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青鸞是被一陣咳嗽聲驚醒的。
不是蕭珩。那聲音蒼老、沙啞,是從肺腔深處擠出來的,帶着一種久病之人的虛弱。她披衣起身,推開窗,看見老管家正扶着廊柱,彎着腰咳得渾身發抖。
"管家?"她喚了一聲。
老管家猛地抬頭,臉色煞白,慌忙用袖子掩住嘴:"王妃恕罪,老奴……老奴驚擾王妃了……"
沈青鸞的目光落在他袖口——那裏沾着幾點暗紅的血跡。
"進來。"她轉身回屋,從妝臺下的藥箱裏取出一隻脈枕,"本宮看看。"
老管家嚇得直襬手:"使不得使不得,老奴這賤命,怎敢勞煩王妃……"
"本宮說進來。"
老管家顫巍巍地邁過門檻,在她面前的繡凳上坐下,伸出一隻枯瘦的手。那手上佈滿老繭和褐色的老年斑,指節因爲常年勞作而變形。
沈青鸞三指搭脈,閉目凝神。
脈象沉細而澀,肺脈尤甚,伴有間歇——這是肺癆之象,且已入沉痾。更棘手的是,管家體內還有一股溼寒之氣,盤踞在經絡之間,與肺癆相互糾纏,形成了"寒痰瘀肺"的險症。
"這病多久了?"她睜開眼。
"回王妃,三年……不,四年了。"老管家低下頭,"太醫院的大夫說,老奴這是肺癆,沒得治了,讓準備後事。"
"太醫院的大夫?"沈青鸞冷笑,"他們只會開些滋陰潤肺的方子,治得了標,治不了本。管家這病,根子在'寒'字上。"
她從藥箱裏取出紙筆,飛快地寫下一方:
"麻黃三錢,細辛一錢,乾薑五錢,半夏三錢,五味子二錢,白芍四錢,炙甘草三錢。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卯時服用。"
老管家接過方子,手直哆嗦:"王妃,這……這方子……"
"怎麼?"
"老奴之前也用過麻黃、細辛,大夫說老奴體虛,這藥太烈,用了會……"
"會咳血?"沈青鸞打斷他,"那是因爲他們只懂'扶正',不懂'祛邪'。你體內寒痰盤踞,不用猛藥破冰,那些滋陰的藥反而會把寒邪越補越牢。"
她將方子摺好,塞進老管家手裏:"連服七日,若不見效,本宮把頭割下來給你當凳子坐。"
老管家撲通跪倒,老淚縱橫:"王妃大恩,老奴……老奴……"
"別跪了。"沈青鸞起身,"本宮問你,這王府裏像你這樣'沒得治'的,還有幾個?"
老管家愣了愣,遲疑道:"西院的馬伕老劉,也是咳了五年;後廚的張婆子,腰腿疼得下不了牀;還有……"
"還有誰?"
"還有王爺。"老管家壓低聲音,"王爺的病,太醫院都說……"
他說到一半,猛地噤聲,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蕭珩的病,她當然知道。
那不是什麼"胎裏帶來的弱症",那是寒蠶散——一種產自西域的慢性奇毒,中者脈象虛浮、面色蒼白、咳血畏寒,症狀與肺癆一模一樣。太醫院那幫庸醫,怕是連聽都沒聽過。
前世她在偏院裏,跟着那位隱世名醫學了三年,第一年就認出了蕭珩中的毒。可她那時自身難保,哪有資格給他解毒?
這一世,不一樣了。
"管家,"她收回目光,"去把西院的馬伕、後廚的張婆子,還有……"她頓了頓,"王爺身邊伺候的人,都叫到棲鸞閣來。"
"王妃這是……"
"本宮既然進了王府,"她理了理衣袖,"總不能看着滿府的人一個個'準備後事'。"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不到半個時辰,棲鸞閣外的迴廊上就排起了一隊人。馬伕老劉拄着柺杖,張婆子被人攙着,還有幾個丫鬟小廝,個個面色蠟黃、神情萎靡。他們都是王府裏的"老人",跟着蕭珩在這冷清的宅子裏熬了多年,早就把自己當成了等死的人。
沈青鸞坐在堂中,一一診脈、開方、施針。
馬伕老劉是寒溼入絡,她用艾灸配合祛寒湯;張婆子是腰椎間盤突出,她施以推拿正骨,當場就能扶着牆站起來;一個小丫鬟是月事不調,她開了一副溫經散的方子……
"王妃,這針……"張婆子趴在牀上,看着沈青鸞手中那枚三寸長的銀針,嚇得直哆嗦。
"別動。"沈青鸞手腕一翻,銀針精準刺入腰陽關穴,"你這病,喫藥半年不如鍼灸三日。"
她手指輕捻,銀針在穴位中緩緩旋轉。張婆子先是覺得一陣痠麻,隨即一股溫熱之氣從腰眼處擴散開來,像是有隻無形的手,把她積壓了十年的寒氣一點點揉散。
"哎喲……"張婆子忍不住叫出聲,"熱……熱乎乎的……"
"忍着。"沈青鸞又下兩針,分別刺入腎俞、大腸俞,"三日後你能下牀,七日後你能做飯,一個月後你能跑能跳。"
張婆子老淚縱橫:"王妃,您這是活菩薩轉世啊……"
"本宮不是菩薩。"沈青鸞收針,"本宮只是見不得人白白等死。"
那些原本只是來看熱鬧的下人,此刻看向她的眼神,已經從"好奇"變成了"敬畏"。
一個會醫術的王妃,一個敢說"見不得人白白等死"的王妃——這靖安王府,怕是要變天了。
日頭西斜時,沈青鸞才送走了最後一個病人。
翠竹端來熱水,替她擦着手:"小姐,您累了一天了,歇歇吧。"
"不累。"沈青鸞看着窗外,"還差一個。"
"還差誰?"
