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習 快結束的時候,沈原把數學作業翻到最後一頁,寫完了最後一道題。
字寫得很慢,筆畫用力,像是怕字自己跑掉。他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指。指節有些僵,暖氣片在前排嘶嘶地響,熱氣往上蒸,但最後排的空氣還是涼的。
他的手指在桌洞裏碰到一樣東西。
木頭。
不是昨晚那塊。昨晚那塊揣在褲兜裏。這塊是從筆袋深處翻出來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木紋模糊,顏色發灰。
他猶豫了一下,把木頭擱在桌洞邊緣。又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裏摸出那把卷刃的美工刀。
削了幾下。
就幾下。刀刃貼着木面,拇指抵住刀背,輕輕一推。木屑捲起來,無聲地落進桌洞裏。他的手很穩,比寫字的時候還穩。
然後他停了。
不是因爲有人看他。是他自己停的。他把木頭塞回筆袋,美工刀揣進口袋,重新拿起課本。下一節是語文,他翻到該背的那一頁,眼睛看着字,嘴脣動了動,不出聲。
窗外是操場,旗杆孤零零立着,繩子被風吹得晃。他看了一眼,又收回來看書。
林念是第二節課快下課的時候進來的。
門開了,走廊的光漏進來。教室裏四十多雙眼睛刷地看過去,政治老師站在講臺上翻課本,沒注意到。
她走進來。
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懷裏抱着一摞作業本,藍皮,一本壓着一本,邊緣對得很齊。她穿着那件藍色校服,沒圍圍巾,脖子露出來,皮膚白得不像冬天的顏色。
一進門,前排有個男生衝她喊"林老師好",她瞪了他一眼,嘴角卻彎着,"叫姐姐"。教室裏笑了一片。她把作業本放在講臺上,和政治老師打了個招呼,聲音很輕。
政治老師合上課本,走了。
教室裏的嗡嗡聲大了一點。
她從講臺上拿起一摞作業本,開始發。從第一排第一個位置,順着座位號往後走。步子不快不慢,經過每個人面前都停一下,把本子輕輕放在桌角。經過第三排的時候,前排有個女生的筆帽豎在桌角,林念順手彈了一下,筆帽晃了兩下倒下去,那女生回頭看了一眼,林念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走到最後一排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沈原的桌子。
桌面靠窗那側壓着一塊木頭,半成品,形狀還不完整。木屑落在桌面上,圍着那塊木頭散了一圈。
不是正常的木屑。
正常的木屑是捲曲的,碎的,隨意的。但這些木屑不是。這些木屑落下去的時候像是被什麼牽引過,排列成一個弧形,像某種圖案,又像某種——
符號。
她看了一眼。
就一眼。笑意還掛在嘴角,但眼睛裏的光變了。不是滅了,是收進去了,像有什麼東西突然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快到沒有人注意到她看了。然後她把一本藍色封皮的作業本放在桌角,名字朝上:沈原。
"沈原?"
她叫他的名字。
聲音很輕,像在確認。沈原抬起頭,看見她的眼睛。
和昨晚在林子裏看到的一樣。但昨晚的亮是路燈照的,是雪光反射的。這雙眼睛自己的亮,像水底下埋了東西,像冬天窗戶上的一層薄霜,透過去,能看見裏面。
"嗯。"
他應了一聲。
她沒再說什麼,往前走了,把作業本發給下一個。
但她走之前,指尖在桌沿上點了一下。一下,很輕。木屑就在她指尖旁邊,最近的那一片,歪了一個很小的角度。
她走了。
下課鈴響的時候,沈原把木頭塞進口袋,站起來往後門走。
"沈原,去食堂嗎?"
