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今天怎麼……"
"只是做了個噩夢。"沈青鸞笑了笑,"已經醒了。"
她沒再多說。眼下最要緊的不是跟翠竹談心,而是解決劉嬤嬤。
前世她毫無防備,被周氏鑽了空子。這一世,她得讓劉嬤嬤自投羅網。
但直接揭穿不行。周氏在侯府經營多年,證據不足的話,反咬一口她更被動。
她得讓劉嬤嬤自己犯錯。犯一個所有人都看得見的錯。
沈青鸞叫翠竹附耳過來,低聲吩咐了幾句。翠竹聽得眼睛越來越大,最後拼命點頭。
午後,翠竹出了門,先去小廚房取了熱水,然後"不經意"路過周氏住的正院,跟周氏身邊的小丫鬟聊了幾句天。內容無非是"小姐讓奴婢去問夫人,明天的衣裳什麼時候送過來"之類的瑣事。
但她同時"不經意"提了一句:"小姐今天精神不太好,喝過夫人送的安神湯就睡下了,到現在還沒醒呢。"
消息傳到周氏耳朵裏,周氏很滿意。
醉夢散起了效。好。
傍晚時分,翠竹又"不小心"在前院門口碰見了管門的老張頭,抱怨說:"小姐睡了一下午,晚飯都沒喫。我再去小廚房熱碗粥,回來還得伺候小姐洗漱。唉,出嫁前這幾天最累了。"
老張頭表面上沒在意。但翠竹離開後,他照例去巡院,發現大小姐的院門果然沒關緊。
與此同時,沈青鸞做了一件事。
她換了一身深色衣裳,悄悄從後院的角門出了院子,繞了半個侯府,去了……男院。
永安侯府的男院,住的是侯府的幕僚和遠房表親。其中有一個叫趙德全的,是沈遠山新近招攬的門客,好色貪杯,名聲極差。
沈青鸞前世不認識這個人。但這一世她需要他。
她把一小包銀子塞進趙德全房門外的花盆底下,又在他門上貼了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子時,東跨院,大小姐等你。"
字跡她刻意模仿了周氏身邊劉嬤嬤的筆跡——前世在王府,她見過無數次劉嬤嬤的字條。
趙德全回來看到銀子又看到紙條,以他的品性,不可能不來。
然後沈青鸞回了院子。
她讓翠竹把院門"忘了關"。然後把燈全熄了,自己坐在黑暗中,等着。
翠竹縮在她身邊,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小姐,萬一……"
"沒有萬一。該緊張的不是我們。"
子時剛過,角門方向果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來的是兩個人。
第一個腳步沉穩,是劉嬤嬤。周氏安排的"執行人",來給她的房間"佈置現場"的。
第二個腳步踉踉蹌蹌,帶着酒氣——是趙德全。那個看到銀子就上鉤的色鬼。
劉嬤嬤推開院門,發現門沒關,滿意地笑了笑——跟太太說的一樣,大小姐被醉夢散迷得死沉,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剛邁進門檻——
"什麼人?!"
一聲暴喝從前院方向傳來。管門的老張頭提着燈籠衝了過來,身後還跟着兩個巡夜的婆子。
燈籠照亮了門口:劉嬤嬤正站在大小姐的閨房門前,身旁是一個滿身酒氣的陌生男人。
老張頭的臉色變了。
趙德全酒意上頭,還傻乎乎地問:"大小姐呢?不是說……"
"閉嘴!"劉嬤嬤臉色慘白,轉身就跑。
但已經晚了。
消息傳遍了整個侯府——大小姐的院門大敞,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深夜闖入,旁邊還有太太身邊的劉嬤嬤"接應"。
沈青鸞披着一件外衣,站在廊下,臉上是裝的恰到好處的驚恐和委屈。
永安侯沈遠山鐵青着臉趕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幅畫面——女兒的閨房門口,一個陌生男人被婆子們按在地上,劉嬤嬤縮在牆角瑟瑟發抖,而女兒穿着單衣站在風裏,眼裏噙着淚。
"爹。"沈青鸞終於開口, "女兒不明白……爲什麼會有人到女兒的院裏來。"
沈遠山看看趙德全,看看劉嬤嬤,最後目光落在女兒蒼白的臉上。
他什麼都沒說,一甩袖子,轉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翠竹帶回消息:劉嬤嬤被周氏以"辦事不力"的罪名打了二十杖,攆出侯府。趙德全被沈遠山送去了衙門——他房門外那包銀子和紙條成了"意圖不軌"的鐵證。
“周氏呢”
"小姐!侯爺發了好大的火!周氏被禁足三天,不許出門!"
