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王府的那天,下了雨。
細細密密的,像一層灰色的紗幕籠在頭頂。迎親的隊伍從侯府側門出去——不是正門。周氏說,替嫁不必走正門,免得"張揚"。
沈青鸞沒爭。
前世她在意的那些體面、那些規矩,現在想來,全是困住自己的枷鎖。
花轎忽然一頓。
"王妃,王府到了。"
喜娘的聲音帶着幾分古怪,像是強壓着恐懼。
沈青鸞掀開蓋頭一角,從轎簾縫隙里望出去——
硃紅大門緊閉,沒有迎親的隊伍,沒有觀禮的賓客,只有兩盞白燈籠在風中晃盪,像是某種不詳的預兆。
白燈籠。
大婚之日掛白燈籠,這是——辦喪事的意思。
翠竹氣得眼圈都紅了:"小姐,他們怎麼能……"
"別急。"沈青鸞放下蓋頭, "扶我下轎。"
她踩着滿地枯葉,一步步走向那扇緊閉的大門。嫁衣如火,燈籠慘白,兩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像是血與雪的碰撞。
門忽然開了。
一個老管家顫巍巍地迎出來,臉色比燈籠還白:"王、王妃恕罪,王爺他……他今日病發,實在起不得身,這婚事……"
"婚事如何?"
"這婚事……怕是辦不成了……"
她掀開蓋頭, "辦不成?"她抬腳跨過門檻, "我沈青鸞既然來了,就沒有回去的道理。"
她頓了頓,回頭看了眼那兩盞白燈籠,至於這兩盞燈……"
"留着吧。"她彎起脣角,"等有人死了,正好用得着。"
管家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沈青鸞已經走進了王府深處。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跨過門檻的那一刻,王府最高的那座樓閣裏,一扇緊閉的窗戶後,有人輕輕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有趣。"
窗後的人影蒼白清瘦,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可那雙眼睛——那雙藏在陰影裏的眼睛,深不見底,像是蟄伏了多年的野獸,終於嗅到了獵物的氣息。
"去查。"他咳了兩聲, "永安侯府的嫡女,什麼時候長了這麼利的爪子。"
"是,王爺。"
暗處有人應聲,隨即消失在陰影裏。
蕭珩重新端起茶盞,目光落在樓下那抹緋紅的身影上。她正站在庭院裏,仰頭望着他所在的樓閣,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蕭珩微微一怔。
那女子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是來嫁人的,倒像是來——尋仇的。
他忽然笑了,蒼白的脣彎起一個弧度。
這盤死棋,好像終於有點意思了。
"王妃,這邊請。"老管家弓着背在前引路, "王爺在'聽竹軒'等您。"
等您。
沈青鸞在心中咀嚼這兩個字。一個連婚禮都不露面、在新婚日掛白燈籠"沖喜"的病王爺,會"等"她?
"王爺,王妃到了。"
房門推開,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沈青鸞踏進門,第一眼就看見了牀榻上的人。
蕭珩半倚在牀頭,一襲素白中衣,墨髮披散。他生得極好,眉眼如畫,膚色卻蒼白得近乎透明,整個人像是一尊易碎的瓷器。聽到腳步聲,他抬起眼,那雙眸子漆黑如墨,卻在觸及光線的瞬間微微眯起,像是某種不適應陽光的獸類。
"沈……青鸞?"他開口,帶着久病之人的虛弱。
"臣妾在。"沈青鸞垂眸行禮,姿態恭順。
她前世只見過他一面,就是新婚夜。那時她中了迷魂散,神志昏沉,只記得他咳着血掀了蓋頭,眼神冷得像冰,說了一句:"既然來了,就活着。"
然後她就被送去了偏院,再沒見過他。
可此刻,她站在這裏,清晰地感覺到——不對勁。
蕭珩的"病",太完美了。蒼白的臉色、恰到好處的咳嗽,每一個細節都無懈可擊。可正是這種無懈可擊,讓她嗅到了一絲刻意。
一個真正病入膏肓的人,眼神不會這麼清醒。
"王爺身子可好些了?"她溫聲問道,上前一步,作勢要替他掖被角。
蕭珩卻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手。
"王妃見諒,本王這病……怕過人。"他咳了兩聲, "父皇賜婚,本王身不由己。王妃若覺得委屈,明日便可請旨和離,本王絕不阻攔。"
和離。
沈青鸞心中冷笑。前世她倒是想,可週氏和沈青瑤根本沒給她這個機會。這一世她好不容易進了王府,怎麼可能走?
"王爺說的哪裏話。"她在牀邊的繡凳上坐下,從袖中取出一隻青瓷瓶,"臣妾既已嫁入王府,生是王爺的人,死是王爺的鬼。這是臣妾親手配的'養元丹',對體虛氣弱之症頗有奇效,王爺若不嫌棄……"
她拔開瓶塞,一股清苦的藥香瀰漫開來。
蕭珩的眼神變了。
極細微的變化,快得讓人幾乎捕捉不到。可沈青鸞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她看見了——那裏面閃過一絲警惕,還有……審視?
