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卷泰山府君祭

大家也曾疑心可能是什麼妖魔附體，於是請神念咒、誦經祈禱，卻絲毫不見效果。

「智興內供奉還活著。」

「你說得一點都不簡單。為什麼說這東西是鬼呢？」

如果再進一步說明，將這泰山府君作為主神，負責主持泰山府君祭禮的角色，便是由土御門系的陰陽師來擔當。其中，尤以安倍晴明最為有名。

「喂！喂！」

話又說回來，第八天，道摩法師的話終於傳到聖上耳中。

那影子似乎盤踞在草叢中，又似乎在側耳傾聽博雅的笛聲。它無聲無息，緩慢地移近前來。根本沒看到它在走動，它卻已在不知不覺中來到附近。

晴明接過惠珍從懷裡取出的咒文，攤開來，拿起一旁還沒有收拾的筆，把惠珍的名字塗去，在旁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沒關係，只要他一直在誦經，就不會有問題。趁這段時間，只要我們把這邊的事情解決好就行了。」

四

「蘆屋道滿？！」

蘆屋道滿——道摩法師正站在庭院的草叢之中。

泰山府君——原本是大唐的一位大神，是五嶽之東嶽泰山的大神，又稱東嶽大帝。

泰山自古以來就是死者的靈魂會聚之地。在這裡審判死者魂靈善惡與否的大神，就是泰山府君。據說自從佛教傳入日本後，泰山府君便與地獄的閻羅王形象合而為一，負責掌管人的壽命生死。

他問晴明。

晴明轉向博雅說：「已經差不多了。博雅，你去把惠珍大人請來吧。」

「等這東西孵化出來，我打算拿來當式神用。」

「我覺得看上去很像你，是一個身穿白色狩衣的美貌青年男子。你看著覺得它像什麼？」

晴明舉目注視著白影消失的地方。博雅從脣邊拿開笛子。

「從做童男時起，我便受到智興大師的寵愛……」

「啊呀！晴明，內供奉大人被妖魔……」

道摩法師一會兒把手放在熟睡的智興的額頭上，一會兒用手指按按他的臉頰，又在腹部、脊椎等處探摸，渾身上下摸了一次又一次，終於說道：「事已至此，大概無可救藥啦。」

「……」

「而且照你的說法，這件事似乎還沒有了結，是不是？」

「唔，哦。」

「等等！你剛才說什麼，博雅？」

童男，就是寺院舉行法事和祭禮的時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參加儀式的童子。一般是七歲至十二歲的兒童，有時他們還兼任神靈降臨時的媒介，稱作乩童。由於戒律禁止僧侶與女色有染，童男有時便成為僧侶的發洩對象。

「祭文？」

「結果智興內供奉便避開眾人，當著聖上的面，將那女子從墓中挖了出來，讓聖上與那女子重新相會。」

「太好了。我要不是在吹笛子，也許會大叫大嚷著逃之夭夭的。」

「它究竟是什麼樣？」

「既不犯色戒，又可以跟女人幹那好事喲。」道摩法師得意揚揚地說道。

「喂，你知不知道，這個女人三月二十八生，是屬蛇的女人喲。」

「我是說了。」

「博雅，辦不到的事情，歸根到底是辦不到。」

「你說什麼？為了消遣？」

「第三次結束時，有個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

「究竟是妖魔附體，還是什麼東西，情況還不太清楚。但有東西在體內是沒有疑問的。」

「那……」

「沒錯。那傢夥第一次出現時，慫恿智興內供奉去搞女人，那時他就已經下了咒。」

「我明白。」

「真是太絕了……」

道滿撥開草叢走去。月光靜靜地灑滿他的背。

「對智興內供奉來說，雖說對方是屍體，但畢竟還是犯了色戒。這種罪惡意識加上對泰山府君的畏懼，以及智興內供奉苦修了幾十年猶自割捨不了的種種慾念，都在這裡面。」

「平安無事了。這不是已經開始呼吸了嗎？」

「那隻狗正在驅趕智興內供奉體內的東西。」

「正是。」惠珍點頭。

「是。」晴明靜靜地點點頭。

「喂！晴明，你怎麼忽然問起這種話來？」

晴明背靠廊柱，悠閑自在地舉杯送往脣邊。博雅雖然也舉起杯來，卻顯然是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

