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柳條
"明日，避水。"
她反覆咀嚼這四個字。洗塵宴設在王府的臨水榭，名義上是迎她這位新王妃，實則是各方勢力的試探——蕭珩的暗衛不會無緣無故送這種紙條。除非，有人要在宴會上對她動手。
而"避水"二字，最直白的解釋是：水中有詐。
沈青鸞翻身坐起，從嫁妝箱底摸出一隻巴掌大的檀木盒。盒裏是她在侯府時連夜配好的幾味藥——解毒丹、止血散、迷煙丸，還有一小瓶她特製的"浮水粉"。
浮水粉遇水即溶，無色無味，卻能讓任何液體在半個時辰內變得比油還輕，浮於水面不沉。
她倒出一撮，用絹帕包了，貼身收好。
洗塵宴設在未時三刻。
沈青鸞到臨水榭時，席上已經坐了七八人。她一眼掃過去——左手邊第一位是個穿絳紫錦袍的中年男子，面白無鬚，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正慢悠悠地轉着茶盞。第二位是個年輕婦人，珠翠環繞，笑容卻像貼上去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移開。
右手邊是王府的幾位管事，垂手而立，連座位都沒有。
"王妃到——"
老管家顫巍巍地唱了一聲，席上衆人紛紛起身行禮。唯獨那紫袍婦人坐着沒動，只抬了抬眼皮，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靖安王妃，久仰。"
沈青鸞沒接話，徑直走到主位坐下。
紫袍婦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這位是周夫人，"老管家低聲介紹，"永安侯府繼夫人的堂姐，奉侯夫人之命，來賀王妃大婚。"
周夫人。
沈青鸞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緊。周氏的堂姐，那就是沈青瑤的姨母。前世這位周夫人可沒少在貴婦圈裏散播她的"惡名"，說她"克母""不祥"，活該替嫁給一個病王爺。
周氏被禁足三天，派不出手，就讓堂姐來王府給她難堪。好一招借刀殺人。
"周夫人客氣了，"她端起茶盞，"王爺身子不適，不能親至，本宮代他謝過夫人美意。"
"王爺身子不適，是老毛病了。"周夫人放下茶盞，"侯夫人特意讓我帶了一份賀禮——"
她拍了拍手。
門外進來兩個丫鬟，抬着一隻檀木箱子。箱蓋掀開，裏頭是一尊白玉送子觀音，雕工精細，觀音手中的淨瓶裏還插着一枝新鮮的柳條。
"這是侯夫人特意從白雲觀求來的，據說能祛百病、安人心。"周夫人盯着她的眼睛，"王妃替王爺收下吧，早日爲王爺開枝散葉，也算不辜負侯夫人一片心意。"
沈青鸞的目光落在那枝柳條上。
柳條根部還沾着水漬，水珠正順着淨瓶的瓶口往下淌——不是普通的清水，那水珠落在錦緞上，竟然蝕出了一小片焦黃。
毒水。
她忽然明白了"避水"的含義。
不是讓她別碰水，是讓她小心有人借"水"下毒。周夫人送這尊觀音，是要試探她——如果她不懂醫術，接了這禮，日後蕭珩"病發"身亡，她這個王妃就是第一個被懷疑的替罪羊。如果她懂醫術，當場揭穿，就等於告訴所有人：靖安王妃不簡單，她有問題。
無論她怎麼選，都是死局。
席上安靜得能聽見柳條滴水的聲音。
沈青鸞忽然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箱子前，伸手——不是去接觀音，而是折下了那枝柳條。
"周夫人好心思，"她將柳條在指尖轉了轉，水珠甩落在青磚上，滋滋作響，"這柳條泡了'蝕骨露'，遇熱即化，入水即溶。夫人是想讓本宮把這尊觀音供在王爺牀頭，好讓王爺'病上加病'？"
周夫人的臉色變了。
"王妃說笑了，這可是侯夫人從白雲觀求來的……"
"白雲觀求的？"沈青鸞將柳條往她面前一遞，"那夫人也嚐嚐？"
滿座譁然。
周夫人猛地後退，撞翻了身後的椅子。她盯着沈青鸞，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惶，隨即又堆起笑來："王妃果然……與傳聞不同。我眼拙，竟沒看出王妃還懂這些。"
"略懂皮毛，"沈青鸞將柳條扔進一旁的銅盆裏，滋啦一聲，水面浮起一層白沫，"夠分辨些不入流的手段罷了。"
她轉身回到主位，端起自己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周夫人，"她放下茶盞，"本宮初入王府，不懂規矩。但有一點本宮明白——王爺是本宮的夫君，誰想動他，得先問問本宮答不答應。"
