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卷晴明道滿大鬥法

「猜東西嘛……」

「晴明，你真的不在意嗎？」博雅忍不住問道。

「我是說，把安倍晴明和蘆屋道滿兩人召進宮來，讓他們兩人鬥法，較量一下方術。」

擊掌的人，正是晴明。他睜開雙眼，微笑著注視大家。

「啊！」

「難道還有別的事？我擔心得很，特地趕來看你。你倒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優哉遊哉地躺在這裡閉目養神。」

「要我喝這個嗎？」

「我是說，江湖上也不乏高明的陰陽師。」

「我要懲罰這幫傢夥，他們簡直無聊之極，居然想得出叫你我鬥法。晴明，我讓你贏。你得名，我得利，怎麼樣？」

「四隻大柑子。」晴明也輕聲說。

「呀，多好的藍天啊。」

剛才看上去淹滿了水的地板和臺階居然並不潮濕，連身上穿的衣服也絲毫沒有濡濕。在木條地板上，只剩下一架畫著一條橫線的圍屏，旁邊坐著微笑的晴明。

月亮沉到西邊的山巒時，道滿說了一句，然後站起身來。

大家正議論得津津有味，只聽一聲：「且慢！」

「這不是有趣得很嗎？」忠平說道。

「這身衣服，可拘謹得不行。」

「不，如果說危險的話，保憲大人也罷，晴明大人也罷，只要想幹，他們也都能像道滿一樣，大施魔魅法、蠱毒術之類。」

「結果我答應啦。」晴明說。

「明天？」

滿屋子的海水流向屋外，又從臺階流到庭院。依然端坐不動的，只有晴明和道滿兩個人。

道滿注視著那隻箱子，問晴明：「我先回答，可以嗎？」

「正是。順便準備少許水和一扇圍屏……」

右大臣藤原師輔大叫出聲。

庭院裡，四五隻麻雀在地面上啄食。

「是。」師輔垂首應道。

圍屏上浪頭越來越高。起初只是單純的一條橫線，現在卻完全變成了大海，在圍屏上出現了滔滔波浪。

一

兩人點頭答應。

晴明加快了扇動摺扇的速度。

道滿的膝旁，放有一隻杯子。

未神將，波夷羅。

面前已備好一架絲質圍屏。晴明用筆飽蘸墨汁，單膝跪在圍屏前。

「嗯。」

「起先道滿大人說出答案時，連數目和東西名字一起說出來，我真是急得不知所措啊。其實，對搶先回答的道滿大人來說，反倒不利吧？」

天空湛藍，灑滿春天的陽光。流雲飄過，一片，又一片。

蘆屋道滿——這個平日不修邊幅的男人，這天倒是衣冠齊整，一身新衣。那是有資格上殿的人平素穿戴的錦衣。然而，煥然一新的僅僅是外觀，裡面包裹著的依舊是那個道滿。

「這事我也聽說過。」

「古往今來，的確有不少高明的陰陽師，但是如果只推舉出一人的話，那麼該是誰呢？」

五

「起風了。」晴明似答非答，自言自語似的說著。

「那好，打開一看不就全知道了嗎？」忠平這樣說著。

「我是來取約好的東西的……」

晴明說話時，庭院裡似乎有人來了。

「約定？這是怎麼回事？」博雅追問。

「那可夠危險的。」

「不錯。」道滿點頭。

「這是什麼？」忠平問。

「這是黃金十二神將之一——辰時的安爾羅啊。」晴明回答道。

「但是，對手可是那個道滿啊。」

「……」

「啊，聽說了。」

「聖上覺得如何？」忠平詢問天皇的意見。

「哎喲！」

博雅在對面驚訝得險些站起身來。

道滿和晴明同時小聲說著。

「風大起來啦。」

「哦？」

「聽說他用手一指，飛鳥便會掉下來。他還會在水上行走。」師輔回答。

箱子打開了，果然如同晴明所猜的那樣，裡面有四隻大柑子。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好酒！」

「我們已經欣賞過兩位的方術了。接下來，請用我們備下的物件來猜東西吧。」

晴明輕輕打了三下響指，從庭院裡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一隻萱鼠沿著臺階的扶手爬到外廊內。