「我得抓緊時間。今天晚上還得做好準備，迎接泰山府君呢。」

「晴明，你在寫什麼？」

晴明看了看琉璃杯中的東西。

「看來，除了求助於安倍晴明，請他趕快央求泰山府君助力之外，恐怕別無他法啦。」道摩法師這樣說道。

「這個嘛，就不得而知了。這原本是無形的東西，所以我只要下令，無論是什麼蟲的形狀或者鳥的形狀，大概都可以孵出來吧。」

「了結了嗎……」博雅聲音嘶啞，問道。

博雅放下酒杯，朝庭院望去。

然而，他卻擁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吸引人的磁力。惠珍不由自主地準備好一碗泡飯，端了過去。

「是我讓它變成這樣的，目的是讓它暫時動彈不得。」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惠珍說道。

「泰山府君？」

「可是，到底是怎麼回事，晴明？我現在覺得還是一筆糊塗賬呢。」博雅一邊端起酒一邊說道。

「這個嘛……」

說完，晴明將視線轉向仰臥在牀的智興內供奉的臉。其他人已經迴避，所以除了智興，便只有晴明、博雅、惠珍三人。

「是嗎？」

犯色戒——就是說，身為僧侶而觸犯戒律，與女性發生肉體關係。

「既然有此心志，那麼能否請你準備好筆墨紙硯，拿到這邊來呢？」

「那是一種無比強烈的力。但到這裡來的，僅是這力的一部分。」

晴明將右掌放在智興內供奉的臉上，隨後緩慢地向著頸部、胸部及腹部移下去。

一天夜裡，惠珍正要從智興身邊離去的時候，智興內供奉夾雜著嘆息，再次喃喃感嘆類似的話。就在這時，有一個聲音鑽了進來：

夜晚的空氣充滿涼意，但還不讓人覺得寒冷。晴明身上的白色狩衣吸足了夜晚潮濕的空氣，變得沉甸甸的。

不知是因為將近滿月，還是充盈在大氣之中、宛似霧靄的水汽比昨天要少，天空中的青光似乎多少比昨夜明亮。

平日在清早修行時必定按時起牀的智興內供奉，今天卻遲遲不見身影。心生疑惑的年輕僧侶便跑去看個究竟，發現智興仍在熟睡。呼喚了幾聲，不見有醒來的樣子，於是伸手搖晃智興的肩膀，卻搖不醒。

然而，戒律規定不得觸犯色戒。

「我覺得奇怪的是，泰山府君的大名為什麼是從道滿口中說出的。」

「這裡的事情全辦妥了，我要回去了。你不妨這就去向聖上彙報，就說晴明說的，事情已經全部結束了。」

「什麼意思？」

「在他體內？」

「哦……」博雅似懂非懂地回應。

「要讓人不死，那是絕無可能。就算像白比丘尼那樣，能夠做到青春常在，但終歸有一天，她還是逃不脫死亡的宿命。這是天地之理啊。」

道摩法師得意地微笑著說：「喂，能不能給我弄碗泡飯喫喫啊。喫完以後作為謝禮，我會告訴你一件好事。」

「哦。」

「如果是我的話，這條性命絕不吝惜。進入三井寺已二十餘年，一直修行至今，成果仍然不如人意。這樣的無用之身，若能為內供奉大人一死，實在是求之不得。」惠珍答道。

「與那女子的遺體相會？」

「不過，智興內供奉的遺體與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絲毫沒有腐爛。恐怕是看見這種情形，聖上才異想天開，說出什麼讓智興起死回生之類的昏話吧。此刻嘛……」