劉超在後面喊他,那個分給他橘子的圓臉男生。
沈原看了他一眼。
"不了,我忘帶飯卡了。"
這是實話。他出門的時候確實忘帶了。劉超說"我借你",他搖了搖頭,推開門出去了。
走廊裏人很多。沈原沿着牆根走,儘量不碰到人。他的手插在口袋裏,指尖碰到木頭,摸到那些刀痕。深的,淺的,一道一道排列着,像某種他自己也看不懂的字。
口袋裏還有一把美工刀,幾片不知道什麼時候落進去的灰。
作業本還在他另一隻手裏。他看了一眼封面,藍色,右上角印着學校名字。
翻開來,裏面夾着一張紙。
打印的,各科的等第和他的名字。語文,良。數學,及格。英語,及格。政治,良。
最後一行是等第評語。四個字。
潛力未知。
他盯着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
不是"有潛力",不是"需努力"。潛力未知。四個字,空空的,像一扇關着的門,看不見裏面有什麼。
他用指甲在那四個字上劃了一下。劃出一道白印,很淺,像紙上落了灰。他盯着那道白印看了一秒,然後把那張紙折起來,塞進課本里。
然後他走出教室。
中午的陽光很淡,照在走廊的地磚上,照出來還是灰的。沈原走到廁所門口,停下來,往窗外看了一眼。
操場上有人。
幾個男生在打籃球,籃球砸在地上,嘭嘭響。有人在旁邊站着看,抱着胳膊,呼出的氣像一團白霧。
還有一個人站在操場邊上。
藍色校服,圍巾裹着半張臉,手裏拎着一個塑料袋。隔着這麼遠,看不清臉。
但他知道是誰。
她站在那裏,看着打籃球的人。有人在投籃,球進了,她跟着旁邊的人一起拍了拍手,動作比聲音慢半拍,像是別人的節奏帶着她走。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伸手攏了攏。
然後她抬頭,往教學樓這邊看了一眼。
沈原沒有躲。
他就站在窗前看着。操場上那個藍色的人影朝教學樓走了,圍巾被風吹起來,在身後飄。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籃球場,像是把什麼東西留在了那裏。然後繼續走。
等了一會兒,操場上已經沒有人了。
塑料袋還在地上,被風吹得翻了個身。
他轉身,走了。
下午第一節是英語。
林念沒有出現在教室裏。英語老師是個中年女人,戴着金絲眼鏡,說話有很重的本地口音。她站在講臺上,講音標,講單詞,講語法。
沈原坐在最後一排,面前擺着一本翻開的英語書。他在看。
但看不懂。
初中的英語課不是這樣上的,老師講得慢,一個單詞嚼碎了喂。這個老師說話像機關槍,一串一串的,他只聽清了幾個零散的音節。他在課本空白處記了幾個詞,寫完了看了一遍,發現寫錯了一個。
他劃掉重寫。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斜斜地落在他課本上。他盯着那個劃掉重寫的單詞看了一會兒,用指腹蹭了蹭,墨跡還沒幹透,蹭出一片淺灰色的暈。
放學的時候,沈原在教室門口看見了林念。
她站在走廊裏,和另一個女老師說話,手裏抱着一摞作業本。那個女老師比她高,說話的時候手舞足蹈,林念就站在那裏聽着,偶爾點點頭,偶爾插一句什麼,把那個女老師逗笑了。她自己沒笑,但眼睛彎着,像是很滿意這個效果。
沈原從她旁邊走過去。
走了兩步,她的聲音傳過來。
"沈原。"
他停下來。
"明天把作業交了。"她說,語氣很自然,像是跟老朋友說話。然後她低頭翻了翻作業本,"對了,你轉學過來的?跟不跟得上?"
"還行。"
"別硬撐啊。"她歪了歪頭,"英語老師講得快,聽不懂就來找我,我又不是不認識你。"
她說完就轉回去了,繼續跟那個女老師說話。手裏的作業本晃了晃,有一本差點掉下來,她伸手接住了,嘴裏還在說着什麼,聲音混在走廊的嗡嗡聲裏,聽不清了。
沈原轉身走了。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手插在口袋裏,指尖碰到木頭。那些刀痕還在,一道一道排列着。他不知道那些痕跡是什麼意思。
但他知道——手停下來的時候,指腹會留下一道溫痕。
放學後他沒有回宿舍。
晚飯在食堂喫的。劉超幫他帶了飯卡,他刷了劉超的,喫了兩個饅頭,一盤土豆絲。喫完把飯卡還給劉超,說了聲謝。劉超愣了一下,說客氣啥。
天暗下來的時候,他沿着教學樓的外牆走,路燈還沒亮,光線是灰的,照在牆根的殘雪上,雪變成了鐵鏽色。操場邊有條小路,通向學校後身那片樹林。
樹林裏沒有人。
他在一棵樹旁邊站定,從口袋裏摸出那塊木頭,又從書包側兜裏摸出那把卷刃的美工刀。刀刃貼着木面,開始削。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地、認真地刻。
風從林子那頭過來,穿過枝條,發出細碎的響聲。木屑無聲落下,落在雪上,落在看不見的灰塵中間。
那個形狀。
他刻了很多遍的形狀。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只有在這種時候,手才完全不需要想,不需要猶豫,刀自己知道往哪裏去。
他刻了很久。
林念是路過。
她從教學樓那邊走過來,抄近路回住處。走到林邊的時候,她聽見了聲音——很輕的,刀刃碰木頭的聲音,像誰在用指甲刮樹皮。
她停下了腳步。
隔着十幾棵樹,她看見了他。
他坐在樹下,低頭,手裏那把美工刀在路燈的餘光裏一閃一閃的。木屑落在雪上,圍着他散了一圈。
她站在那裏看了幾秒。
不是好奇。也不是意外。是別的什麼。她看見那些木屑的排列,看見那個不規則的形狀,看見了某種她自己也在找的東西。
然後她轉身走了。
腳步聲很輕,踩在雪上幾乎沒有聲音。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身影還在那裏,低頭削木頭。
她收回目光,繼續走。圍巾被風吹起來,在身後飄了一下。
林子裏很靜,只有風穿過枝條的聲音,像誰在很遠的地方低聲說話。雪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灰塵落在哪裏,就待在哪裏。