「是。」道滿垂首行禮。

忠平惶恐不安地接過杯子。

「我本想阻止什麼鬥法不鬥法的。可是晴明，那天我恰恰不在場……」

若在平時，依道滿的身份是不能進宮的，可是這一天，天皇特別下詔，允許他上殿。

「這是剛才庭院裡遭水淹的麻雀。」道滿說道。

「可是晴明，更令人喫驚的事，倒是在你和道滿大人走後發生的。」

今天，晴明與道滿剛鬥過法。

「為什麼？哦，博雅，這難道不是你讓我接受的嗎？」

「博雅，來陪我喝一杯吧。」

「是金制的十二神將吧？」晴明答道。

「要說陰陽師，已故的賀茂忠行大人聲譽極高。不過，若論當今第一的話，他有一位公子賀茂保憲……」有人這麼說道。

聽晴明這麼說，博雅只好坐下來。就這樣，此刻還在和晴明對酌。

裡間竹簾後面，坐著天皇。在低一級的臺階上，左大臣藤原實賴和右大臣藤原師輔分坐左右。關白太政大臣藤原忠平也在座。還可以看見神情緊張的源博雅。

兩人悠然自得地喝著酒。

「你怎麼知道，晴明？完全正確。萱鼠叼著的，正是用金子雕成的十二神將像，每個都有小手指大小。」

晴明與道滿相對而坐。在兩人對面的房間裡，已經聚集了眾多與這件事相關的人物。

道滿一邊說，一邊把酒杯舉到嘴邊。

「喂、喂！」這次是博雅驚叫出聲。

回頭一看，不知何時木條地板上出現了一隻白虎，黃色的眼睛炯炯放光，仰頭怒視著天棚上的黑雲。

卯神將，安底羅。

「沒錯。」晴明對博雅說道。

「是這樣啊。」

三

外廊內放著一大瓶酒和三隻素陶杯子。其中兩隻已經斟滿酒。

午神將，因達羅。

「放在箱子裡的東西，原本就是這十二神將，對不對？」

「不，若論當代第一，恐怕非天文博士安倍晴明莫屬。」說這話的是左大臣藤原實賴。有人點頭贊同。

「兩人輪流說，最後說出那東西名字的人，他的咒語便決定箱子裡的東西是什麼，對嗎？」

杯子裡裝滿了水。道滿把它拿起來，恭恭敬敬地遞給忠平。

「是啊。」

「哦！」

「請吧。」晴明把神像遞給道滿。

「難怪箱子裡出現大柑子時，師輔大人失口驚叫，原來是這麼回事呀……」博雅彷彿終於恍然大悟，低聲說道。

「你、你怎麼……」

「晴明！」

這時，只聽見「啪、啪」兩記擊掌聲。剎那之間，彷彿夢幻一般，黑雲、龍、虎，都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浪來了……」晴明話音剛落，圍屏上左右勾勒的那條水平線，開始微微地上下波動。

