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避水。"
她反覆咀嚼這四個字。洗塵宴設在王府的臨水榭,名義上是迎她這位新王妃,實則是各方勢力的試探——蕭珩的暗衛不會無緣無故送這種紙條。除非,有人要在宴會上對她動手。
而"避水"二字,最直白的解釋是:水中有詐。
沈青鸞翻身坐起,從嫁妝箱底摸出一隻巴掌大的檀木盒。盒裏是她在侯府時連夜配好的幾味藥——解毒丹、止血散、迷煙丸,還有一小瓶她特製的"浮水粉"。
浮水粉遇水即溶,無色無味,卻能讓任何液體在半個時辰內變得比油還輕,浮於水面不沉。
她倒出一撮,用絹帕包了,貼身收好。
洗塵宴設在未時三刻。
沈青鸞到臨水榭時,席上已經坐了七八人。她一眼掃過去——左手邊第一位是個穿絳紫錦袍的中年男子,面白無鬚,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正慢悠悠地轉着茶盞。第二位是個年輕婦人,珠翠環繞,笑容卻像貼上去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移開。
右手邊是王府的幾位管事,垂手而立,連座位都沒有。
"王妃到——"
老管家顫巍巍地唱了一聲,席上衆人紛紛起身行禮。唯獨那紫袍男子坐着沒動,只抬了抬眼皮,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靖安王妃。"
沈青鸞沒接話,徑直走到主位坐下。
紫袍男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這位是司禮監的曹公公,"老管家低聲介紹,"奉旨來賀王爺大婚。"
曹公公。
曹全忠。二十年前滅門案的幕後主謀,前朝餘孽,潛伏宮中數十年的終極反派。
他現在就坐在她左手邊,不到三尺的距離。
"曹公公客氣了,"她端起茶盞, "王爺身子不適,不能親至,本宮代他謝過公公美意。"
"王爺身子不適,是老毛病了。"
"咱家此次來,還帶了一份賀禮——"
他拍了拍手。
門外進來兩個小太監,抬着一隻檀木箱子。箱蓋掀開,裏頭是一尊白玉觀音,雕工精細,觀音手中的淨瓶裏還插着一枝新鮮的柳條。
"南海進貢的暖玉,據說能祛百病、安人心。"曹全忠盯着她的眼睛,"王妃替王爺收下吧。"
沈青鸞的目光落在那枝柳條上。
柳條根部還沾着水漬,水珠正順着淨瓶的瓶口往下淌——那水珠落在錦緞上,竟然蝕出了一小片焦黃。
有毒!
她忽然明白了"避水"的含義。
不是讓她別碰水,是讓她小心有人借"水"下毒。曹全忠送這尊觀音,是要試探她——如果她不懂醫術,接了這禮,日後蕭珩"病發"身亡,她這個王妃就是第一個被懷疑的替罪羊。如果她懂醫術,當場揭穿,就等於告訴所有人:靖安王妃不簡單,她有問題。
無論她怎麼選,都是死局。
席上安靜得能聽見柳條滴水的聲音。
沈青鸞忽然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箱子前,伸手——不是去接觀音,而是折下了那枝柳條。
"曹公公好心思,"她輕輕彈了一下柳條,水珠甩落在青磚上,滋滋作響,"這柳條泡了'蝕骨露',遇熱即化,入水即溶。公公是想讓本宮把這尊觀音供在王爺牀頭,好讓王爺'病上加病'?"
曹全忠的臉色變了。
"王妃說笑了,咱家怎敢——"
"公公不敢,那這柳條上的毒是誰下的?"沈青鸞將柳條往他面前一遞,"不如公公嚐嚐?"