「搞是搞不懂，但這位泰山府君今晚還是要到這裡來，把你抓走吧？」

時間流逝。突然——

「你這是在做什麼？」

「聽說你還把道摩法師領來過一次……」

「大概沒什麼變化吧？」晴明若無其事地說道。

「可是，為什麼請比山的和尚來呢？」博雅問。

然而，晴明沒有回答博雅的問題。

「不。其實是道摩法師自己到寺院裡來，說是來打聽智興內供奉是否無事。」

晴明用那把小刀靈巧地裁出兩個東西。一個是小小的紙人，身披盔甲，腰佩長刀，手持弓箭，好像是全副武裝的武士。另一個則是豆粒大小的狗。

「走吧。」

智興內供奉的下腹部猛地抽|動了一下。

「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是騙過我們要祭祀的大神泰山府君啦。」晴明一邊磨墨一邊說道，「弄不好的話，我自己的生命也很危險。但在事情辦妥之前，就讓泰山府君把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吧。」

「不是我，就是你。再不然就是惠珍大人嘍。」晴明輕描淡寫地說道。

「你肯去嗎？」

「是誰？」

「泰山府君會來這裡把你帶走嗎？」

「你們……不如說是智興內供奉吧，他到底怎樣犯了色戒？」

「只不過什麼？」

在晴明宅邸的外廊內，兩人在飲酒。和昨夜一樣，只孤零零地點了一盞油燈。

「嗯，是這麼回事。」

「這算什麼無價之寶！」

彷彿是隨著博雅在心中將它看作人影，那白影子便緩慢地變成了人的身姿。

八

「犯……犯色戒……」惠珍聲音沙啞著小聲答道。

一

「……」

「我搞不懂。」

「我聽不懂。」

今年，智興已經六十二歲，身體已經衰老，體力也逐漸減弱。

朝外看去，只見夜晚的庭院中，道摩法師沐浴著月光站立在那裡。

「啊！」惠珍驚叫出聲，「這樣的話，晴明大人，您……」

「讓它動彈不得？」

「祭文。」

好奇怪的男人。雙足赤|裸，渾身骯髒，身上穿的是下人們穿的破爛不堪的窄袖便服和肥腿褲。他究竟是從哪兒鑽進來的？

「嗯。聖上藉著火把的光亮凝望著女子的遺體，眼淚撲簌簌落下，說『死亡原來就是這個樣子，人生在世應該盡情歡樂才不枉一生啊，以後參加宴席時要常常回憶這般容顏』……」

「怎麼解決？」

「是。」

「可是，自聖上下詔後又過去一天半了，也許上意會有所改變。」

有的地方荒草又高又密；也有的地方，白百合還綻開著雪白的花瓣。

「嗯。她的墳墓就安置在三井寺。」

晴明說完，惠珍立刻把所要的東西準備齊全了。

「那是什麼？！」博雅剛要起身。

轉過身子，道滿再次邁步走去。

「法師大人，剛才所說的好事究竟是……」惠珍彷彿鬼迷心竅似的，問道。

「請把我剛才交給你的咒文還給我好嗎？」

「你剛才不是說，那傢夥是為了消遣才做的嗎？」

說完，在月光下，道摩法師手舞足蹈地消失了。

對晴明的問話驚詫不已的，不是惠珍，反倒是博雅。

他回過頭來，心滿意足地笑了笑。

寫完之後，晴明將那張紙遞給惠珍，說道：

「博雅，我不是曾經說過嗎？雖說是泰山府君，歸根結底也僅僅是一種力量。是這種肉眼看不見的力量支配著人類的生命和生命的長短，從這層意義上講，泰山府君無疑是存在的。」

「他很快就會醒過來的。」

源博雅與晴明相向而坐，同樣在舉杯暢飲。

「好了，坐在這裡冥思苦想也不會有結果的。」

「請稍等一下。」

「他的目的是說出我晴明的名字，好設下圈套讓我到這裡來。」

「是聖諭也罷，不是聖諭也罷，不可能的事情總歸是不可能。」

「是。」

博雅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好像結束了。」

時間是夜晚，剛剛進入梅雨季節。白天還一直下個不停的雨，現在似乎停了。

五

「是智興內供奉由於驚恐過度而在體內生出的東西，說得簡單些，就是鬼了。」

這時，道摩法師出現了。

晴明回答博雅後，又繼續念起咒語來。