周夫人盯着她看了許久，最終化爲一聲冷笑："好，好一個靖安王妃。我今日算是開了眼界。這禮……我收回，改日再備一份厚禮，親自登門賠罪。"
她轉身就走，紫袍在門檻處一蕩，消失在迴廊盡頭。
席上衆人面面相覷。
沈青鸞知道，這第一局，她贏了。
但她沒有半分輕鬆。
周夫人走時的那個眼神——那不是敗者的狼狽，那是替人傳話時的得意。她在替周氏傳話：這局輸了，但棋還沒下完。
"王妃，"老管家顫巍巍地湊過來，"周夫人是侯夫人的堂姐，您今日這般……"
"本宮若不這般，"沈青鸞打斷他，"明日王爺'病發'身亡，本宮就是第一個被押進詔獄的替罪羊。管家，這王府裏有多少雙眼睛盯着王爺，您比本宮清楚。"
老管家渾身一震，撲通跪倒在地："王妃明鑑！老奴……老奴也是身不由己啊！"
她望向臨水榭外的湖面，秋風拂過，水面泛起細碎的漣漪。
但她知道，這盤棋，纔剛剛開始。
回到棲鸞閣時，暮色已經四合。
翠竹迎上來，手裏捧着一封燙金的帖子："小姐，方纔有人從側門塞進來的，沒留名。"
沈青鸞接過帖子，拆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筆跡清瘦凌厲，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寫就：
"今夜子時，聽竹軒。——蕭"
她盯着那個"蕭"字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這位"病弱"的王爺，終於坐不住了。
———
子時，聽竹軒。
沈青鸞推門進去時，蕭珩正坐在窗邊的輪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墨狐大氅，臉色比白日里更蒼白三分。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隨時會折斷的墨線。
"王妃今日……好大的威風。"他咳了兩聲，聲音沙啞。
"王爺不也一樣？"沈青鸞在他對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膝上攤開的一本醫書上，"《毒經》？王爺對毒藥的研究，倒是比太醫院還深。"
蕭珩隨即合上書："王妃既然看出來了，本王也不瞞你——周夫人今日來，是衝着本王來的。"
"本宮知道。"沈青鸞給自己倒了杯茶，"周氏被禁足，派不出手，就讓堂姐來試探。她想知道，王爺的'病'，到底是真病，還是裝病。"
蕭珩的眼神變了。
那層病弱的僞裝在燭火中剝落了一瞬，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寒潭。他盯着她，像是要從她臉上剜出什麼來。
"王妃到底知道多少？"
"本宮知道，"沈青鸞從袖中取出那枚玉佩，在指尖轉了轉，"王爺認得這個'蘇'字。本宮也知道，王爺問這玉佩的來歷，不是'隨口一問'。"
蕭珩的目光落在玉佩上，久久沒有移開。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貓叫。
沈青鸞沒有回頭，但她知道，那隻黑貓就在窗外。而蕭珩的暗衛，此刻大概也正藏在某個陰影裏，隨時準備出手。
"沈青鸞，"蕭珩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到底是誰？"
"王爺的妻，"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緊閉的窗，"也是王爺想利用的人。但本宮這顆棋，不想做任人擺佈的棄子。"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若本王說，"他緩緩開口，"本王對你身上的祕密，確實感興趣呢？"
沈青鸞沒有回頭。
"那王爺最好祈禱，"她的聲音被夜風送回來，"本宮這顆棋，不會先掀了您的棋盤。"
她走出門，消失在竹林深處。
蕭珩坐在輪椅上，久久沒有動彈。
直到暗處有人低聲道："王爺，要追嗎？"
"不必。"
他低頭看着矮几上那杯她沒喝完的茶，蒼白的脣角緩緩彎起一個弧度。
"有趣。"
———
回到棲鸞閣，沈青鸞沒有睡。
她坐在妝臺前，將那枚玉佩舉到燭光下細細端詳。玉質溫潤，雕工精細，正面的並蒂蓮栩栩如生，背面的"蘇"字卻刻得極淺，像是某種隱祕的標記。
蕭珩認得這個"蘇"字，但他不承認。
她也不急。這盤棋，她纔剛落子。
窗外，竹葉沙沙，像是某種無聲的棋局，正在緩緩展開。
而她，已經等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