吧。」

「你在十九歲那年，看到過一位年輕姑娘，心中生了苟且之念，是不是？」

「嗯。」

不久，奉命而去的元心臉色蒼白地回來。

「好啦，今天照常開始吧！」

永興禪師送給和尚兩鬥糯米乾飯碾成的糯米粉，並派兩位居士陪伴他，把他送走了。

元心輕聲自語。

「不過，晴明，說老實話，對我來說這個故事有點恐怖。」

其間，又一個僧侶被拖出來，綁在另一根柱子上。

晴明抱起罈子。

「您知道這究竟是什麼罈子嗎？」晴明問忍覺。

「忍覺大人……」他呼喚道。然而，忍覺絲毫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就因為這個緣故，聽說忍覺大人已經三天三夜沒睡了。」

只見正殿的陰影處，出現了幾個人影，正在朝著庭院方向走來。一個，兩個，三個……共有五個人。四個男人是唐人打扮，另外一個身穿僧衣。

「至今為止，承蒙您多方照顧，不勝感謝。貧僧這就打算告辭，準備穿過伊勢國，進深山去修行。」

忍覺看了一眼弟子，說：「立即查看一下這間屋子的地板下面，看有沒有什麼可疑的東西，如果發現什麼，馬上拿到這兒來。」

他們先是挖土，然後架起像是磔殺竊賊用的行刑柱似的東西，又不知從哪裡搬來木柴，燒起熊熊大火。在火上架起一口大鍋，放入銅塊使其熔化，像是煮一鍋通紅的開水一般，咕嘟咕嘟煮起沸騰的銅湯。那首領模樣的男人坐在胡牀上，注視著這一切。在他的身後，插著好幾面紅色的旗子。

「藏經樓？」

實在慘不忍睹，忍覺終於按捺不住，「哎呀」一聲，情不自禁喊了出來。

於是，這名僧侶被強灌了七杯滾燙的銅汁。就這樣，有打死正在吸血的蚊子的，有掐死蝨子的，都被逐一問罪。僧侶們一個接一個被綁到柱子上，撬開嘴巴，灌入銅汁。

「來呀，味道好極了。快喝！」

「聽那位來找我的元心和尚說，山門這裡應該有人迎接我們啊。」

「嗬！你還活著。雖說你早晚還是要來到這裡，但現在還沒到時候……」說著，首領的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獰笑，「哈哈，我知道了，是這裡的人把你喊來的吧。是誰喊你來的？」

一個唐人對準他的嘴巴，把一雙又粗又大的金筷子塞進去，撬開他的嘴。嘴被撐到最大限度，那個僧人甚至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了。從那只能發出嬰兒般嗚咽聲的口中，涎水滴滴答答不斷流下來。

這聲音喚起了漢子們的信仰之心，他們打算給那位念經的大師送些喫的東西，然而到處都找不到他。

於是，唐人們七手八腳闖入屋內，接二連三地從裡面拖出十幾名僧人。仔細一看，其中有幾個僧人忍覺認識，都已經謝世多年了。

聲音漸漸遠去。周圍的風景逐漸變淡，越來越模糊，終於看不見了。

「請就此止步。」

「沒用。就算逃得了一時，日後也要把你抓回來。一定，要去抓你……」首領說話的聲音，也漸漸地遠去……

唐人打扮的男人們走過來，在晴明跟前止住腳步。

「對不起，能不能請你把那罈子拿到這兒來？」晴明說。

「這可不行。待會兒還得讓他飽嘗滾燙的銅汁呢。」

「正是。」晴明點點頭，「這可是空海大和尚從大唐帶回的罈子啊。雖然已經摔碎，仍然是上乘佳品。也許日後還可以有其他用場……」

忍覺和元心同時大聲喊叫起來。

仔細一看，只見圖中畫著許多身著大唐衣裝的男人。

「究竟是什麼事？」

「可是，這也太不像話了。」博雅說。

最先見到的那個和尚流著眼淚說。

這羣漢子正在山裡砍樹的時候，遠方傳來一陣人聲。好像是有人在山中某處念誦經文。側耳細聽，原來念的是《法華經》。

「壽惠大人，您怎麼會在這裡？」

晴明謝過之後，看了一眼博雅，心滿意足地說道：

「你看得見嗎？」晴明問。

山門敞開著。進門之後，沿著石階走上去，上面另外還有一扇大門，門內就是正殿。

「那好——」

「你怎麼會到這種地方來了？這裡可不是常人隨便能來的地方。真是奇怪……」

剛說完，壽惠上人便推著忍覺的背，要他趕快躲藏起來。

永興禪師聽他這麼說，便讓他留了下來。

「本來是放置在寺院或道觀裡的罈子。修道時，若有一些妨礙修行的雜念，就可以向這個罈子傾訴。比如偶一失足犯下了不便告訴他人的罪過，或者無法向人訴說的祕密之類，只要對著這個罈子輕聲訴說一番，便可得到解脫，繼續潛心修行……」