「所以智興內供奉才會惶恐不安到極點，體內自然而然便生出了這種東西。」

晴明沒有回答，繼續念著咒語。智興腹部又猛地抽|動了一下。

旁邊腳兒高高的燈臺上，點著一朵燈火。只有幼兒小拇指大小的火焰，彷彿呼吸一般在微微搖曳。

「這個嘛，大概是要來的吧。」

「你說什麼了？」

博雅剛打算停止吹笛，晴明用眼神制止了他。

「是啊，用唐文寫的祭祀泰山府君的祭文。」

道摩法師就那麼在庭院裡站著，一眨眼的工夫便把泡飯喫光了。

「那麼，你不害怕嗎？」

惠珍親口坦白，自己還是一名童男時，就已經成為智興的禁臠。長大成人，正式當上僧侶之後，兩人的關係依舊持續。

「晴明！」

「想看就可以看見。」

「那就太好了。」

「祭祀泰山府君這種事，可不是隨便誰都可以做到的。」

「念什麼經呢？」

「嗯。」

「可是，祭祀泰山府君的事是聖上提起來的。說實話，晴明，我也非常為難……」

「好了，請把它放進懷裡，在外廊內支起圍屏，坐在裡面念經。」

「沒錯。迄今為止，大家都被這傢夥玩弄於股掌之中。你是如此，我也如此……」

晴明用左手掀開智興的雙脣，撬開他的牙齒，在智興嘴前張開右掌。於是，從智興內供奉的口中，走出了牽著狗的武士。

「忘了什麼時候，聖上年輕時不是與一名女子山盟海誓，說將來一定娶她進宮嗎？還記得嗎？就是那個每夜坐著沒有牛拉的牛車，要到宮裡來的女子。」

「你只管看著就是啦，博雅。」

「真的嗎？」

「真的？」

「但是，我怎麼也不能相信在某個地方有個地獄，那裡有一個名叫泰山府君的東西，可以隨心所欲地決定人的壽命，想延長就延長，想削短就削短。」

「這是怎麼回事？」

「在這些『層』和『相』之中，有一個便是泰山府君啊。」

出來接待他們的，是一個名叫惠珍的年輕僧侶。

「三次？」博雅不禁驚呼。

「不過，還有件事讓我覺得奇怪……」

「嘿嘿。」道滿小聲笑了笑，朝院中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喂，晴明……」

只見在大楓樹下的草叢中，依稀浮著一團白色的東西。夜色中，那白色的東西像是由沐浴著月光的細微水霧凝聚而成，又像是一個身穿白色官服便袍的人。

「那怎麼可能？」

「你這是打算做什麼？」

一種恐怖的氣氛瀰漫開來，讓人覺得即使它冷不防張開血盆大口，露出猙獰的獠牙，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可是，那男人為什麼對三井寺的智興內供奉這麼關照呢？」

「……」

「看！晴明，腹部動了。」

「智興內供奉做了？」

「說來說去，使泰山府君成為泰山府君的，歸根結底是因為人們施了咒？」

「哦，原來如此啊。」

「真是危險得很啊。但現在已經沒事了。」晴明說。

第七天，一個叫惠珍的弟子領來一位自稱是法師的人物。這人蓬頭亂髮，鬍子拉碴，牙齒髮黃，唯有雙眼炯炯發光。他正是道摩法師。

「你們究竟做了什麼事，被道摩法師抓住了把柄？」

聽了晴明的話，惠珍不禁啞然。

無論飲酒與否，晴明朱紅的嘴脣始終浮現微微的笑意。

「這大概是實話吧。」

「這個房間裡的人？晴明啊，到底是誰？」

「那，怎麼辦？」

「晴明，弄不好你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才到三井寺去吧。」

「走吧。」

晴明話音剛一落地，武士和狗立即變回原先的小紙人和紙狗模樣，右掌上只剩下兩張紙片和一個白色的蛋。

到了第九天，源博雅被悄悄傳喚進宮，聖上命他傳達詔令，要安倍晴明立即舉行泰山府君祭。

「是我。」那個影子答道。

「唔。」

「又是咒啊？」

「把這隻狗，塞入智興大人尊貴的後|庭中呀。」

此刻，分不清是雨絲還是霧靄的細微水汽，在大氣之中不浮不沉，飄來遊去。月亮似乎躲藏在天空中某處，夜空的黑色蘊含著隱隱的青光。夜氣彷彿將那依稀散發出微光的青墨，擁入了自己的懷抱。

