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呢?星是有的,只是都在遠遠的地方,綴得很疏、很淡、很靜。東北的冬夜,星河是虛弱的,月光太亮,把星星都逼退到了,天地的邊緣。但那些星星依舊在,像嵌在玄冰裏的金砂,每一顆都安穩、篤定、不動聲色。它們不與人親近,也不拒絕人眺望;它們只在那裏,像穿越了億萬年時光的注視,漠然地看着人間四季流轉。
有一組星,在人頭頂偏西一些的地方,排成一個不怎麼規整的楔形,像古人刻在龜甲上的篆字,古老得令人費解。它們亮得並不是不均勻,最亮的那顆閃着青白色的光,像一塊被誰擦亮的寒玉;暗些的則泛着微黃,像褪色的琥珀,躲在夜幕深處,彷彿隨時打算熄滅。可是它們永遠不會熄,至少在人的有生之年裏,它們會一直這麼亮着,不理會人間寒暑,不理會朝代興替。
有一兩顆星,格外地亮,格外地孤僻。它們獨獨地懸在那片散雲的邊上,像是雲裏落下的露珠,便再回不去了。月光不能掩住它們,它們自己便成了光。用古人的詩意來比,是“星垂平野闊”裏的星,是“參橫斗轉欲三更”裏的星。它們不動,卻讓人覺着,整個蒼穹,都在緩緩旋轉,如一架巨大的星盤,碾過沉沉的睡眠。
從那些星星上望下來,這千里雪原,不過是一張白紙,月光是落在紙上的銀墨,雲是洇開的筆觸,樹林是細瘦的線條。而人,站在這樣遼闊的圖卷裏,輕得像一粒塵埃,卻也被月色寬厚地託着,不至於無依。
依然是雪原,依然是午夜,依然是那片蒼蒼茫茫的玄天。月仍在頭頂,雲仍在游移,星仍在閃爍。只是看的人變了——不是走了,也不是倦了,而是心裏來了什麼地方,從此這天地便不同了。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張若虛這問,放在此夜亦不爲過。此刻望着這一方寒月、疏雲、冷星,亦不知這究竟是,誰人之初見,亦不知這月是否,曾照過踏雪而來的前人。只是月依舊,雲依舊,星依舊,雪原在月光下泛着亙古的銀,彷彿時間在這片土地上失了意義。
那雲終於被風扯散了些,碎成更小的幾片,懶懶地向西邊去了,像夢的尾聲。月因雲稀而更亮了,亮得天地之間,只剩一種顏色,那便是月光本身的顏色。星在更深的地方眨着,像醒來又像睡去,在清醒和睡夢之間,來回徘徊。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這一輪東北冬夜的月,照過多少孤單的、癡望的、寂寥的眼睛?它都知道。但它只是亮着,大而亮,清而冷,美得教人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