沈青鸞坐在妝臺前,慢慢梳着頭髮。
"小姐,夫人那邊……"翠竹小心翼翼地問。
"她暫時不會動了。"沈青鸞放下梳子,看着鏡子裏自己的臉,"還剩兩天。"
禁足三天——後天就是她出嫁的日子。周氏被禁足,意味着出嫁前的"教導"環節要由府裏的錢嬤嬤代勞。
而錢嬤嬤,是沈遠山的乳母。
前世的錢嬤嬤確實按規矩教了她一些出嫁的規矩,沒有爲難她。但這一世……
沈青鸞眯了眯眼。
她不確定蝴蝶效應會把事情推向哪個方向,但她必須提前布好每一步棋。
下午,錢嬤嬤沒來。
來的是沈青瑤。
她的庶姐穿着一身鵝黃衫裙,頭上戴着赤金步搖,笑容溫婉得像三月的柳絮:"妹妹,姐姐來看你了。"
沈青鸞差點笑出聲。
前世,沈青瑤就是在出嫁前一天"來看她"的。那一趟"探望",沈青瑤當着所有丫鬟僕婦的面,哭得梨花帶雨,說"捨不得妹妹",把賜婚這件事渲染成了一件天大的委屈——
然後,全府上下都知道:沈青鸞是被嫡姐"讓"出去替嫁的,是沈青瑤"心疼妹妹"才把這門親事"讓"給她。
好一招先聲奪人。
"姐姐來了。"沈青鸞站起身,笑得比沈青瑤還溫柔,"快坐。翠竹,上茶。"
"妹妹,後日你就要出嫁了,姐姐心裏實在捨不得……"她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這門親事,原本……"
"原本是該姐姐嫁的。"
沈青瑤的話被堵在嗓子裏,笑容僵了一瞬。
沈青鸞繼續說,恰好讓屋裏屋外的丫鬟都聽得清清楚楚:"靖安王的親事,是聖旨賜婚,寫的'沈家嫡女'。姐姐是庶出,按理說,這門親事輪不到姐姐。但姐姐心疼我,怕我嫁過去受委屈,特意求了母親去跟爹說,好讓姐姐替我——"
"妹妹!"沈青瑤臉色驟變,"我什麼時候——"
"姐姐別急。"沈青鸞按住她的手, "我知道姐姐是一片好心。姐姐像替我分憂,可是聖旨要的是嫡女,這份情,妹妹記着呢。"
她轉頭對翠竹笑道:"去把我那盒桂花糕拿來,姐姐最愛喫這個。"
翠竹會意,抿着笑出去了。
事實是——聖旨賜的是"沈家嫡女",她沈青瑤是庶出,根本沒有資格嫁。替嫁的從來都是嫡女沈青鸞,而不是什麼"沈青瑤讓給沈青鸞"。
沈青瑤剛纔那番話,是要把黑白顛倒,讓所有人都以爲是沈青鸞"高攀"了沈青瑤的婚事。
沈青瑤的帕子都快絞碎了。
"妹妹……你多心了,姐姐不是那個意思……"
"姐姐當然不是那個意思。""姐姐對妹妹這麼好,妹妹怎麼會多想呢?"
沈青瑤走後不到一個時辰,周氏的禁足就提前解了。
原因很簡單——周氏鬧着去見了沈遠山,不知道說了什麼,沈遠山就下了令:大小姐提前出嫁。
翠竹氣得直哭:"小姐,夫人分明是在報復!她怕您再鬧出什麼來,急着把您嫁出去!
"急?讓她急。"
她把玉佩貼身戴好,又檢查了一遍母親那封信,確認藏在嫁妝最不起眼的夾層裏。
"替嫁入王府,前世是死路。這一世——"
她笑了笑。
一隊人馬正從長街盡頭緩緩行來,紅綢鋪地,嗩吶震天。
是靖安王府的聘禮到了。
沈青鸞的眼睛眯了起來。
前世她對聘禮毫無印象——因爲那時候她已經在絕望中哭得昏天黑地,根本沒心思去看。
"翠竹,去把聘禮單子拿來。"
沈青鸞一項一項看過去——金器、綢緞、古玩、字畫……全是中規中矩的王府規制,不多不少,既不隆重也不寒酸。
像一個對這場婚事毫不在意的人,隨手批的。
直到最後一行——
"……玉簪一支,白玉質地,鳳尾紋。"
沈青鸞的手猛地攥緊了紅紙。
玉簪。
鳳尾紋。
她從匣子裏翻出母親的舊畫像——畫像上的女子簪着一支玉簪,鳳尾紋從簪頭蜿蜒到簪尾,栩栩如生。
那支簪子,在母親死後就消失了。
周氏說,是跟着母親一起下葬了。
可現在,
它出現在靖安王府的聘禮裏。
靖安王蕭珩——
那個傳聞中體弱多病、命不久矣的廢王爺。
他到底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