「就是這樣了。這可是無價之寶啊，博雅。」

「看看足下與泰山府君如何了結啊。」

「真是的！說些什麼鬼話……」

「……」

博雅從懷裡取出葉二，貼在脣上。笛子的旋律流入夜空之中。

「接下來……」晴明向惠珍說道，「有許多事情，不得不請你向我講清楚。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說完這些話，他丟下一聲：「我走了。」

「您的意思是……」

道滿得意揚揚地笑著，盤腿坐在外廊的一角，抓過放在外廊內的酒瓶。三個人喝起酒來，都沉默無語。唯有時間在流逝。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晴明。」博雅放下酒杯，語調好似在喟然嘆息，「你就不能再想想什麼辦法嗎？」

智興的臉頰消瘦，兩腮的肉彷彿被刀子削去似的。眼眶凹陷，眼球形狀清晰可見。顱骨更像是只蓋了一層人皮。沒有呼吸。把了把脈，脈搏也沒有跳動。然而肌膚依然殘留著微微的滋潤，身體也很柔軟。用手觸摸其面頰和頸部，也沒有冰冷的感覺，似乎還殘留著微弱的體溫。

「嗯。」

「我是說，內供奉的遺體與生前毫無兩樣。到底是有德高僧啊，遺體也和一般凡夫俗子不同……」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

「救他性命是可以做到的，只不過……」

「啊？！」眾人擁上來看的時候，智興已經沒有呼吸，心臟也停止跳動了。

他隨意地曲起左膝橫在地板上，豎起右膝，右肘支在膝上，手託著右頰。

「今天中午，後山埋葬了一個女人。剛剛死的，才二十四歲喲。你聽好：死了的女人就不能算是女人，只不過是一件擁有女人肌膚的東西罷了。最難得的是守口如瓶。現在還沒有生蛆生蟲。但要是錯過今晚，就不會再有機會啦。我說要告訴你的好事，就是這個了。」

「下次再陪我玩吧。」

濕潤的植物氣味濃濃地飄溢在兩人周圍的夜氣中。

「你玷汙了與泰山府君同日出生的女屍。這件事意味著什麼，你大概不會不明白吧……」

也許是心理作用，天空的月色彷彿變得明亮起來。

「這到底是什麼？」

「這個嘛，要我自己去確認後才知道。」

惠珍聲音期期艾艾，說不下去了。

「在這次事件中，力量最大的咒大概要數泰山府君了。」

「蘆屋道滿大人和泰山府君怎麼會牽扯進來？」

「侍奉佛祖也罷，侍奉鬼神也罷，同樣是為人一世，連女人肌膚的滋味都不曾嘗過，這樣的一生該是何等索然無味啊。」

接著，晴明拿起那隻豆粒大小的紙狗，用左手掀開智興衣服的下擺，把右手中的紙狗伸進那下擺之中。

一雙冷靜的眼睛，看上去既像年輕男子，又像女人。臉上毫無表情，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總而言之，你覺得泰山府君是什麼形象，它就會以什麼形象出現在你面前。」

大約十天前，三井寺的智興內供奉病倒了。

「這是祕密。很久以前，聖上思慕過一個女子，她死後就埋葬在三井寺。有一天晚上，聖上非常想再見那女子一面……」

「你想一想嘛，這可是那位智興內供奉長年修行之後仍然未能割捨的東西啊，一定會成為強有力的式神。」

「的確不是誰都可以做到。聖上說啦，是要你晴明去辦這件事啊。」博雅說。

「沒錯。」

不一會兒，道滿的身影也溶入庭院的黑暗中，看不見了。

二

「這可是聖上的聖諭啊。」

「我也想去消遣一下呢。道滿大人究竟預備下什麼東西來打發無聊，我也很感興趣呀。」

「就是智興大人體內的東西。」

「我是聽說了道滿的名字，感覺那傢夥是在誘我出面，才去三井寺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晴明追問道。