晴明的紅脣上浮出一絲冷靜的微笑。

罈子放在骷髏的旁邊，足有一抱大小，表面塗著美麗的金色，似乎是在表面塗上金色後又燒了一次。

「後來呢……」

「哎呀，煩透了。乾脆把這兩個傢夥也帶走……」

循聲望去，原來站在那裡的居然是忍覺的師傅、兩年之前便已過世的壽惠上人。

他又狂鬧了一陣子，才漸漸安靜下來。神智似乎也清醒過來了。

左右兩側，古杉的枝葉覆蓋在頭上。月亮的清光恰好投落在石階的中央，好像照出一條小徑。

「不久之前才剛剛送走夏天，此刻卻已經快要進入冬天了……」

然而，整整一天過去，忍覺猶自高眠不醒。眾僧正在商量該如何是好，冷不丁忍覺當著眾人的面，「啊」的一聲，嘴巴大大張開來。

「在西京，有一座寺院，名叫最照寺。」

「……」

「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眼下正好有一件事情，我在猶豫不決。」

聽到元心的通報，其他僧侶都聚集過來。眾人嘗試了種種辦法，又是呼喚，又是往忍覺嘴裡灌水，結果還是沒能讓忍覺睜開眼。奇怪的是，他只是長睡不醒，此外沒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約莫半刻之前，晴明和博雅將正在熟睡的元心和忍覺喊醒了。

「不是被扒了。那是壽惠大師的白骨自己從墳墓裡爬出來時，留下的痕跡。」

涉過溪水，登上山路，再繼續前行，過一陣子，眼前出現一片開闊地，建有一幢房屋。

「啊？」

終於，忍覺清醒過來。

「比如，剛才他們要把忍覺大人帶到什麼地方去。」

「人嘛，只要活在這世上，總會有不小心踩著螞蟻的時候吧。掉落飯粒會有，見到美貌的女子便怦然心動也會有，如果說這也是罪過……」

等一切都準備齊全，領頭的男人下令：

「再礙事的話，連你也一塊帶走，讓你也去喝銅汁。」

「您夢見可怕的事情了嗎？您看起來非常痛苦……」

「請放了他。」

最初察覺到忍覺和尚情形不對的，是他的一位法名叫元心的弟子。

「據說，這罈子是從前大唐使用的東西。」晴明說。

「怎麼了，晴明？」博雅壓低嗓門問道。

說罷，他將抱在手中的罈子摔在正殿的地板上。罈子轟響一聲，破碎開來，碎片散亂一地。

「您醒過來了？」元心答應道。

「這一定是哪位尊貴的大師在山裡修行。」

「那是一群可怕的傢夥。我們每天都在這裡受著痛苦的煎熬，你可一定要親眼看一看我們遭受的痛苦。」

「總而言之，快到地板下面，把壽惠大師的白骨拿來。不必害怕，壽惠大師救了我的性命啊。」

「我也跟你一起去嗎？」

於是，眾僧決定姑且讓他睡一天，觀察情形，倘若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再考慮應該怎麼辦。

那些人的衣著打扮彷彿是唐人模樣，一個接著一個從空中降落在庭院裡。總共約有四五十人。

「哦。」晴明漫不經心地點點頭，舉酒送到脣邊，心中若有所思。

「是嗎？」

四

「嗯。」

「奇怪！你怎麼會睡不著呢？」

「在我所有的弟子中，你是最為出色的一個。我相信你的能力，萬事都拜託你了。已經沒有時間詳細解釋了。你趕快躲藏起來！聽好：無論你看到什麼光景，千萬不能喊出聲音！」

「啊呀，這不就是約莫兩年半前，說要進山修行的那個和尚嗎？」

聽了這話，忍覺越發覺得莫名其妙。

壽惠上人滿臉憔悴地說。

和尚說罷，便把自己的繩椅留贈永興禪師，離開了。

「這名字我聽說過。在宮中還見過他幾次。」

「是呀。」

忍不住想上前打招呼，但忍覺打消了這個念頭。他忽然想起來，這是以前住在最照寺的僧人，約莫三年前便已經過世了。莫非是那個和尚死後變成了惡鬼，就居住在這深山老林裡？

「舌頭？」

「那好……」

「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把這個給我？」

七

五

眾僧弄不清忍覺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能一起動手打算按住狂躁不已的忍覺。沒想到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反彈回來。