沈青鸞沒回答。她只是站起身,從藥箱底層取出一隻青瓷瓶——瓶裏裝着她前世花了三年才配出來的"寒蠶散解藥",名喚"融雪丹"。
這一世,她要把這藥,喂進他嘴裏。
"翠竹,"她將瓷瓶收入袖中。
"小姐,您要……"
"本宮要去'探病'。"
聽竹軒的藥味比昨日更濃了。
沈青鸞推門進去時,蕭珩正倚在牀頭看一卷兵書。聽到腳步聲,他抬眸看了一眼:"王妃怎麼來了?"
"來給王爺送藥。"沈青鸞在牀邊坐下,從袖中取出那隻青瓷瓶,"這是'融雪丹',對體虛氣弱、寒毒入體之症頗有奇效。"
蕭珩的目光落在瓷瓶上,沒有接。
"王妃今日在棲鸞閣義診。"
"本王倒是好奇,王妃給本王送藥,是真心想治病,還是……另有所圖?"
"兩者都有。"沈青鸞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諱,"本宮想治好王爺的病,也想借王爺的勢,查清一些事。"
"查清什麼?"
"查清王爺爲什麼認得這枚玉佩。"
"查清王爺的'病',到底是什麼病。"
蕭珩的眼神驟然變冷。
"王妃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沈青鸞不退反進,將瓷瓶往前一推,"王爺,這融雪丹是本宮花了三年配出來的,天下僅此一瓶。王爺若不信,可以倒掉;王爺若信,就服下。"
“好。”
"但本宮有個條件——王爺服下這藥後,要告訴本宮一件事。"
"什麼事?"
"告訴我,"她直視他的眼睛,"王爺手腕上那道疤,是怎麼來的。"
蕭珩瞳孔驟縮。
他下意識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道極淡的疤痕藏在袖口深處,連他最親近的暗衛都不曾注意過。這個女子,只見過他兩面,就發現了?
堂內安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音。
良久,蕭珩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卻像是冰面下湧動的暗流,帶着一種讓人心悸的危險。
"王妃,"他伸手拿起那隻青瓷瓶,拔開瓶塞,將融雪丹倒入掌心。那是一枚硃紅色的丹藥,散發着淡淡的藥香,"本王若服下這藥,就是欠了你一條命。"
"王爺欠本宮的,不止一條命。"
蕭珩將丹藥送入口中,嚥下。
一股溫熱之氣從丹田升起,像是一團火,將他體內積壓了二十年的寒氣一點點融化。他閉上眼睛,感受着那股久違的暖意,嘴角緩緩彎起一個弧度。
"王妃,"他睜開眼,"那道疤,是本王七歲時,有人在本王的藥裏下了毒。本王打翻了藥碗,碎片劃的。"
沈青鸞回頭:"誰下的毒?"
"本王不知道。"蕭珩看着她,眼神深不見底,"但本王查了十五年,查到一點——那毒,和二十年前蘇家滅門案有關。"
蘇家滅門。她生母的家族。她外祖一家被滿門抄斬的血案。
"王爺爲什麼查蘇家?"
蕭珩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從枕下摸出一塊玉佩——羊脂白玉,雕工精細,正面是一枝並蒂蓮,背面刻着一個"蘇"字。
和她腰間那枚,一模一樣。
"因爲,"他將玉佩放在矮几上,兩枚玉佩並排放在一起,像是一對失散多年的兄弟,"本王的母妃,也姓蘇。"
沈青鸞瞳孔驟縮。
窗外,竹葉沙沙,夜風驟起。
———
回到棲鸞閣時,沈青鸞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蕭珩的母妃姓蘇。兩枚一模一樣的玉佩。二十年前蘇家滅門案。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蕭珩查蘇家,不是爲了利用她,而是爲了查清他母妃的死因。意味着他們兩人,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同一樁血案綁在了一起。
她坐在妝臺前,將兩枚玉佩的影像在腦海中反覆比對。
蕭珩沒有騙她。他手腕上的疤,他七歲時中的毒,他母妃的姓——這些碎片拼湊在一起,指向一個她從未想過的真相:蘇家滅門案,不僅害死了她外祖一家,還害死了蕭珩的母妃。
而下手的人,是同一個。
"小姐?"翠竹端着熱茶進來,"您臉色不好,是不是累了?"
"翠竹,"沈青鸞忽然開口,"你去打聽打聽,王爺的母妃……是怎麼死的。"
"王爺的母妃?"翠竹愣了愣,"聽說……聽說是因爲產後失調,病逝的。"
"病逝?"沈青鸞冷笑,"一個能讓兒子隨身攜帶蘇家族徽的女人,一個和太醫院院使同姓的女人,會'病逝'得這麼巧?"
她忽然明白了他爲什麼裝病二十年。
不是因爲懦弱,是因爲仇恨。不是因爲怕死,是因爲要活着查清真相。
而她,和他一樣。
"翠竹,從明天起,替本宮盯緊王府裏的一舉一動。誰進了聽竹軒,誰出了王府,誰和外面的人傳了話——一樁一件,都要記下來。"
"小姐,您要……"
"本宮要和王爺,"她脣角彎起一個弧度,"聯手查案。"
而在聽竹軒內,蕭珩正站在窗前,看着棲鸞閣的方向。
"王爺,"暗處有人低聲道,"王妃那邊……"
"讓她查。本王倒要看看,這顆棋子,能翻出多大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