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什麼樣的中國,是秋海棠葉,大國疆域的遼闊?是上下五千年歷史的厚重?還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炎黃子孫,嬉笑怒罵煙火人間?這些我都見過,何止是見過,那是每一天都要面對的事。當這樣的生活,成爲理所當然,多多少少就會產生一些,厭煩的情緒,人之常情。
我還見過,逐漸緩慢的,睜開那一雙,光滑的雙眼皮,露出兩顆,彷彿宛若,上等頂級的,驅邪避煞的黑曜石一樣的眼珠。視線如同是啊,一對無形的觸角,向外延伸,穿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透過茫茫無邊無際的夜色,最終雙眼的視線,落在一個鐘錶之上,一個鐘錶出現在人們的眼前。
這是一個鐘錶,它立在一張烏木書案上,背後是欞花窗格。清冷的月光,斜斜地爬進來,在它的黃銅面上游移,像一隻溫馴的貓。鍾高約二尺,通體作紫檀色,木質溫潤,隱隱透露出,舊年蠟油的光。頂上是攢尖的蓋,四角微翹,雕着纏枝蓮紋,葉脈蜷曲,像被風捲住的記憶。蓋心立着一枚鎏金寶頂,形如葫蘆,又像一枚未綻的蕾,在暗處幽幽地亮着。
往下是鏤空的欞門,門內藏着鍾鈴。鈴爲銅製,鏨刻雲雷紋,每逢整點,便有錘擊其上,聲如檀板,清越而遠。這一層有活頁,可啓開,但主人從不動它,只任灰塵在雕隙裏積成極薄的絨。
再往下便是鐘面了。鐘面用白瓷燒成,時久微黃,卻愈發像一丸舊月。十二個時辰的刻度,不是尋常的羅馬數字,倒是篆體的子醜寅卯,一筆一畫如小篆刻就,嵌在琺琅彩的圓環裏。指針是細長的藍鋼,鏤作蘭葉形,尖端微微的彎挑,似要鉤起哪一瞬的光陰。然同是蘭葉,三根針的性情卻全然不同。
時針最短,也最沉。像一柄蜷縮的劍,又像挽着袖口的老儒,坐在自己的刻度上,半日也不肯挪動一步。你盯着它看,它彷彿已經靜止了;可你若移開目光,去喝一盞茶,迴轉頭來,便發現它已悄悄的,越過了一個小格。它的移動不是走,而是滲,如檐下的青苔,一夜之間就爬過磚縫;又如老者鬢邊的白髮,不知何時便多了幾莖。在這快生活的時代,有的時候慢下來,是一種奢侈。也是認真生活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