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喪神卷撲地巫女

「某方面與眾不同，等於在那個方面出類拔萃，因此而感到寂寞——晴明大人，您也是一樣吧。」

「是啊。」

「對。晴明你這樣愛管閑事，也是消遣解悶吧？」

法然院亦常召問，深信其言。每有召對，必衣冠束帶，置其首於膝上問之。因應對合宜，故常召問也。

老人嫌它礙事似的用右手撿起，託在掌上，舉至頭部的高度，嘟起嘴巴銜住蛇頭，然後一口吞下。

「拜、拜託了。」

「是。」八百比丘尼點點頭，「不是馬上就明白的。但當我看見兼家大人拿上來的甜瓜時，就聯想到應該跟兼通大人有關了。」

走在後面的晴明笑嘻嘻的。

誘人的大甜瓜放在盤子裡，已經切開。兩人喫得正來勁，兩手捧著瓜塊，任汁液流淌。連風也帶上了幾絲甘甜、清爽的瓜味兒。

「去嗎？」

「藤原兼家，就是不久前晉陞從三位的那位嗎？」

「明白什麼？」

「對。」

事情就是這樣。瓜是人們喜好的東西，總會設法弄來喫的。可預言說瓜又是怎麼回事呢？想不通，便把預言放在一邊了。

這是一所殘破的寺院。屋頂已經腐爛，一部分牆壁都剝落了。看樣子至少已十年以上沒有人居住了。

「您都知道了吧？」

「正等著您呢。」女子說道。

「聰明人呀，晴明……」

「為此又可以見到晴明大人和博雅大人，實在太高興了。」

「還是後會有期嘛。」

「就是這條蛇？」

「對。」

這是安和元年夏天。

庵裡已上燈火，從外面能看見搖曳不定的紅色光焰。

數日來，一到午後便陣雨驟至，庭院裡的花草樹木水分充足，在驕陽下長勢旺盛。

她的預言往往靈驗。後來，來買|春的客人，反倒不如來聽取預言者為多。

那條黑蛇盤在老人腳下。

「晉陞從三位，這下子他就超越兄長兼通大人了，宮裡的人都說他非常能幹。」

「是。」晴明微笑著伸手抓住蛇，把扭動的蛇塞進袖中。

「嗬，這巫女頗受重視啊。」

是晴明在傳遞消息。

蛇已爬出盤外，從榻榻米爬向兼家的方向。兼家恐懼地後退著，站了起來。

他一家就出了三名皇後，人稱「一家三後」。

「受人之託？」

這次不打算談論道長，但事情也不是與他完全無關。

「噢？」

「我也覺得這樣好。」博雅說。

「好吧。」

「那是什麼原因呢？」

兩天前，兼家大宅前有賣瓜的經過。

於是，晴明說起了緣由。

此世即我世

不過，有十之五六的準確率，已經很了不得。

一看之下——

博雅這麼一問，她答道：「是的。」

「對。」八百比丘尼點頭認可，「對方若是那個道滿，像我這樣的就遠不是對手了。所以……」

「不必轉過來。看不見您的臉也好。剛才說的名字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是否真的是您，誰也不知道。如果到此為止，我晴明和博雅也沒有打算向兼家大人說出來。」

女子低下頭行禮，示意晴明往裡走。

「一樣？」

對八百比丘尼的恭維，晴明只是苦笑。

「到天黑還有段時間，雖然不知道是否能弄明白，但我還是去查一查吧。」

「他兩年前得了第五個兒子吧。」

「快想想辦法，晴明！」

晴明和博雅在地爐旁的圓墊子上就座。小小的酒宴開始了。

「所以，我去作判斷之前，要真正地喫瓜、摸瓜——接觸過才行。」

「瓜？瓜怎麼了？」

「不，我沒說我不愛喫，只是說，並不是因為想喫瓜，才要你帶瓜過來。」

四

「哦。」

晴明脫口而出。

「不是還有你嗎，博雅？」

「是藤原兼家大人。」

結果，數日之內，被預言好事將臨的男子在京城大街上撿到了錢。被預言生兒子的男子，妻子當時正懷孕，生下來果如其言，是個兒子。被勸說不要外出的男子，次日出獵時墜馬，摔斷了腿。

