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無酒,卻有寒。君問我東北冬夜何如,且待我慢些說。天是玄冰的蓋,凍在千里雪原上。東北的冬夜,時辰一到午夜,天地便真真地靜了。白日里那些風雪的咆哮,此刻都嚥進莽莽蒼蒼的雪殼子底下。天穹像個被打磨了萬年的墨玉大碗,整個兒扣將下來,碗沿兒壓着地平線上那排黑黢黢的松林,壓得嚴嚴實實,一絲光也漏不進來。
這玄天非是死黑。仔細看,它是濃藍的,沉着鉛灰的底子,像一方浸透了松煙的宣紙。雪厚的原野藉着天光,泛出一種幽幽的白,彷彿地底自有光亮湧出。忽而一陣極北的冷風,貼着雪面刮過,揚起一層細碎的雪塵,那雪塵在昏冥的光裏浮游,像千萬只死去的螢火,倏忽而起,倏忽而落,終究融入這無邊無涯的寂色裏去。
天與地之間,只剩下冷。這冷是活的,有形有質地,一寸一寸地,從你的毛孔往裏鑽。空氣凝成了,看不見的琉璃,呵一口氣,便成了霧,旋即凍成細小的冰晶,簌簌地落下來,打在貂皮領子上,發出輕微的響動,這便是一整個東北冬夜的開場了。東北的冬夜,有着一種獨特的美。
月從雪原的盡頭升上來了。升到中天時,它便已經驚到了,天上的神仙。誰說月明星稀?此夜不然。這月大得像一輪,巨大銅鏡懸在頭頂,亮得刺眼,亮得不像月光,倒像是滿月的光被濃凝成了冰,凍成了一面剔透的鏡。它低低地壓着雪野,彷彿一伸手,就能觸到那份涼薄的亮。
庭下如積水空明,東坡那句在此刻作廢。月色不作水,月色作霜華,作冷劍寒鋒,作千萬縷銀絲密密織成的網。雪原上的每道丘壑,都被月光剔出明晰的棱線;每株禿樹的枝椏,都變成鋼筆畫上的細紋,利落、銳利,不留一絲柔和的餘地。光落在枯草尖上,那草便成了一支支霜鋒,直指着天。
月光如此,雪便也被染得過了分。白日里的雪是青白的,此刻卻泛着淡幽幽的銀藍,像在月光下淬過的鋼。人如果站在這雪地裏,影子便像燒焦的樹,筆直筆直地釘在雪上,一動也不動。月光把影子凝固了,也把人的心凝住了。呼吸是白的,呵氣成霜;衣裾是冷的,獵獵地響;心裏那份惆悵,卻被這千年前一樣的月色照得無處遁形。
月大亮,亮得誠實,亮得殘忍。它把冬夜的一切底細都照了出來——那雪的冷的骨骼,那樹的裸的筋骨,那地的沉默的脊樑。它不像南方的月,還懂得遮掩,藏着羞怯。東北的冬月,是剝了皮的月,寒光凜凜地站在頭頂,教人不敢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