忍覺意識到大家都在身旁，便喊了一聲弟子的名字。

其中一個看似首領的男人說道。

聽到這話，元心便走到外面，從外廊下面鑽到屋子的地板下。

「哎呀，忍覺是我喊到這裡來的。」

這個問題當然不能回答。只能緊閉雙脣。

「那麼，你也喝點嗎？」那首領說。

幾個人紛紛說道。

「這位和尚恐怕也是執著心格外強烈吧。」

「懺悔壇？」

又過了約莫半年，為了放筏，漢子們再次進山，沒想到那聲音還在日夜不止地念經。這下，眾人深感事情有點蹊蹺，便把這件事稟告了永興禪師。

「唔……」

熊野的山，自古便是靈山，被認為離極樂世界最近。看來他是為了求佛法而捨身的。那座懸崖根本無法攀登，永興禪師只得聽任遺骸留在原處，揮淚返回寺院。

晴明仰望著聳立在古杉木之間的黑漆漆的山門。

四座燭臺上，點著四盞燈火。四人的旁邊，是正佛阿彌陀如來像。對於晴明和博雅而言，佛像在右側，對忍覺和元心而言，佛像則在左側。

隨著細微的顫動，咒符在骷髏裡發出聲音來。

說這話時，晴明人在正殿裡。

不一會兒，元心抱著罈子，回到正殿。

「這個罈子先傳到東大寺，再傳到最照寺，一來二往之間，大家都忘了這罈子的本來用途……」

「他就是南菩薩——都城原本還在奈良的時代，他是東大寺良弁僧正的門人。」

「算是吧。」晴明點頭，把目光轉向博雅，「可是，博雅，沒想到是舌頭……」

「啊呀！」

「原來是做夢……」忍覺輕聲自語。

「這口摔碎的罈子？」

晴明說著，兩人已來到最照寺的山門前。

「可是什麼？」

「至今為止，你有三次把飯粒掉在桌子上，卻聽之任之，沒有撿起來喫掉，是不是！」那首領說，「所以，你必須喝三杯。」

「據說是常道上人創建本寺時，從東大寺拜領的禮物。」忍覺回答。

「走吧。」

「貧僧想在南菩薩大師門下修行，請大師收留。」

「大概是堅持念誦《法華經》，積下功德才會如此。這個人一定不是凡人，是一位真正的尊者啊。」

晴明依舊坐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片，又請元心準備好筆、硯和墨，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幾行文字——是咒文。

「是我！是我把這人帶來的。忍覺，趕快睜開眼睛！只要醒過來，你就可以逃離這裡！」

「那麼，您知道這罈子以前在什麼時候、曾派什麼用場嗎？」

仔細一看，五個男人在月光下，個個都全身發著朦朧的青光。透過領頭人的身體，依稀可以看見跟在後面的人的身姿。由此看來，這些人似乎都不具實體。

唐人中，有幾位手中拿著長柄鐵鏟，正抓著罪人模樣的人，拖到宅院的前庭去。庭院一角畫著燒得火紅的大鍋，裡面大概是滾沸的銅汁。

「有。那罈子怎麼啦？」說這話的是元心。

故事是這樣的——

唐人說著，把熔化的銅汁灌入忍覺的口中，燙得忍覺幾乎昏死過去。

「聽說是空海和尚把它帶回日本的，曾寄放在東大寺，後來又傳到貴寺來。」

「啊呀，時間到了，那些傢夥要來啦。」

「你聽好：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好好看著我們受的是怎樣的痛苦。回到人世之後，你要想方設法救救我們。」