「這樣比較好。」

「會得極重的病，有可能會導致死亡。」

「那位大人其實很寂寞吧。」八百比丘尼說道。

「要是喫了那個瓜，結果會怎麼樣？」

「這件事還是不能對兼家大人說吧？」

「那是……」

再讓人拿來紙，紙已用小刀裁小。晴明拿起筆，在原來三分之一大小的紙上，刷刷寫下幾筆。既像咒文，又像是什麼圖案。

往外走，在大門口，晴明停下腳步，從袖口取出那條蛇。黑蛇纏繞在晴明纖細白皙的手指上。

「咳，為了在這世上活下去，有許多事要違心地去做。但是，如果你做得出以咒殺人的事……」

「請等一下。」晴明對兼家說道，「請預備筆墨……」

對自己的地位是如此自信，沒有想過這種話會威脅自己的存在。或許可以說，這種人與源博雅這樣的好漢，正好截然相反。

「唔……」

「事情就此結束。」

蛇緩緩爬入院子。晴明和博雅正要隨之入內，裡面突然出現了人影。

不用說晴明，就是博雅也已經不是初見這副尊容。

這名女子作預言時的方法有點特別。她先是端坐閉目，接著合掌念咒數次。在這過程中，合掌的雙手開始顫抖，然後全身顫抖，接著向前撲倒，最後僵臥不動。不久起身，說出倒臥時看見的情景。這就是她的預言，算作佔卦。

「是佔卦的事嗎？」博雅問道。

「你要到那女人那裡去一趟吧？」

晴明邁步就走，博雅跟了上去。

外廊內，晴明和博雅相對而坐。兩人正大喫甜瓜。

儘管如此，「此世即我世」，和歌開頭便下斷言，實在厲害，還把自己的情況比作天上的月亮，也很不得了。

「這一點嘛，博雅……」

「是一個女人。那女人來賣瓜，因為瓜看上去很好，就買了。」

「還有什麼事嗎？」

「並不是因為我愛喫。」晴明邊將瓜皮放在盤子裡邊說。他濡濕的紅脣晶亮晶亮的。

「請隨意。」

不知道是吉是兇。

晴明身穿白色狩衣。看他無所顧忌地喫著瓜，寬鬆的狩衣上卻沒有沾上一滴汁液。

「挺驚人的，不過……」

「好啦，回主人那裡吧。」

博雅只說出兩個字，他面露慍色地往前走去。

「啊，這個……」兼家語塞。

「嘿嘿。」蘆屋道滿瞟一眼裡屋，「我對那位大人說了，若是賀茂忠行、賀茂保憲，兩人中來任何一個都不妨，但晴明出馬的話，事情到此為止。」

「晴明，這位師傅是那位……」

晴明伸手拿起瓜，感覺沉甸甸的。撫摸了一會兒，他會心地微笑起來。

想生則生，生則平安得子。預言後數日，生下一個男孩。這孩子就是道長。

「哇？！」

「哎，晴明，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呀。」

「……」

女子小聲說道，彷彿在喃喃自語。看來，她就是上門賣瓜的女子。

進入山中，不知從何時起，置身杉樹林中。一人合抱、兩人合抱的古杉一棵棵指天而立。空氣變得涼沁沁的。

晴明這麼一說，博雅停住了腳步，打量著晴明。

「道滿大人說你『聰明』，是指這回事吧？」

另一名男子是個老人，一頭蓬亂的白髮。他穿著骯髒的公卿便服，汙垢斑斑，無法估計已有多久沒洗過。臉因曝曬和骯髒呈黑紅色，無數皺紋深深地刻在上面。獅子鼻。一雙閃爍著黃光的眼睛如猛禽般銳利。