「正是這樣。博雅，這個世上所有的東西，其存在形態都是由咒決定的。」

晴明回答說：「大約是因為聖上開了金口，就搞了個徒具形式的泰山府君祭禮吧。」

「歡迎。」晴明淡淡說道。

似乎很快就結束了，晴明的右手從智興的衣服下擺抽回時，手中捏著的紙狗已經不見了。

庭院宛如山野或原野的一部分，原封不動地切割下來移置此地。

「從前，聖上曾經受到智興內供奉不少照顧……」

「那是十天前晚上的事？」晴明問道。

「唔。」

惠珍說，大約從三年前開始，智興偶爾表露出這樣的心思。

「這是什麼，晴明？」

「那，惠珍大人他……」

道摩法師的口氣似乎迫不及待。

那聲音讓人膽戰心驚。回頭一看，只見道摩法師渾身彷彿沐浴著月光，站在那裡。

晴明用筆蘸足磨好的墨，拿紙在手，迅速在上面寫起來。

「不錯。據說就是那個曾經施過還魂術的可怕傢夥，提議把晴明你喊去，向泰山府君要回那和尚的性命吧。」

博雅向著已邁步走去的晴明喊道。

惠珍接過晴明遞過來的筆，在祭文的最後簽下自己的名字。

安倍晴明坐在外廊內，背靠著廊柱。

「用這個嗎？」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就這樣啊……」晴明將剩下來的紙拿在左手，再從懷中取出一把小刀，開始裁切那張紙。

「想知道嗎？」

「那法師……」

那位武士連同狗，一起走到晴明的右掌上。仔細看去，那武士雙手抱著一個雀卵大小的白色圓球。

「了結了。」晴明回答。

「是什麼？」博雅也探身問道。

「我的事情，不用擔心。」

三

晴明口中開始小聲地念起咒語。於是——

「泰山府君把你做的式神，當成你帶走了……」

他的枕邊，坐著晴明、博雅，還有惠珍。

「把這個呀……」

「今天比山也派什麼人來了嗎？」博雅問惠珍。

「他這又是為了什麼？」

「結束了。」

「正是。而這恰恰是智興內供奉心中渴望的事情，道滿只是原封不動地把它說出來，這樣就牢牢俘獲了智興內供奉的心。」

「有東西？！」惠珍忙問。

白色的影子蠕動起來。看不見有任何動作，它便飄然浮到空中，將藍蝴蝶攏在雙掌內。

晴明正這麼說時，庭院裡忽然現出了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

道摩法師哈哈大笑。

「死去之前，哪怕就一次也行，真想體驗一下女人的身體究竟是什麼滋味。」

「船到橋頭自然直。」

晴明輕輕嘆了口氣。

「人生如夢，為歡幾何？既然這麼想做，又為何不真做呢？」

「是那位道滿大人讓大家陪他一起消遣、打發無聊啊。」

與其說是病倒，不如說是睡著之後，就沒再醒來。

七

「晴明，你這是在做什麼？」

「真的。」

「又、又動啦！」博雅提高了音量。

「嗯。」

「博雅，笛子……」

「會孵出什麼東西？」

果然如晴明所言，獠牙也罷，額角也罷，喉嚨中的暴跳和奔突也罷，都漸漸平息下來。一切終於重歸平靜。

「蘆屋道滿，說來就好比是寄生在人心裡的蛆蟲。是人的心主動招惹這個傢夥來的。他去吞噬別人的心，僅僅是為了排遣無聊……」

「從前，圓仁大師從大唐請來赤山明神供奉在比山山麓，其實就是泰山府君呀。」

博雅一邊繼續吹著笛子，一邊縱目凝望庭院深處。

「昨天，還有前天，從比山請來師傅，作了祈禱。」惠珍向兩人說道。

晴明伸出左手，掀開智興內供奉的嘴脣，再撬開牙齒，把小紙人塞入智興口中。

「當人們祭祀這種力，並將其稱為『泰山府君』，從那一刻起這種力就成為泰山府君了。而當這個世上沒有一個人知道『泰山府君』這個名字的時候，『泰山府君』也就消失了，只剩下這力還存在罷了。而且，如果改變對這種力量的稱呼——也就是改變咒，這種力就可以既是泰山府君，又可以作為迥然不同的東西出現在這個世上。」