忠平向竹簾後掃了一眼，下定決心豁出去似的，把杯子送到嘴邊，呷了一口。

「是啊，因為這是我們事先的約定。」

晴明將臉龐移向旁邊，避開反射的光線。

彼此寸步不讓。

「什麼東西？」

「哦，你是說那件事啊。」

兩人不時舉杯喝酒，漫不經心地眺望著夜晚的庭院。

四天前，在宮中，晴明和道滿的能力成了眾人談論的話題。

投射在琉璃杯上的陽光反射回來，在晴明閉著的眼睛上舞來跳去。

「這的確有趣……」

道滿把右手伸入懷裡，取出一個粗陶杯，放在海水流過的地板上。杯子竟沒有被海水沖走，穩穩地立住。接著，漫溢出來的海水以道滿放下的素陶杯為中心，打起旋渦。

「浪越來越高啦。」

「哦。」

道滿向著晴明伸出右手，手掌握成拳頭。指縫之間，露出茶色羽毛般的東西。

三天前，博雅專門為這件事來到晴明宅邸。

「請。」晴明表示同意。

嘴角浮出一縷害羞似的笑容。

當藤原恆清長篇大論地致辭，介紹今天的鬥法時，道滿只是漫不經心地眺望著屋簷外的藍天和流雲。而晴明紅色的嘴脣上浮現出若有若無的微笑，閉目而坐，宛似睡著一般。

「什麼？！」

戌神將，招杜羅。

晴明若無其事地輕鬆回答，沒有絲毫擔憂的樣子。

「怎麼會在這裡？究竟怎麼回事，晴明？難道一開始你就打算把這神像給道滿大人？」

發話的人是右大臣藤原師輔。師輔是實賴的胞弟，有事無事，總是要跟兄長唱唱反調。

這時，響起了忠平呼喚兩人的聲音：

最後，他好像想到了什麼。

「是龍！」

「聽說他收人錢財，專門替人施用魔魅、蠱毒之類的方術，還會使用咒術……」

「……」

「那當然。不過，道滿大人也並不是故意去詛咒別人。如果不是有人出面請他施用咒術，他也不可能做出危險的事。」

四

寅神將，迷企羅。

「呸！」道滿嘟囔著，用右手搔著右耳朵後面，搔得咯吱作響。

來了一看，發現晴明正半躺在外廊內喝酒。

晴明宅邸的庭院內，千葉萱草、繁縷等植物炫示著綠色的葉子，可是大概過不了多久，就會被後來居上的野草埋沒，不見蹤影了。

「啊，這是？！」關白太政大臣藤原忠平大叫。眾人順著忠平的視線望去，只見地板上落著兩張分別剪成龍虎形狀的紙片。

「為什麼？」

晴明放下筆。為了讓眾人都能看清，在外廊內將圍屏換了換方向。

「聽說西京有座殘敗的寺院，他就寄居在那裡，可以派人去那裡尋找。」師輔回答。

「怎、怎麼會……」

「白虎來啦……」

忠平是實賴和師輔兩人的父親，為了不讓兩人繼續進行毫無意義的爭吵，便故意插|進話來。

波濤洶湧。「轟隆」一聲，海浪溢出圍屏，流向清涼殿中。

晴明眺望著春天的庭院，說道。

道滿輕輕揚起右手，朝著空中招了招手。於是，流過空中的一朵雲改變了方向，飄飄忽忽地向著清涼殿飛落下來。眼看著那片雲飄到庭院上方，居然飄進清涼殿裡了。

起初，大家議論的話題是技藝。先從琵琶名手以誰為最說起，繼而又議論繪畫以誰最妙，當談到相撲力士中誰最強大的時候，村上天皇漫不經意地隨口插了這麼一句。

「於是，兩天前的晚上，道滿大人來找我啦。」晴明說。

春天已經來臨。