「為什麼兼家問起瓜來了？瓜和你有什麼關係嗎？」

「有道理。」博雅頗為贊同。

「可以拿起來看嗎？」

三

據說這女子原是價錢便宜的妓|女。她在男子離開時，會說一些很奇怪的話。

「去兼家大人家？」

「正是。」

他最初問的是兒女事。那時，兼家的妻子正懷孕，看樣子會難產。他便前往這佔卦女子處。

晴明冒出這麼一句。出乎意料的話讓博雅接不上話頭來。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道長這個人不具魅力。

此刻，金黃誘人的瓜放在盤子裡，擺在晴明和博雅的面前。香甜的氣味散發到風中，彷彿刀還沒有切下，裡面的汁液已滴滴流出。

「主人等著您呢。」

「我也是受人之託。」

「我家主人早就說了，能夠應付那個瓜的咒的人，也就是晴明大人了。如果有人解除了這個咒，與之同來的話，他就是安倍晴明……」

女子說著，請晴明和博雅入內。

「那、那就……」

從庵裡出來的，是數年前的一個冬夜來到晴明家、在雪中裸|露身體的女子。就是那據說喫了人魚肉、活了數百年的白比丘尼。

「我是這麼想，晴明，因為有你，這個世界還不算太壞。」

一

夕陽西下的傍晚時分，晴明和博雅抵達京西的一所庵。

他隨即就要開瓜大啖，這時候想起了巫女的話。

「不知道是好的徵兆還是壞的徵兆？」

「哈哈哈。」

「瓜是向誰買的呢？」

「能做到的人，也就是晴明大人、保憲大人——沒幾個人。這兩位是決不可能做這種事的，剩下就是那位……」

「事已至此，我自己當然不會想這麼幹。」

約一年前起，兼家開始衣冠束帶地前往巫女處，當巫女撲倒時，他用膝部託起。

道長法號行寬，官職是從一位，是藤原兼家的第五個兒子。他喜愛《源氏物語》的作者紫式部，對在宮內沙龍中提高紫式部的聲望作出了很大貢獻。

「好的。」博雅就在信紙上寫了回復，白鷺把信帶走了。

二

屋子裡面響起一個聲音。是一個男人無奈的聲音。

「女人？」

在女子的催促下，晴明和博雅進了屋。

「咒？」

「白天能帶上一兩隻甜瓜作為禮物來玩嗎？」

道滿哈哈大笑。

「消遣解悶嘛。」

八百比丘尼鄭重地低頭致謝。

「久違啦，晴明。」

「好。」

「晴明，她是個什麼人？」

「好。」博雅答應著，從懷裡取出葉二。葉二是他從朱雀門的鬼手裡得到的笛子。

「帶著。」

談話之間，夜已漸深。

《今昔物語集》有以上的記述。所謂「法然院」即指藤原兼家。

「說到做事，剛才道滿大人說『晴明做不來的事』，這是什麼意思？」

博雅如約帶上兩隻甜瓜，來訪晴明。

「例如以咒殺人之類的事。」

「那，又是什麼理由呢？」

「這不是要去見她嗎？道滿大人不是說過嗎？」

如果是好的徵兆，喫了也沒有問題；但如果是壞的徵兆，喫了會出大事吧？結果，那天兼家沒有喫瓜。第二天——也就是昨天，兼家又到巫女那裡去了。

地面熱得燙人，但外廊卻是個納涼的好地方，時時有涼風吹過。

「好瓜好瓜。」晴明說道。

據說此詩是藤原道長立女兒威子為皇後時，在晚宴上的抒懷之作。平安時代中期，藤原道長在宮廷鬥爭中取勝，成為為所欲為的權勢人物。

「那就是說……」

「你怎麼了？」

「你們已經知道我們要來？」

「看到啦，博雅。」

「您覺得此事可以到此為止了？」

「誰託你的？」

午後的陽光，炫目地照射著庭院。

「我去好嗎？」

「一定要請晴明先生看看，應該如何處置為好。」

是一個年約四十的小眼睛女子。

「博雅，如果你不介意走一點路，那就一起來好嗎？」

