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走得那樣慢,慢到像是忘記了路,可它從未走錯一步。每過一個時辰,它便穩穩地落在那一個篆字之上,像倦鳥歸林。有時它停在“午”字上,日光正烈,那針尖便蘸着金箔一般的輝芒,恍恍惚惚,彷彿也倦了;有時它踱到“寅”字邊,窗外還是濃墨似的夜,它便沉在那一團黑暗裏,與鐘面上微黃的瓷色融在一處,像一個獨坐天明的垂釣者,時針如老牛。
分針就輕靈多了。它比時針細,比秒針略豐潤一些,周身藍汪汪的,如一片被月光洗過的蘭草葉。它的行走是滑動,是遊,不帶一絲聲響。若把鐘面比作一片深潭,那分針便是一尾青魚,一擺尾,便滑過五個刻度;再一擺尾,又滑過五個。它不像時針那樣思念什麼,也不像秒針那樣焦急什麼,只自顧自地遊着,慢條斯理,卻又一刻不停。
它的影子斜斜地鋪在瓷面上,一會兒搭在“巳”字的彎鉤上,一會兒又滑向“申”字的豎筆;像一管蘸了淡墨的筆,在宣紙上遲遲地描,描出看不見的漣漪。它每轉一圈,時針才遲疑地跨出一步,原來這世間的快,都是被慢催出來的。你若要等它,走完了一整圈,須耐着性子泡一壺茶,翻幾頁書;可你若真這樣做了,再抬頭時,便發現它已經走過了小半生。
秒針則是另一回事了。它是三根針裏最長、最細、最不安分的一根,紅銅的質地,在黃銅與藍鋼之間,顯得格外的灼眼。它幾乎就不是走了,而叫跳每跳一次,便是一個“滴答”。那聲音清脆,短促,像白瓷盤裏滾落的一粒珍珠,又像更夫敲着竹梆從窗前掠過。它在鐘面上畫着看不見的圓圈,一圈,又一圈,彷彿在織着一匹,永不完結的錦,快的有時看不見。
它的步子急急的,碎碎的,像雨點敲在芭蕉葉上,像蠶在深夜裏齧食桑葉,又像誰在暗處清點着霰珠,一顆,又一顆。它從不歇腳,彷彿一旦停下,整個時間都會跟着窒息。有時你會覺得它是急的,急得像是要追回什麼;可看久了,又覺得它其實不急,它只是喜歡,這樣不知疲倦地跑着,把日子跑成塵土。斜陽透進來時,它的影子在,玻璃罩內一顫一顫,如一隻火紅色的蜻蜓,點着看不見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