"王妃懂醫術?"
"略懂皮毛。"將藥瓶放在牀頭,"臣妾生母早逝,幼時體弱,便跟着府中大夫學了些調養之法。王爺若不信,可請府中大夫驗過再用。"
靖安王府"病弱"多年,府中必有醫士。她倒要看看,這府裏的大夫,是真大夫,還是……幫兇。
蕭珩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拿起了那隻青瓷瓶。
他的手指修長蒼白,骨節分明,沈青鸞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裏有一道極淡的疤痕,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過,已經癒合多年,卻仍能看出當初的兇險。
一個深居簡出的病王爺,手腕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傷?
"既然王妃一番心意,本王卻之不恭。"蕭珩將藥瓶收入枕下, "只是本王這病,太醫院都束手無策,王妃這'養元丹',怕是藥不對症。"
"對症與否,試過才知。"沈青鸞迎上他的目光,脣角微揚,"臣妾別的本事沒有,治病救人……還算有些心得。"
兩人對視片刻,空氣中像是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交鋒。
蕭珩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像是冰面裂開的一道縫隙,轉瞬即逝。
"王妃果然……與傳聞不同。"
傳聞中的永安侯府嫡女,怯懦溫順,任人擺佈。可眼前這個人,眼神清明,言辭犀利,舉手投足間透着一股讓人不容忽視的鋒芒。
她到底是誰派來的?太子?左相?還是……
"王爺也與傳聞不同。"沈青鸞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傳聞王爺病弱不堪,命不久矣。可臣妾瞧着,王爺精神倒還好。"
她這話說得大膽,幾乎是明晃晃的試探。
"王妃說笑了。"他重新倚回牀頭,閉上眼睛,像是耗盡了力氣,"本王乏了,王妃自去歇息吧。東邊的'棲鸞閣'已經收拾好了,缺什麼……找管家。"
這是逐客令。
沈青鸞也不糾纏,福了福身:"臣妾告退。"
她剛起身的瞬間。
"王妃。"
"王爺還有何吩咐?"
"那枚玉佩……"
"從何處得來?"
她緩緩回頭,正對上蕭珩睜開的眼睛。那雙漆黑的眸子裏,不再是病弱的渾濁,而是某種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像是震驚,又像是……期待?
她下意識摸向腰間。
"家母遺物。""王爺認得?"
"不認得。"他重新閉上眼睛,聲音恢復了之前的虛弱,"隨口一問。王妃去吧。"
沈青鸞看了他一眼,推門而出。
門外,暮色四合,枯竹在晚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站在廊下,指尖摩挲着那枚玉佩,心中的疑雲越來越重。
蕭珩在撒謊。
他認得這枚玉佩,或者說,他認得玉佩上的那個"蘇"字。
這盤棋,比她想象的更有趣了。
棲鸞閣比想象中整潔,顯然有人提前收拾過。
“蕭珩爲什麼會問這個玉佩?”
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響動。
"誰?"
沒有回應。
她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猛地推開窗——
一隻通體漆黑的貓蹲在窗臺上,碧綠的眼睛在夜色中幽幽發亮。見她開窗,它"喵"了一聲,縱身躍入室內,在她腳邊蹭了蹭。
貓?
她蹲下身,手指剛觸到貓背,就摸到了一處異樣——貓的頸間繫着一張細小的紙條,用紅繩纏着,若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解開紅繩,展開紙條。
上面只有四個字:
"明日,避水。"
她猛地抬頭看向窗外,竹林深處,一道黑影一閃而逝,快得像是從未出現過。
明日王府要設"洗塵宴",名義上是迎接新王妃,實則是各方勢力的試探。她原本打算藉機觀察王府的虛實,可這張紙條……
是警告,還是陷阱?
不管是誰送來的消息,這靖安王府的水,果然比她想象的更深。
"王爺,消息送過去了。"暗處有人低聲道。
"她什麼反應?"
"……把貓抱進屋了。"
"果然有趣。"他將青瓷瓶放在鼻尖輕嗅,清苦的藥香中,夾雜着一絲極淡的、讓他瞳孔驟縮的味道。
那是……寒蠶散的解藥成分。
這個沈青鸞,不僅懂醫術,還知道寒蠶散。
她到底是誰?
"繼續盯着。"他收起瓷瓶,眼底的笑意褪去,重新變回那個病弱疏離的靖安王,"另
外,去查她生母蘇婉的底細。本王要知道,這盤棋裏,她到底……是哪顆棋子。"
"是。"
暗處的人影消失,蕭珩重新躺回牀榻,閉上眼睛。
窗外,竹葉沙沙,像是某種無聲的棋局,正在緩緩展開。
而他,已經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