然後，她引導二人進入庵內：「請這邊來。」

「哦。」

「也是。」

「你帶了葉二嗎？」

「如果我們在那裡看見了他的臉，或者向兼家大人和盤託出，只會惹他怨恨。得到機會，他就有可能叫人來謀取我們的性命。剛才以那種方式了結是最好的。」

「我也去？」

而且，這也不是鬧著玩，彷彿在某個小酒館裡，向身邊人說悄悄話之後吩咐各人「請保密」。分明是明知故犯。

「如果你想知道這事，在京城裡，只有安倍晴明一個人能夠做到……」巫女這麼說。

兼家得到了這樣一句話。

「對，你也見過的。是八百比丘尼師傅。」

「沒想到是兼通大人做了這麼一件事，是因為……」

晴明說出了那人的名字。是藤原兼家的兄長的名字。

「就是它。」

五

「跟鬼呀、怨恨呀打交道，廣交朋友是很必要的。」

說來，在董事長孫子的結婚儀式上，那場合有部門經理、常務董事、總經理，有關人士濟濟一堂，如果一個部門經理在這個儀式上發言：「這個公司是我的。」情況就相當於這樣。即便董事長孫子的結婚對象是自己的孫女，這話也是萬萬說不得。

「當然。」

「嗯，真好喫。」博雅邊說邊用手指抹去脣邊的汁液。他把瓜皮放在盤子裡，問晴明，「你那麼愛喫瓜嗎？」

「哦。」博雅點點頭。

「好，從現在起要談到瓜了。」

「什麼事？」

「這像是他說的話。」

「博雅大人，您也是一樣的呀。」

預言時有時無。沒有的時候不收費。另外，若想知道特定的事情，為此特地來詢問，卻幾乎都行不通。

「你怎麼啦？」

「不知道，我只看見了瓜……」

「是那傢夥乾的——這一點也想到了嗎？」

庵不算氣派，但屋頂、牆壁完好，足以遮擋風雨。外有垣牆，加上一個小門，圍成簡單的院子。庭院裡，暮色下還能看清開花前的胡枝子，綠意盎然。

「那當然。」博雅站起來說道。二人走出大宅。

「將會生下圓滿無缺的十五之月吧。」

「那條蛇會在兼家大人體內把五臟六腑都喫掉吧。」

「走吧。」

聽到叫賣聲，兼家讓人買來了兩個瓜。

「怎麼樣？你也去吧？」

「博雅，你聽著，我現在按前後次序告訴你……」

「走。」

「不愛喫甜瓜，你還特地讓我帶來？」

「你說是消遣解悶？」

「這事究竟是誰乾的？」

晴明說出他的名字。

「蛇不是放進去的。是我把惡咒變為蛇的模樣，只是為了讓你們更容易明白。」

「是安倍晴明大人吧。」

這女子總是先撲倒再預言，所以不知自何時起，人們就稱她為「撲地巫女」。

這是一所小寺院，進門即為本堂。但沒有供奉本尊。屋內有兩名男子。其中一名男子似有相當身份，穿著講究，與殘破的寺院很不相稱。此人站得靠裡，背向來客。

六

晴明的紅脣浮現淺淺的笑意。

八百比丘尼垂下白皙的眼瞼。

晴明把博雅帶來的瓜撫摸一通之後，說句「喫了吧」，便用刀剖開瓜，在外廊內喫起來了。

兼家和博雅同時叫喊起來。

「不是女兒，是兒子。」

「哈哈……」

這是關於道長的父親藤原兼家的故事。這個時候道長剛出生不久，還只有兩歲。

博雅的脣輕輕貼住笛子，靜靜地吹起來。

「你說的『他』是……」

杯酒下肚，將空杯放回盆上時，晴明問道。

「能做這事的人也沒有幾個，所以我已經想到是你。」

「這是……」

「告辭。」

「藤原兼通大人啊。」

道滿答應一聲，又說：「晴明，這次的事，你就對兼家說，是我道滿開玩笑。使他擔驚受怕了，為了向他表示歉意，以後有晴明也做不到的事，我道滿這裡隨時可以商量。想召喚我的話，在西風猛烈之夜，將百枚寫有我姓名的木牌投向空中，三天之內我就會上門拜訪……」