「嗯。」

道摩法師轉過身去，便無影無蹤了。

「我不是說了嗎？」晴明回答。

聽晴明這麼一說，博雅轉眼看去，果然，儘管還非常微弱，智興內供奉的胸脯也正在緩緩地上下起伏。

「別管它，博雅。暫且就這樣由著它吧。」

第二天中午，晴明和博雅來到三井寺。

「天地運行的原則就是這樣。」

智興雙脣之間不時忽然伸出獠牙，又縮回去。而且，他的額頭上好像要長出角似的，一會兒高高隆起，一會兒又變得平坦。那裡的皮膚已經撐裂，滲出了鮮血。

說罷，道滿穿過草叢，優哉遊哉地向兩人相對而坐的外廊走來。

惠珍嘶啞著聲音，開始低低地述說起來。

「它來了的話，我能看見它嗎？」

「你明知是消遣，還偏要趕去嗎？」

「話又說回來，那男人怎麼會提起泰山府君的名字呢？是不是有人從旁出什麼主意？」

惠珍說著，轉身回頭看去。一瞬間，他將還未說完的話咽了回去。只見智興兩眼發直，身體微微地顫抖。

「嗯。」

抽搐。又抽搐。智興內供奉體內有東西蠕動起來，這蠕動漸漸向上半身移去。

「這樣下去的話，難道我竟要連女子肌膚是什麼滋味都不知道，就這麼死去……」

「唔，嗯……」

「能否請你親筆在這裡簽個名字？」

「它又為什麼是蛋形呢？」

「希望如此。」

不久，智興喉頭一帶的肌肉彷彿有東西在從內向外擠壓。一凸，又一凸，向外鼓動起來，就像一隻小小的猛獸在暴跳奔突。

「什麼事？」

「要說有，就有；要說沒有，就沒有。這次，道摩法師是用泰山府君的名字施了咒，所以應該會有吧。」

「結果，你們真的去了，是吧？」晴明問。

「來了……」道滿低聲道。

兩人之間，另放有一隻琉璃杯，盛著一個小小的蛋形物。這正是紙武士和狗從智興內供奉體內趕出來的東西。

「喂！晴明，你要幹什麼？」博雅慌忙站起身來。

晴明和博雅的身畔，是在夜色中延展開來的庭院。

他樂不可支地說著。

第四天，智興的呼吸漸漸變得細弱。第五天，雙頰凹陷下去，再這樣下去，看來勢必要危及生命。到了第六天，本來只要把水送入口中，他好歹還能咽下去，現在也不喝了。終於連藥師也束手無策。

站在那裡的智興，分明與惠珍此前了解的判若兩人。

博雅話還沒說完，晴明打斷了他的話頭：

六

晴明左手從懷裡掏出那張寫有咒文的紙，遞至蝴蝶前，蝴蝶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用腳抓住了那張紙。那隻美麗的藍蝴蝶，頭部是晴明的臉。

晴明微傾著頭。頸部與頭部勾勒出的曲線，似乎飄溢著一種妙不可言的風情。他左手纖細的手指擎著玉杯，不時呷一口杯中的酒。

「你可是偷了本該奉獻給泰山府君的供物啊。呵呵，後果會怎樣呢？」

「《法華經》也行，《心經》也行，念什麼都沒關係。只要我沒說停，你就要一直繼續念下去。不然，你我的性命都會十分危險。」

「不妨稱為蟲，也不妨稱為病，總而言之，可以說是寄居在智興內供奉體內的邪惡之氣吧。」

被晴明這麼一問，惠珍低下了頭。

剛感覺到銀色的霧氣在夜色中流動，一剎那，白色的影子和藍蝴蝶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智興內供奉仰躺在牀上，晴明和博雅坐到他的枕邊。