地點是紫宸殿。以村上天皇為首，在場的還有幾個殿上人。不過，主要的發言人是左大臣藤原實賴和右大臣藤原師輔。

「博雅，的確很有趣吧？」晴明說道。

巳神將，珊底羅。

大柑子應該在夏天才結果。現在這個季節，樹上恐怕還沒結出果實呢。也就是說，箱子裡根本不可能藏有這種東西。

博雅也站了起來。在竹簾後面，連天皇也站起來了。

「我聽說播磨國的眾法師中，有一位名叫蘆屋道滿的陰陽師，據說他是法術相當高超的人物。」

「唔，嗯。」博雅端起酒杯。

果然是蘆屋道滿站在那裡。

申神將，摩虎羅。

「因是聖上親口對我下詔，不得已我只好來了。如果你不想接受的話，只管拒絕就是了。」

然而，晴明卻處亂不驚。他表情沉靜地說道：「是四隻大柑子。」

於是，道滿再度輕聲說：「十二隻老鼠。」

沉默了好一陣子，博雅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道滿伸出舌頭舔去沾在嘴脣上的酒滴。

十二神將是藥師如來的部屬，一共是十二位守護神。

「諸位大人，麻煩大家把這些大柑子的皮剝開。」

聽到這話，幾個人動手將四個大柑子的皮剝開了，沒想到裡面竟然爬出了萱鼠。原來四個大柑子中，每一隻裡都有三隻小小的萱鼠，柑子皮還沒剝到一半，它們便從裡面爬了出來。

博雅滿臉迷茫，望著晴明已有一陣子了。看上去好像還有點怒容。

「說實話，那身裝扮可把我累慘啦。」

「什麼事？」晴明依然閉著眼睛。

「那是藤原師輔大人的寶貝吧？」

「十二隻老鼠。」他又一次說道。

「請兩位猜猜這裡面藏著的東西是什麼。」忠平說。

「我聽說這位晴明大人，還在一條橋下面飼養著式神呢。」

眾人弄不明白道滿到底在說什麼。似乎他馬上就要露一手，但是，沒人知道他究竟打算搞什麼名堂。

「啊呀，道滿大人，正在恭候您的大駕呢。」晴明對道滿說道。

「浪高起來啦。」

墨拿來了。晴明認真地磨起墨來。磨好墨，他從懷裡取出一支筆。

在冰涼的外廊地板上，晴明側臥著，豎起右肘，右手撐著頭部，閉著雙眼。

師輔驚詫不已地大呼小叫。

「源博雅大人怎麼樣？」

水剛一含到口中，忠平的表情頓時變得十分古怪，似乎是想將口中的東西吐出來，卻又望了一眼竹簾後面，「咕嚕」一聲咽了下去。

道滿尷尬地苦笑著，攤開右手。於是，麻雀從手掌上騰空飛起，迅即穿過屋簷逃向天空。

「不過，難以想象保憲大人和晴明大人也會施用咒術啊……」

「我們用自己的法術讓他們開心一場。太便宜，太便宜啦！」

酉神將，真達羅。

「墨？」實賴詢問道。

「嗯。多年前，藤原大人請東大寺的佛像雕刻師製作了十二神將像，據說極其精美。這次是師輔大人親口提議把這些神像放進箱子裡的。當時在場的人，據說除了師輔大人之外，就是實賴大人和忠平大人了，一共只有三個人知道這件事。」

「那我就收下啦。」

這場較量應該一方回答數字，一方回答是什麼東西。如果讓道滿先回答，他應該說「十二」才對。然而，道滿卻一張口就把兩個答案都說了出來。假如這是正確的答案，那麼無論晴明是回答數字，還是回答藏在裡面的是什麼東西，都會被大家看成是模仿道滿。