「請回吧，晴明。」

「對。」

「就是『撲地巫女』嘛。」

「是的。隨口而出往往就很靈驗，於是人家來求，就模仿佔卦。但明白將來的事，並不見得是好事。」

「那傢夥說了，是當作消遣的。」

「其實是因為你總認為自己是單槍匹馬。老實說吧，晴明，你其實很寂寞，覺得自己在世上是孤身一人。我有時也痛切地感覺到你的處境。」

八百比丘尼小聲說道。

「走啦，博雅。」

「有此打算。」

「受人之託啊。」

「就是我做不了的事嘛。」

「不過，還好。」

「這瓜不行啊。」

「你到我這裡來，是個明智的決定。」巫女說。

「哦，你說那事。」

博雅笑起來。

三年前，西京一座小庵的女子佔卦很靈驗的說法，開始流傳開來。

「工作？」

晴明示意博雅，轉身離開。

「這、這是怎麼回事？」兼家提高了聲音。

隱隱約約可見人的足跡和石階的痕跡。林中的小徑延伸著，蜿蜒向上。

在雪中的庭院裡，晴明和博雅幫她除掉了體內的禍蛇。

「我也說不好——也就是說，我可能會討厭活在這個世上了。」

離傍晚尚早，四周卻已經顯得陰暗了。因為杉樹的枝梢遮擋在頭頂上，陽光照射不到森林的地面。

博雅臉上呈現高枕無憂的神色。

「你來啦，晴明……」老人說道。

「無論你怎麼冷眼看待世間，有時我也不明白你的事，但是，我明白你最根本的地方。」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說著，晴明把蛇扔在地上。蛇貼著地面爬行。