滿座譁然。
曹全忠猛地後退,撞翻了身後的椅子。他盯着沈青鸞,那雙細長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陰鷙,隨即又堆起笑來:"王妃果然……與傳聞不同。咱家眼拙,竟沒看出王妃還懂毒。"
"略懂皮毛,"沈青鸞將柳條扔進一旁的銅盆裏,滋啦一聲,水面浮起一層白沫,"夠分辨些不入流的手段罷了。"
她轉身回到主位,端起自己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曹公公,"她放下茶盞, "本宮初入王府,不懂規矩。但有一點本宮明白——王爺是本宮的夫君,誰想動他,得先問問本宮答不答應。"
曹全忠盯着她看了許久,忽然大笑起來。
"好!好一個靖安王妃!"他拱了拱手,"咱家今日算是開了眼界。這禮……咱家收回,改日再備一份厚禮,親自登門賠罪。"
他轉身就走,紫袍在門檻處一蕩,消失在迴廊盡頭。
席上衆人面面相覷,那位珠翠環繞的年輕婦人臉色發白,手中的帕子絞成了一團。
沈青鸞知道,這第一局,她贏了。
但她沒有半分輕鬆。
曹全忠走時的那個眼神——那不是敗者的狼狽,那是獵手發現了有趣獵物時的興奮。
他在試探她,而她,也在試探他。
"王妃,曹公公是司禮監的人,您今日這般……"
"本宮若不這般,"沈青鸞打斷他,"明日王爺'病發'身亡,本宮就是第一個被押進詔獄的替罪羊。管家,這王府裏有多少雙眼睛盯着王爺,您比本宮清楚。"
老管家撲通跪倒在地:"王妃明鑑!老奴……老奴也是身不由己啊!"
她望向臨水榭外的湖面,秋風拂過,水面泛起細碎的漣漪。
但她知道,這盤棋,纔剛剛開始。
回到棲鸞閣時,暮色已經四合。
翠竹迎上來,手裏捧着一封燙金的帖子:"小姐,方纔有人從側門塞進來的,沒留名。"
沈青鸞接過帖子,拆開——
"今夜子時,聽竹軒。——蕭"
她盯着那個"蕭"字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這位"病弱"的王爺,終於坐不住了。
子時,聽竹軒。
沈青鸞推門進去時,蕭珩正坐在窗邊的輪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墨狐大氅,臉色比白日里更蒼白三分。
"王妃今日……好大的威風。"
"王爺不也一樣?"沈青鸞在他對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膝上攤開的一本醫書上,"《毒經》?王爺也對毒感興趣了?”
"王妃既然看出來了,本王也不瞞你——曹全忠今日來,是衝着本王來的。"
"妾身知道。"
"那王妃可知,曹全忠爲何要對本王下手?"
沈青鸞迎上他的目光:"因爲王爺的'病',不是病。因爲王爺在查一件事,一件讓曹全忠睡不着覺的事。"
蕭珩的眼神變了。
"王妃到底知道多少?"
沈青鸞從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兩人之間的矮几上,"王爺認得這個'蘇'字。妾身也知道,王爺查的事,和二十年前蘇家滅門有關。"
蕭珩的目光落在玉佩上,久久沒有移開。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貓叫。
沈青鸞沒有回頭,但她知道,那隻黑貓就在窗外。而蕭珩的暗衛,此刻大概也正藏在某個陰影裏,隨時準備出手。
"沈青鸞,"蕭珩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你到底是誰?"
"王爺的妻,"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緊閉的窗,"也是王爺的棋。但臣妾這顆棋,不會做任人擺佈的棄子。"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若本王說,"他緩緩開口,"本王最初娶你,確實是因爲這枚玉佩呢?"
沈青鸞沒有回頭。
"那王爺最好祈禱,"
"臣妾這顆棋,不會先掀了您的棋盤。"
她走出房間,消失在竹林深處。
蕭珩坐在輪椅上,久久沒有動彈。
直到暗處有人低聲道:"王爺,要追嗎?"
"不必。"
他低頭看着矮几上的玉佩,蒼白的脣角緩緩彎起一個弧度。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