清涼殿——

「哎呀，我不是否定晴明大人的能力，但並不是只有陰陽寮中的陰陽師才算得上陰陽師呀。」

「這？！」博雅驚呼。

致辭終於結束，恆清道：「那麼，接下來如何開始呢？」

有人大聲驚呼。黑雲中，一條身體上卷纏著雷電的龍正在翻滾騰躍。從雲間隱約可見藍色的鱗片。

「有龍啊！」

「十二隻老鼠。」

眾人正在大喊大叫，耳邊猛然響起一陣猛獸的咆哮。

「晴明，道滿！」

「有道理，博雅大人平素便與晴明大人很有交情，就勞駕博雅大人吧。」

萱鼠的口中，銜著一個金光閃閃的東西。

大柑子——就是酸橙。

「博雅，今天你在這裡多待一會兒吧。」

「回頭見……」

今天，博雅又來到晴明宅邸。他聽說晴明答允與道滿鬥法，急得坐立不安，連忙趕了過來。

「呵呵。道滿大人——」晴明嘴角浮出微笑，說道，「我如果說還活著，你大概會把麻雀捏死在手中。我如果說死了，你大概會把麻雀放回空中吧？」

夜晚——

「聽說安倍晴明會使喚很多式神，還曾在寬朝僧正的遍照寺內，只用一片柳葉就壓扁了青蛙。」

有幾個人隨聲附和。結果，天皇便命博雅去完成這項任務。

道滿頭也不回地說道。就這樣，他的身影消失了。

從圍屏的左側開始，筆尖滑過去，由左及右畫出一條直線，將圍屏分成上下兩段。

「你為什麼要接受這樣的挑戰？」

「唔，唔……」

梅花謝了，桃花也謝了。現在，櫻花正含苞欲放。有些枝頭上，已經綻開了一兩朵性子急的櫻花。

道滿緩步走過外廊，走下臺階，走出院子。

「道滿猜數目，晴明猜裡面是什麼東西。」

「鬥法嘛……」天皇點點頭，「的確有趣。晴明倒也罷了，道滿人在何處，你們知道嗎？」

關白太政大臣藤原忠平一直沉默不語，聽著實賴和師輔兩人脣槍舌劍，此時開口說話了。

這天，第一次在宮內與晴明見面時，道滿用右手搔著後腦勺招呼道：「啊，晴明——」

晴明坐在臺階的木條地板上。

「說既然他在宮中提到我的名字，為了體面，一定要讓我贏才行。」

「真是太好玩了，晴明……」

果然，這麼一說，那條將圍屏分成上下兩半的水平線，看上去的確不無大海的感覺。晴明將右手伸入懷中，取出一把摺扇，打開半面，在一旁靜靜地扇起來。

「明白了。」

「啊！是龍！」

「哈哈，真不愧是晴明大人，我的方術遠不及你……」

這只是個開端。隨著第一波巨浪，接二連三洶湧而至的波濤不斷溢出圍屏。終於，海水宛如瀑布一般，從屏風中飛流直下。

道滿搔著頭笑道。晴明拿起酒瓶，往空著的第三隻杯子中斟滿酒。道滿津津有味地喝起來。

晴明似乎感覺炫目，睜開了眼睛。

午後的陽光，柔和地照射在庭院內。放置在木條地板上的琉璃杯，也有陽光投射其上，將閃閃發光的綠色投影映在地板上。

「四隻大柑子。」

「我只不過是奉聖上之命，沒奈何只得向你傳話。我以為你一定會拒絕的。」

「這可是師輔大人的……」

「箱子裡的一個神將像，隨便哪個都行。」

博雅說完這話，就回去了。這是三天前的事情。

「是那小子先玩花招嘛。」道滿說道。

「哦，是老虎！」

他面前的地板上，放著一隻剩了半杯酒的琉璃杯。琉璃杯稍前一點，放著另一隻酒杯，酒杯再過去一點，是源博雅坐在外廊內。

「你們走後，右大臣藤原師輔大人第一個衝到箱子前。師輔大人的神態好像有點不服氣，一會兒拿起大柑子，一會兒反覆查看箱子裡面，看了左一次右一次……」

「小東西，真了不起。」

「師輔那小子，先跑到我這裡賣乖，說是跟晴明鬥法時要比射覆。連那箱子裡放什麼東西都告訴我啦……」

「好涼啊！」

透過屋簷抬頭望去，只見晴空萬裡，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雲朵依然悠悠地飄在空中。

「辰時的安爾羅。」

「好鹹！」忠平大叫著，伸出左拳擦了擦嘴巴，「這是海水！」

來訪的博雅十分過意不去，抱歉地對晴明說。

「可惜，坐在裡間就無法看見雲彩和龍神是如何行動的啦。」

「那麼，我打開啦……」

「晴明，原來你知道啊？」

一片驚呼聲中，只見白虎四足一蹬，猛然躍向空中，縱身撲進黑雲裡，與龍激烈地搏鬥起來。

「嗯。」

博雅硬是把話咽回去。只用無可奈何的眼神注視著晴明。

「雲彩飄過去了。」道滿彷彿一位和藹的老人輕聲細語，「哪怕是這樣晴空萬裡，只要龍神願意的話，轉瞬之間就會掀起一場暴風雨啊。」

「噢。」道滿答了一聲，接著便走過來，登上臺階走到外廊地板上，坐在兩人之間。

「晴明……」道滿輕聲招呼。

晴明和道滿都沉默不語。

「果然是極其精美。」晴明拿在手中，把玩了好一會兒。

「請喝吧。」道滿說。

「是射覆。」忠平說。

子神將，宮毗羅。

「大海。」晴明答。

坐在對面的，是一位奇怪的老人。老人滿頭白髮，亂糟糟的猶如茅草，鬍子也是白的。刻著深深皺紋的臉孔卻是黝黑的。不知道是被太陽曬黑的，還是生來如此，抑或因為骯髒的緣故。浮著淺笑的嘴脣不無嘲諷，露出的牙齒又黃又長。

看了一眼失聲大叫的師輔，道滿笑道：「是一十二隻老鼠。」他滿臉得意的笑容。

晴明說著，從萱鼠的口中，把那金色發光的東西拿在右手裡。

「你明天不是要與蘆屋道滿大人鬥法嗎？」

這場鬥法，就定在明天。

「哼……」

「那好，立即派人去找蘆屋道滿，問他是否願意與晴明鬥法。」忠平說道。

「嗯。」晴明點點頭，終於撐起身來，盤腿坐在木條地板上，背倚廊柱。穿在身上的白色狩衣，有一部分被陽光照著，令人目眩。

師輔喃喃說了一聲什麼，開始剝大柑子的皮。

「裡面是十二隻老鼠。」道滿脫口而出。

所謂射覆，就是猜測被覆蓋或隱藏起來的東西是什麼。放在晴明和道滿面前的，是一隻表面飾有龜鶴螺鈿紋樣的箱子，扎著紫色的絲綢帶子。

「不僅如此，從箱子裡爬出的萱鼠，個個嘴裡都還叼著一件金光閃閃的小東西呢。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