「我看熱鬧來啦。」

「是屍、屍體。智興大師用女、女屍犯了色戒。」

「這個嘛，倒好像確有其人。」

「是。」惠珍點點頭，「是我用鐵鍬把散發著濃烈泥土氣味的女人挖出來的。然後……」

道滿說罷，放下酒瓶，站起身來。

到第三天，大家終於感到大事不妙了。大家又是喂他水喝，又是拍打他的臉頰，試過了種種辦法，可還是沒能讓他睜開眼睛。睡眠中的智興不時痛苦呻|吟，喉嚨還不時發出響動。

「唔。」

當這個東西終於接近外廊時，晴明伸手舉起那隻裝有白色蛋形物的琉璃杯。蛋形物在杯中裂開了。一種煥發著柔軟的光芒、彷彿霧一般的東西漫溢出來，從杯口向外漫出，形狀緩緩增大。

「已經吩咐人赴比山通告，說晴明大人今日駕臨，所以應該不會有人來了。」

「願意隨時奉陪……」晴明靜靜地說。

夜晚的庭院與昨夜一樣，漂浮著極其細微的水霧，難以辨明是細雨還是霧氣。

「……」

若在平時，每當晴明稱呼天皇為「那男人」，博雅必定責備一番。但今晚他卻沒有這樣做。

「博雅，這個世界是由好多『層』和『相』構成的。」

沒多久，晴明收回右掌，說道：「好像是有什麼東西。」

年輕僧侶心想，他一定是昨天太累了，便任他繼續睡。然而，白晝逝去，夜幕降臨，甚至到了次日早晨，整整一天過去了，智興內供奉依然沒有醒來的跡象。

回到寺院後，智興就說頭痛，身上感覺不舒服，便上牀倒下了。

「這個房間裡的人，可能誰會有生命之虞。」

聽了晴明的話，惠珍似乎下定決心，仰起臉來點點頭低聲應道：「是。」

「正是。如果它動起來，附到你身上的話，博雅，這下就該輪到你變成智興內供奉這副模樣嘍。」

藍蝴蝶就這樣抓著紙，飄然向空中飛去。

「喂，博雅，說不定那智興內供奉並沒有死。」

「晴明，我還是覺得難以置信。所謂泰山府君，真的有嗎？」

於是，到了第十天，也就是今晚，博雅避開眾人耳目，悄悄來到晴明宅邸。

「那麼，智興大人呢？」

「結果呢？」

「值得懷疑。」

「去吧。」

「但即便是道滿，如果不是你們自己有所貪圖，他對你們也是無可奈何的。你們究竟要那傢夥為你們做什麼？」

於是——

「可是，呼吸也停了，心臟也不跳了呀。」

「明白。」惠珍的身影消失了，不久，便響起誦經的聲音。

智興內供奉的臉頰依然憔悴不堪，但臉上已經恢復了血色。就在剛才，他多次吸吮浸滿水的布巾，喝下了不少水。此刻閉著眼睛，發出靜靜的鼾聲。

它變成了一隻麻雀大小的藍蝴蝶。

「是。做了三次。」

「她好像是叫龍膽吧。」

「這怎麼可能？」

「可是，弄不好會出人命，對不對？」

「你看，情況就是這樣，晴明……」博雅說道。

「那祭文的意思是，惠珍自己情願代替智興內供奉，把生命奉獻給泰山府君……」

「好像是道摩法師。」

「因為我把那紙上的名字改成我的名字了嘛。」

「看見啦！看見啦！」

「這就好比聖上降旨，命令明天的太陽不許升起一樣——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我並不是不願意做，而是不可能做到。」

「如果智興內供奉只是患有什麼疾病，或者有什麼妖魔附體的話，那倒不是沒有我晴明的用武之地……」

「那就是泰山府君嗎？」

「就叫我道摩法師吧。」說著，他把飯碗放在外廊內。這個人既沒有剃髮，也沒有穿法衣，真不知算是哪門子的法師。

「那可太好啦。」

「智興內供奉就是如此特殊呀。聽到他過世的消息，聖上情不自禁下詔要為他招魂續命，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真做了呀！真做了呀！」

陰陽師·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