晴明問忍覺。

「他今年將滿五十六歲。就是這位忍覺和尚最近遇上了一樁怪事。」

忍覺結結巴巴，也說不出什麼來。

忍覺清清楚楚記得自己在夢中為晴明所救的情形。

「你是說忍覺大人嗎？」

就這樣做好一張咒符，晴明把它放入面前壽惠上人的骷髏裡。

「真是光陰似箭啊。」

大唐風格的瓦屋，遊廊似的建築細細長長，房屋一間間隔開，看上去好似僧房。走進裡面一看，果然有位僧侶的身影，而且似曾相識。

「為了讓你親眼看一下我們在這裡的情形，我才去把你喊了來。我跌跌撞撞地趕到你那兒，結果卻無法進屋，便鑽進地板下面，等你睡著之後，就把你帶到這兒來了。」

「呵呵。」

「是嗎？」

晴明絲毫沒有畏懼的神情，微微地笑。

「好啊，原來你是陰陽師！」

不久，咒符停止顫動，晴明也不再向著骷髏發問或點頭示意了。他收回放在骷髏額頭上的手指說：「我搞清楚了。」

「是呀。恐怕是那位和尚強烈的執著心造成的。這大概也是一種鬼吧。」

那首領指著一個僧人說。幾個唐人圍了上去，抓住那個號啕不已的僧人，把他綁在柱子上。

晴明低聲說著，穿過山門，登上石階。博雅緊隨在後。

源博雅充滿感嘆地輕聲說道。

「算了，今晚姑且回去吧。」

忍覺說，本來正與元心一起念誦著《心經》，漸漸睡意襲來，實在忍受不了，終於昏昏睡去。剛一睡著，唐人就在夢中出現了，正當要被他們帶走的時候，幸好晴明與博雅及時趕來了。

「約莫八十年前，曾在東大寺修行的常道上人創建了最照寺。這位上人曾蒙空海大師親行灌頂禮。」

說罷，便把兩鬥糯米粉及《法華經》、缽盂送給兩位居士，打發他們回去了。自己手頭只留下長三十多米的繩子和那隻白銅水瓶。

「據說是長安某個道觀的懺悔壇。」

那個和尚的身體依然在顫抖。

「正是。」

「這、這是……」

「壽惠大師的墳墓被扒了！」

「前些日子我們又進山啦，這次還是能聽到誦經的聲音。」

「啊呀！」

望著地上拼起來的圖案，忍覺驚叫起來。

「可是，壽惠大師不是埋葬在寺院後面的墓中嗎？」

「啊！動啦……」博雅小聲叫起來。注目看去，原來放在骷髏裡面的咒符在微微顫動。

「結果再也沒人來向罈子懺悔自己的罪過，不知從何時起，這個罈子只得自己出來尋找懺悔罪過的人，把他們帶到罈子裡去。」

晴明說罷，便握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指尖放在骷髏的額頭上，口中輕聲念了兩三句咒語。

「就是他們。他們把我們……」

「早在七十五年前，常道上人就已經去世了。如今，最照寺的住持是一位法名叫忍覺的和尚。」

更加不可思議的是，罈子碎片的內側居然畫有一些圖案。藉著燈光把碎片拼起來一看，原來畫的是建在深山裡的一戶大唐式宅院。

「嗯。」

博雅驚呼出聲，看了看晴明。

忍覺看上去很痛苦，身體左右扭動，不斷地呻|吟。不一會兒，從他的口、鼻、耳中冒出煙霧，氣味好似肉被燒焦一般。這可危險了。

「你這一套，對我是不靈的。」

永興禪師說罷，雙手合十以表敬意。

一

轉瞬間，唐人們圍住忍覺藏身的巖石，發現了他，將他帶到首領面前。

「你在說什麼？」

從破碎的罈子中，大量的血流出來，地板都被染成了紅色。這罈子裡本來連一滴水都沒裝，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從罈子的碎片中流出來的嗎？

「可疑的東西？」

「好吧，就從你開始吧！」

「因為實在看不下去，剛才最照寺那位名叫元心的和尚，趕到這裡來找我了。」

「要帶到哪兒去？」

「所以有時候，人才會像從前那位永興禪師看到的那具骷髏一樣，厭棄俗世皈依佛祖吧。」博雅說。

「對。你也一起去。因為你常常說出我意想不到的事，幫了我很多次，今晚也是一樣啊。」

「執著心過分強烈的話，人有時也會變成魔鬼的。」

夜空清澈澄明，空氣中的清寒徑直垂瀉到大地上。

十天過去，一個月過去，三個月過去了，那聲音卻始終不曾中斷。

於是，事情就這麼決定了。

忍覺清晨修行遲到，與其說是難得有一次，不如說是從來不曾有過。元心反而感到鬆了一口氣：就連師傅這樣的高僧，偶爾也會睡過頭。

二

「你不是提起永興禪師和骷髏舌頭的故事嗎？」

身著僧衣的男人，右手被一個唐人打扮的男子牽著。走在前面的唐人似乎是領頭的，正朝著這邊走來。

「這罈子竟然具有這種力量？」

「痛苦？」

交談在繼續進行。

「就是舌頭嘛。」

「忍覺大人！」這次他提高了聲音，可是忍覺依然毫無起身的跡象。

起先，我還以為是在做夢——忍覺這樣說道。

「嗯，的確有點。」晴明道。

起先的一剎那，大家還以為忍覺醒過來了，然而不是。忍覺只是張開嘴巴繼續沉睡。然後——

聽晴明說完，忍覺緩慢地邁出腳步。

和尚只帶了一部《法華經》、一隻白銅水瓶和一把繩椅。

忍覺似乎想說什麼，又止住了話頭。

早晨修行的時候，忍覺沒有露面。元心感到很詫異，便去探視，發現忍覺還在寢具中熟睡。

在博雅聽來，那不過是紙張的顫動聲而已。仔細傾聽，那聲音的確像人在說話，但要問到底說了些什麼，就完全聽不懂了。然而，看晴明的樣子，似乎那是清晰的人語。晴明好像是在回應咒符的顫動聲，或問或答：