「是他啊。」

「好啊。」

如果一個部門經理無視董事長的存在，聲稱：「這公司是我的。」「我就能這樣。」只要他把這話說出口，馬上就會被抓住把柄，被扳倒，從權力的寶座栽下來，這就是現實世界。

被說穿的瞬間，背向他們的男子肩頭猛然一抖。

「我已經跟那邊打了招呼，說有可能與源博雅同來。」

七

「撲地巫女？」

這種佔卦，不如說是預言。

「哪位大人？」博雅問道。

一條黑蛇扭動著，從瓜裡爬出來。

「藤原兼通大人……」

「對。因為我也一樣。」

「如果做得出會怎樣？」

「是瓜。」

「沒有。」

「有人託我處理瓜的事。過一會兒我必須外出一趟。所以事前得摸準瓜的情況。」

「我也不同於一般人嘛。天生與眾不同的人，不能適應人世。可又不能去死，只好弄點什麼事來做做，打發至死方休的漫長歲月。」

「噢。」

「是的。」晴明點頭應道。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哎，博雅，我們跟著它走吧……」

「好辦？」

「應該就是她。」

八百比丘尼伸出纖指拿起酒瓶，為兩隻空了的杯子斟滿酒。

「果然不出所料。」

「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也算與工作有關吧。」

從兩年前開始，藤原兼家知道了這女子的事，也常常找她佔卦。

「就是說，有人把惡咒下在瓜上。」

他們跟著蛇一起來到那所房子前面。

「那就好。」

「真是好瓜。」晴明說道。

「……」

「因為我終於知道，你別處還有女人。」

說到此，博雅歪著頭思索起來。

「哦，就是我要處理關於瓜的事。」

「像我活得這麼長，也能獲得不可想象的能力啊。」

「有問題嗎？」

走進院門，庵內走出一名僧尼打扮的漂亮女子。

「於是，就要我到兼家大人家裡去一趟。」晴明對博雅說道，「我要去判斷是喫瓜好，還是不喫好。」

室內的地爐生著火，架在上面的鍋冒著熱氣。

「真的？」

如果作為小說的人物，在角色刻畫方面，道長可以成為一個極有深度的人物。

當然，安倍晴明和源博雅還在人世。

「據說兼家大人每次聽那女子佔卦，都衣冠束帶，她撲倒的時候，就把她的頭枕在自己的膝上。」

「那次你們真是幫了大忙。」

「萬一將來朝中有事，危及你我時，他就會出手幫忙吧。」

來到京城的東端。蛇仍以人的步行速度貼地爬行。

「好。」

「呵呵。」

隔著放瓜的盤子，坐在對面的人是兼家。

「如月圓無缺」，可說是大言不慚、忘乎所以的威勢，把這些比喻入歌，實在是令人瞠目。就算說作者是開玩笑，但和歌是道長所作，就不再是俏皮話了。

晴明對博雅說道。

晴明把紙放在瓜上。他右掌按在紙上，嘴裡念念有詞。過了一會兒，把手挪開，說：「把瓜切開看看。」

對低頭致意的晴明，道滿又說：「等一等，晴明。」

「這是很危險的東西。」

「你好事將臨了。」

兼家用手抹著額頭的汗，問道。

小刀的刀刃一下子沒入瓜中，晴明把瓜切開了。

今天早上，一隻白鷺銜著一封信飛到博雅處。信上寫著：

「沒錯。」

「對對，聽說過。據說是個搞佔卦的異常美麗的女子——是說她吧？」

自此以後，兼家經常找時間前往巫女處。大概是從巫女那裡得到了很不錯的預言吧。

不用說人，就連天地、神靈也感應到這笛聲，大地上的種種氣息都以這所小庵為中心，悄然聚攏，祥和靜穆的力量自上天降臨小庵上方。

如月圓無缺

「我一定把話帶到。」

晴明望著小徑的前方說道。樹叢之間出現了一個屋頂。

「是瓜。」巫女說道。

打量一下，地爐邊上有盛滿野菜的碟子，連酒也備好了。

「晴明，這位老者就是那位……」博雅說。

「有壞消息嗎？」

「這是用近似蠱毒的方法下了咒。」

「弟弟的官位超過了自己，氣憤難平吧。因為兼家大人為超過兼通大人，也曾在朝裡多方活動。」

晴明這麼一問，女子點頭稱是。

博雅仍舊靜靜地吹笛。

「蘆屋道滿大人……」

「明白了。」

「您是說……」

「在談兼家大人之前，你有沒有聽說過撲地巫女的事？」

博雅開口說話時，二人剛走出杉林。太陽已在西山的山頂上。

「正好。我想聽博雅的笛子啦。可以吹一段嗎？」

「蘆屋道滿。」博雅把名字說了出來。

十天前，兼家前往巫女處，得到了奇怪的預言。

博雅向身後的晴明搭話。

例如，問明天天氣怎麼樣時，答覆卻與天氣無關。偶爾說「天晴」二字，卻不清楚究竟說的是明天的天氣，還是十天之後的天氣。所以，若單論預言的對錯，準確率大約在十之五六。

到今年，兼家受到特別的提拔，官位超越了兄長兼通。

「蘆屋道滿大人……」

「我也聽說了。」

「傻瓜。」

「博雅！」晴明對止住笑聲的博雅說道。

「哪有這種事。」

「什麼『還好』？」

「近兩年經常聽到她的名字。說起來，剛才談及的藤原兼家大人，似乎也熱衷往她那裡跑呢。這次陞官晉爵，很大程度也靠她佔卦的功勞吧。」

「止步吧。不必進來。」

「那麼，瓜是好的徵兆，還是壞的徵兆？」

「這樣，日後我們也好辦。」

「不過，說是這麼說……」

「就拋出了我的名字。」

「……」

「請別介意。」

「那麼，你就是『撲地巫女』了？」

「要在人世上生存下去，就要這樣處心積慮。」

「還是不要外出為好。」

陰陽師·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