「這位蘆屋道滿倒是聽說過，但他的能力究竟怎麼樣呢？」

「道滿大人——」晴明說，「你先回答了，然後我也回答了，沒必要再這樣爭執下去了吧？」

晴明宅邸庭院的櫻花，因為白天天氣暖和的緣故，已經開始綻放了。從外廊內抬頭望去，在黑暗中，依稀可以看到點點白色的花朵。

「就是明天的事呀。」

「眾人連忙慌手慌腳去抓那些口中叼著神將的萱鼠。他們這麼做，其實大有緣故。」

晴明微笑著說。他說的「那男人」，便是村上天皇。

「什麼意思？」實賴問。

「來，喝酒！」晴明往博雅的酒杯中斟滿酒。

「果然如此，晴明大人嘛……」

亥神將，比羯羅。

原本比坐著的道滿膝蓋還高的海水，不斷地被吸進素陶杯裡。眼看著水位漸漸下落，等回過神來，清涼殿也罷，庭院也罷，哪兒都沒有一滴水了。

「原來如此，你竟然來這麼一招啊，晴明大人……」道滿低聲說著。

晴明用力扇著扇子，海浪越來越高，前浪催後浪，濺起了水花。那水花飛濺到屏風外面。

雖然是漫不經心地隨口說出，但既是天皇的金口玉言，眾人便無法置若罔聞。

「師輔大人怎麼……」

首先提起這個話題的，是村上天皇。

道滿低語著。目光穿過屋簷，望著天空。眾人聽他這麼一說，都不約而同地舉目仰望藍天。實賴和師輔也探出身子，眺望天空。坐在裡間的天皇卻無法看到。

「有趣？」

「好主意。」

二

心知肚明的，只有晴明和道滿兩人而已。

「請問晴明大人，這隻麻雀究竟是活著，還是死了？」

「啊，的確如此。」

當時，道滿對晴明說：「兩天後的這場鬥法，我來敗給你怎麼樣，晴明？」又補充道，「作為交換條件，我想要一件東西。」

晴明和博雅相對而坐，正在喝酒。

左大臣實賴、右大臣師輔，以及關白太政大臣忠平都慌忙站起身。

大家不禁驚呼起來。雲朵盤踞在清涼殿的天棚上，轉眼之間變了顏色。白雲變成了烏雲。就在眾人的頭頂上，烏雲翻滾，開始閃過細細的綠色雷電。

道滿接過神像，理所當然地把它放入懷中。

「不得了啦！」

「道滿大人……」博雅低聲說道。

「那男人讓我辦的事，能拒絕得了嗎？」

「蘆屋道滿？」

醜神將，伐折羅。

道滿的模樣毫無羞慚，縱聲哈哈大笑。

「十分遺憾的是，有一隻萱鼠逃走了，怎麼找都沒找到。它口中叼著的那尊神將也就去向不明了。」

「呵呵。」

辰，就是龍。

「晴明大人那裡，誰去為好呢？」忠平又問。

坐在屏風附近的人們，一個個都捂著臉，連忙退身向後。

「煩請給我準備硯和墨……」說這話的是晴明。

「什麼？！」博雅不知該說什麼好。

「這又是什麼？」忠平又問。

博雅又說：

就在剛才，就在此地，道滿和晴明之間似乎進行了一場激烈的鬥法，可是，雙方究竟動用了何種力量，施用了什麼法術，卻無人得知。

「哦？」

「話說回來，我還是大喫一驚啊，晴明……」博雅說道，「你和道滿兩人，各自堅持老鼠和大柑子的時候，大概在彼此較量吧。」

博雅向庭院縱目望去，發現院子的黑暗處，依稀站著一個人影。是一位衣衫襤褸的老人，茅草似的白髮、白色的鬍鬚都十分眼熟。

「可是，就算我起來了，也不會因此改變什麼呀。」

「原來你和道滿大人都猜出了箱子裡是什麼東西呀。」

「四隻大柑子。」晴明也再次報出答案。

「請……」

實賴和師輔都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哪個神將？」

「晴明，明天你們鬥法後，還要讓你們卜卦，猜出裝在箱子裡的是什麼東西呢。這消息你聽說了沒有？」博雅問。

「這我知道。不管怎麼樣，先請這邊來，喝點酒再走吧。」

辰神將，安爾羅。

櫻花還沒有開放，然而令人渾身發抖的嚴寒已經消失了。

陰陽師·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