「咦，在這種地方，居然還有兩個人呢。」一個唐人說道。

三

只要一入眠，也許就可以明白所有的一切，可是，睡眠已經成了一樁十分恐怖的事情。

忍覺慌慌張張地藏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剛躲好，便看見對面的天空中，有一群人飛過來。

「骷髏呀。」

另一個唐人取出一把裝有長柄的鐵勺，從大鍋裡舀出滾湯似的黏稠銅汁，朝著那僧人的口中灌進去，不多不少恰好灌了三杯。

「不知道。」

「這個……」

他們在喝酒。地點是在安倍晴明宅邸的外廊內。兩人相對坐在粗木條地板上。外廊內只點了一盞燈火，晴明和博雅悠然自得地在杯裡斟滿酒，不時送入口中。

「啊呀，這、這可真……」

「哎呀，來不及跟你慢慢說。那些傢夥馬上就要來啦。」

兩人沿著石階來到大門前，發現這裡的大門也敞開著。四周沒有人影。跨進門內，依然沒有人的動靜。

「這些事情，都是這骷髏……壽惠上人告訴你的嗎？」

「人大概也一樣，無論曾經何等強壯，肉體也會不知不覺衰弱，有朝一日回過神來，也許發現自己只剩一具枯骨，散落在荒草叢中了。」

「是！」

面對著從地板之下拿來的骷髏，忍覺講起自己的怪誕夢境。

「嗯。空海大師與東大寺緣分原本很深。」

其他僧侶也在熟睡，但晴明和博雅只叫醒了這兩個人。沒有喚醒其他僧侶，是因為無法分辨他們究竟是被唐人施了法術，還是處於自然的睡眠。既然唐人業已離去，讓他們繼續睡下去也無妨。總之，晴明和博雅先叫醒元心與忍覺兩位，四個人再一起來到正殿上。

「萬分感謝。」

「是鬼嗎？」

僧人們的耳朵和鼻子裡，都泛出了煙霧，發出燒焦一般令人作嘔的氣味。壽惠上人也在痛苦地掙扎。

晴明注視著博雅。

「啊呀！」

「咦？好像有人。」

「就、就是這房子，在這裡我……」

「是。這是空海大師親手挑選的罈子，在大唐曾經年復一年地吸收道士的懺悔，來到這裡以後，又日復一日地聆聽念誦經文，所以不知不覺中便蓄積了這種力量吧。」

「那麼，這世上人人都難逃法網，個個都是罪犯了。」晴明道。

「怎麼說呢，晴明？一想到熊野山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無論春夏秋冬、白天黑夜，骷髏中的舌頭一刻不停地念誦著《法華經》，不知怎麼回事，我怎麼都感覺不到他的崇高，反而感到毛骨悚然。」

正在苦苦掙扎時，耳邊傳來壽惠上人的聲音。

這是秋季即將走到盡頭的院落。紅葉紛紛飄落在滿地行將枯萎的花草上。

忍覺垂首行禮。

「啊、啊……」

晴明身穿白色狩衣，背靠廊柱，眸子炯炯閃亮，似乎對博雅的話很感興趣。

永興禪師進山去探訪，果然聽到有人在不斷念誦《法華經》。循著聲音進入深山，只見密林之中懸崖高聳，一具人的遺骸倒掛在絕壁之上。雙腳捆著麻繩，看模樣似乎是下定決心，縱身從崖頂跳下來的。那繩子湊巧勾在懸崖頂的一塊巖石上。遺骸已經化作白骨，懸崖下卻有一隻似曾相識的白銅水瓶。

「你在最照寺掃院子時，居然不加小心，一共踩死過七隻螞蟻。所以你是七杯！」

「忍覺大人叫不醒。」

「可那是出家之前的事情。」

在夢中，忍覺在山上行走。然而如果說是夢，那一片片樹葉、一根根野草卻又是那樣分明。

壽惠上人剛說完，便有人用金筷子撬開他的嘴巴，灌入熔化的銅汁。

陰陽師·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